第79章 第 79 章 “你是易安?!”
聽了這話, 明漱雪也隨之四處張望。
方才晏歸飛在最前頭,剩下的人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後面,完全沒工夫觀察四周的環境。
此時一看, 明漱雪倏地怔住。
四周皆是殘垣斷壁, 地面焦黑, 似乎曾經歷一場戰火。不遠處有根柱子倒下,隱隱顯露出殘破衣角。
倒塌一半的樓閣上結滿了蛛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塵封多年,不見天日的陳舊氣息,又隱約有些腐臭味。
明漱雪認出,不遠處掉落的地磚是極其罕見的玉石, 能用它鋪地, 此地從前應當極為繁榮, 可為何現在又成了這般?
這裡又是哪兒?
她不由看向晏歸。
奇怪的是,向來有回應的晏歸此刻卻一言不發,微微垂著頭,飄飛的髮帶順風飛舞, 遮住了半張臉, 顯得有些沉鬱。
明漱雪看不清他的臉色,但直覺告訴她,此刻的晏歸心情極差。
駱子湛見晏歸不答,隱約意識到甚麼, 捂著胸口“哎喲”一聲, “疼、疼死了。小師弟、明師妹、南師弟,我們先在此處療傷,等傷好了再出去。”
“好。”
南正陽應聲。
明漱雪頷首, 從芥子囊內取出丹藥吃下,席地而坐。
鍾離漠那一劍威力巨大,四人皆受了傷,調息五日才將體內劍氣逼出。
明漱雪垂眸,雪白掌心緩緩收緊。
還是不夠強。
“小師弟,快帶我們出去吧。”
傷勢恢復,駱子湛精神不錯,眉間卻堆砌著陰雲。
“斬天印事大,必須儘快回稟宗門。”
晏歸緩緩起身,聲音微啞,“好。”
風捲起衣袍,勾勒出少年精瘦結實的腰身,明漱雪打眼望去,只覺得晏歸身上的陰鬱氣息更重了。
恰在此時,晏歸輕輕飄來一眼。
明漱雪立時挪開視線,心道,他心情好不好與她有甚麼關係,他們又沒關係。
可不知為何,心裡卻生出一股難言的躁意。
意識到晏歸還在看她時,那股躁意愈發濃郁。
幸好,他很快收回視線。
明漱雪松了口氣。
“小師妹,快跟上。”
南正陽叮囑一聲。
“來了。”
明漱雪抬步跟上。
離開那處殘垣,眼前越發破敗,目光輕掃,她瞧見一株被火燒燬的柳樹。
此地被燒燬的草木極多,明漱雪想,倘若沒有被毀,這裡應當是個很漂亮的地方。
“咔嚓——”
出神間,腳下發出輕微聲響。
明漱雪一怔,移開步子,看著被她踩在腳下的東西。
那是半塊玉佩,祥雲簇擁著殘月,本該是寓意極好的畫面,卻因缺失了半塊,顯得格外淒涼。
這半塊玉佩……怎麼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明漱雪彎腰將之拾起。
哪怕早已損毀,這玉摸起來依舊溫潤順滑,這料子並非尋常人能有。
思索片刻,明漱雪把半塊玉佩收入芥子囊。
起身的剎那,她心頭驀地一動,鬼使神差看向在前方引路的晏歸。
抿抿唇,明漱雪抬步跟上。
越往裡,景象越是寂寥,她看見一大片焦土,寸草不生,土壤焦黑。
那應當是甚麼爆炸後導致的。
晏歸忽然停下步伐,怔怔望著那片焦土。
明漱雪也隨之停下,側眸安靜看著他。
許久,他才啞聲道:“走吧,我們快出去了。”
駱子湛和南正陽安安靜靜跟在晏歸身後,明漱雪卻沒動。
她咬住下唇,對著那片焦土彎腰鞠了一躬,旋即大步追上。
晏歸帶著三人來到一片湖泊。
此地殘破,那片湖泊卻水色澹澹,浮光躍金,若是湖邊再種上幾株柳樹,定然是幅美景。
只可惜……除了這片湖,這裡甚麼都沒了。
明漱雪垂睫。
晏歸召喚出摘月刀,猛然揮出一刀。
寒光湛湛,消失在半空中。
下一瞬,湖面盪漾,一道石門從湖底升起,出現在眾人眼前。
與進來時那道石門一模一樣。
晏歸收刀:“走吧。”
他人卻沒動,回頭看了眼,眼中說不出的複雜。
旋即毫不猶豫帶著駱子湛和南正陽離開。
明漱雪抬步邁上湖泊,一步一步走向石門。
腦海中不斷回放晏歸的那一眼。
他在想甚麼?
大概……是在難過吧。
石門消失的前一瞬,素色衣角翩躚,明漱雪的身影消失。
一出門便見三人堵在前方一動不動,她不解,“你們在這兒做甚?”
三人間的縫隙內有道人影,她越過南正陽往前看,驀地驚住,臉色難看。
他怎麼會在這兒?!
晏歸面色陰沉,“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鍾離漠一手撫摸著小貓,眉眼含笑,語氣揶揄,“你猜。”
晏歸一言不發。
駱子湛握住觀海劍,南正陽悄悄拿出陣法玉簡,警惕地盯著神色溫和的鐘離漠。
他卻忽然嘆了一聲。
“真沒想到,原來晏道友竟然是月家唯一的倖存者。”
“當年月家覆滅時,我還惋惜無法見識聞名修真界的濯月刀法,不曾想,多年遺憾竟能在今日圓滿,晏道友,哦不,月鳴西月道友,我們可真是有緣啊。”
鍾離漠笑盈盈地看著晏歸。
月家,月鳴西?!
駱子湛和南正陽齊刷刷望向晏歸。
前者與他相處多年,多少能猜到小師弟的身世並不簡單,卻沒想到,他竟是月家遺孤。
十一年前月家合族被滅一事震驚修真界,行兇者雖大半死在月家子弟與家主長老手中,但也有人猜測,他們膽敢對月家下手,定然早有預謀,說不定還有幕後黑手。
小師弟他……竟揹負了血海深仇。
駱子湛眼圈泛紅,目光擔憂。
他是心疼,南正陽就是實實在在的震驚了。
想起晏歸族人皆被殘殺,他心中很不好受,抿唇小聲道:“我們出來的地方,就是月家?”
明漱雪唇瓣嚅動,輕聲道:“是。”
目光控制不住飄向晏歸,卻見他冷著臉,下頜線崩得極緊,一雙桃花眼此刻猶如寒冰,冷冷射向鍾離漠。
“你知道月家大門所在,也知道我是月鳴西。”
聲音驟然陰冷,他恨聲道:“難道當年,是你飄渺宮滅了我月家滿門?”
“晏道友誤會了。”
鍾離漠擺手澄清,“知曉內情也不一定是兇手,飄渺宮雖不問世事,但同在一州,有甚麼大動靜還是能知曉一二的。”
“不問世事?”晏歸冷嗤,“飄渺宮若是不問世事,少宮主這又是在做甚?”
心裡卻沉了下去。
與他猜想的沒錯,幾乎可以確定,兇手定是璧合宮。
“這逍遙日子過久了,偶爾也想尋些樂子。”
鍾離漠眉眼含笑。
“所以……”
晏歸眸色冷冽,“堂堂飄渺宮少宮主為了尋樂子,去凡間偽裝成一個凡人?”
明漱雪倏地抬頭,指尖掐入掌心,清冷聲線因震驚而微微發顫。
“你是易安?!”
駱子湛和南正陽再度震驚。
“真是易安?!”
“易安?!”
鍾離漠嘴角笑意落下,眼尾放平,聲音中的溫和淡去,“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晏歸眸色冰冷,“我確定,你並未在我們身上留下追蹤印記,前幾日我們逃走時,也不見你追來,說明你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
“可這怎麼可能?”
“當然有可能。”
明漱雪也想通了,面色冰冷,“除非你早就在我們身上做了手腳。”
她深吸一口氣,從芥子囊內取出某物,“是它,對嗎?”
白皙手掌躺著一根月白色髮帶,隨風輕輕飛舞。
晏歸抬手,掌中也有一根與明漱雪款式相似的髮帶。
鍾離漠緘默良久,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手掌快速撫摸懷中小貓的腦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無人注意的角落,一雙清透漂亮的眼睛裡含著淚意與恨意。
清潤嗓音笑道:“不愧是阿月和阿雪姑娘,果真聰慧。”
他承認了。
他真的是易安!
明漱雪咬牙。
她是真心把易安當成朋友,可誰能想到,他竟是邪修少主?
口腔隱隱湧出血氣,明漱雪倏地去看晏歸。
此刻他的難受,定不必她少。
她與易安間還隔了一層,可晏歸卻與他相處融洽,相談甚歡。
原以為是結交了知心好友,卻沒想到……不過是一場偽裝。
晏歸雙拳緊握,骨節捏得吱嘎作響。
不知想到甚麼,他倏地抬頭,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厲聲質問:“你隱瞞身份去白虹鎮,究竟是為了甚麼?!”
“為了甚麼……”
鍾離漠輕聲笑道:“阿月,你如此聰明,難道猜不到嗎?”
晏歸艱澀道:“是為了……斬天印碎片……”
“不錯。”
鍾離漠語帶誇獎,“我在白虹鎮潛伏多年,終於找到了它的下落。”
“咚、咚。”
心臟忽然跳得極快,明漱雪恍然間想到一個可能,驚駭到全身顫抖。
“斬天印碎片出世,要用血肉獻祭?”
鍾離漠打了個響指,笑得雙眼彎彎,“完全正確。”
所以、所以……
當初南山秘境才會死那麼多人,這次在衡州,才會有寶物出世的謠言,那白虹鎮……
明漱雪渾身發冷,雙目赤紅,牙關打顫著質問:“白虹鎮呢?你把他們都怎麼了?郝大娘張大爺和小娟,還有池員外黃管事,他們都怎麼了?!”
他們……還活著嗎?
明漱雪瘋了一樣質問:“你說,你說啊!!!”
鍾離漠撫摸小貓的動作頓住,他懷中小貓倏地全身發抖,像是恐懼到極致。
指尖無意間撥弄初日脖頸上的鈴鐺,清脆聲響喚回了鍾離漠的思緒。
“唰——”
晏歸拔刀,刀尖直指鍾離漠,桃花眼裡一片赤紅,心口不斷下沉,堵得他呼吸不暢。
眼前浮現出郝大娘熱情的笑臉,張大爺敦厚老實的笑容,張小娟的靦腆淺笑。
他深吸一口氣,艱澀開口,“回答我們!你把他們怎麼了?!”
鍾離漠摸著小貓腦袋,笑容無懈可擊,“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