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我們……是夫妻?”
春光明媚,山櫻遍野。
粉白色櫻花簇簇如雲,風一吹過,枝椏輕快靈動地抖動,粉色風浪起起伏伏。
“啪嗒。”
櫻花墜落,水面漸起波瀾,溪水潺潺,花瓣順水漂流,逶迤前行。
風聲攜帶窸窣聲響,一隻小鹿從草叢中探出腦袋,靈動雙眼四處梭巡,並未察覺危險,它小心翼翼躍出,奔到溪邊低頭飲水。
“唰唰——”
風聲大了,漫天櫻花飛舞,小鹿喝水的動作頓住,謹慎回頭。
卻見空中裂開一道口子,兩道身影從裡頭掉出,滾在草地上。
小鹿被嚇一跳,清澈雙眸裝滿驚慌,慌不擇路尋了個方向,跌跌撞撞跑遠。
春景燦爛,櫻花葳蕤,陽光與花瓣一同撒在二人身上,綴滿爛漫鮮妍的美。
光線暗了又明,櫻花開了又落,唯有他們交纏的髮絲如密不可分的藤蔓。
糾纏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有交談聲散在風中。
“……讓你早些動身,你偏賴著不走,這下可好,天黑之前指定到不了鎮上。”
婦人高聲抱怨,嗓音帶著些許尖利,似從簸箕裡滾落的豆子,噼裡啪啦的雖不難聽,但連續不斷的總歸想讓人擰眉。
另一道男聲賠笑,“好不容易和許兄弟見一面,這不想著和他多待會兒?好了好了,我趕快些,天黑前定能到家。”
婦人不滿,“那麼快是想顛死我啊?”
男聲含笑回:“顛不著你,我趕了這麼多年車,哪次累著你了?”
婦人輕哼一聲,倒是不說話了。
潺潺溪水向東流,不遠處的鄉間小路上,一輛驢車與之背道而馳。趕車的漢子約莫五十來歲,臉上雖長滿皺紋,但精神勁不錯,五官端正,可見年輕時也是個周正小夥。
驢車上坐著一名婦人,身穿嶄新的靛藍色窄袖對襟衫子,石青細布長裙一角搭在車板上,隨著前行微微晃盪。
摻了白的頭髮梳得齊整,中間插著一根木簪,眉目神氣,抱著一小盅瓜子嗑得津津有味。
剝了一把瓜子仁,她不由分說塞進漢子嘴裡,翻著白眼語氣不耐,“趕緊吃,免得又有人說我只顧著自己,一點不心疼男人。”
漢子被瓜子仁塞了一嘴,眼睛瞬間彎起。
荒郊野外的,這裡又沒個人煙,哪怕她自己吃獨食也不會有人知曉。
這婆娘,這麼多年就改不了嘴硬心軟的毛病,說一句心疼他好似能剜了她的肉。
漢子笑著應了兩聲,嚼著鹹香的瓜子仁,好似能嚐出甜味。
一手揮著樹枝做成的藤條,驅趕前頭拖車的黑驢。
黑驢忽地一聲低叫,停在原地不動了。
“那是甚麼?”
丟開放到嘴邊的瓜子,婦人指著不遠處,神色從疑惑轉為焦急,“老頭子,那兒好像是兩個人,快快快,快過去看看。”
漢子“誒”一聲,急忙將驢車趕到婦人手指的方向。
離得近了,兩道人影越發清晰,婦人驚叫一聲,“還真是人。”
迫不及待從驢車上跳下去,她蹲在人影前,猶豫該不該伸手。手指顫巍巍地在一人露出的手臂上戳了戳。
熱的。
胸前也有微弱起伏。
是活的。
婦人鬆了口氣,放心大膽地撥開扒在兩人臉上的頭髮。
“哎喲,好俊的姑娘。”
婦人目露驚豔,急忙吩咐丈夫,“老頭子快,把這姑娘和小夥子弄上車去,他們身上有傷,得快些回去請大夫。”
婦人已經看清了兩人被血打溼的衣裳。
漢子向來聽媳婦的話,二話不說上去幫忙。
……
東方拂曉,淺金色光芒在雲層中翻湧,層層白雲也被染成了金色。
家家戶戶煙囪上空飄起白煙,鎮上桃花杏花李子花齊齊開放,白粉二色穿插在白牆黑瓦中,明豔燦爛,美如仙境。
花瓣隨風而落,輕飄飄浮在水缸內,一隻粗糙大手用葫蘆瓢舀起一瓢水,“嘩啦”一聲,花瓣順著水流潑出,被水流推擠著緩慢流向牆角。
“這都三日了,那姑娘和小夥子怎麼還不醒?”
“薛大夫說他們身上的傷太重,睡著比醒著好。”
“話是這樣說,可他們躺床上一動也不動,看著怪瘮人的。老頭子,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們死在咱們家。”
“那怎麼辦?”
男聲無奈,“不如把他們丟到門外?”
斷斷續續的對話聲穿過窗戶縫隙湧入耳中,躺在床上的少女眉頭緊擰,閉緊的眼皮下眼珠驀地一動。
“你這死老頭子心怎麼這麼狠?齊齊整整的姑娘小夥,還沒嚥氣呢你就想把人丟了,往後我要是有個好歹,你是不是也轉頭就要把我丟了?”
“糟老頭子,忒狠心了!”
“我的錯我的錯,媳婦你別生氣,我再也不說這話了,他們想在咱們家躺多久就躺多久,就算是死了,我也打副棺材把他們裝進去尋個風水寶地好生埋了。”
“這還差不多。”
“還是我家娘子心善。”
長睫劇烈抖動,少女終於睜眼,雙眼如黑曜石閃爍微光。黑眸本該凝著寒意與壓迫感,此刻卻清澈見底,如清晨草葉凝聚的露珠,乾淨純然,卻又透出濃郁的茫然。
這是……哪兒?
明漱雪迷茫凝視頭頂簡陋的帳子。
她是誰?
她為甚麼會在這兒?
仔細回想,可腦海裡卻是一片茫然。一個詞忽然閃現,她現在這種狀況……應該叫失憶?
肩膀傳來疼痛,明漱雪下意識探手去檢查傷勢。
剛一動,她驀地僵住。
此時此刻,明漱雪才意識到,她竟然整個人都窩在別人懷裡,一雙手緊緊抱住對方勁瘦腰身。
麻意後知後覺湧來,少女玉雪般的小臉匯聚著空白疑惑與羞赧。
掌下肌肉結實有力,一摸便知是個男子。
意識到這一點,明漱雪更懵了。
這人又是誰?她為甚麼昏迷了還抱著他不放?
輕微一聲悶哼,溫熱呼吸打在頭頂,裹挾著些微癢意。
明漱雪下意識抬頭。
少年恰在此時睜眼。
生就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目,眼尾暈著桃紅,睜眼時淺灰色的瞳仁泛起迷茫波瀾,不僅未曾減少風情,反而為他增添無害的脆弱破碎,愈發引人生憐。
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五官,纖長濃密的長睫低垂,睨下來的目光清清淡淡,似霜月銀輝,清冷皎潔。
明漱雪呆住,耳畔好似有砰砰砰的響聲不斷迴響,令她神暈目眩,本就宕機的大腦再也無法運轉。
過了許久,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抱著人家的腰,雙頰染上粉霞,急急忙忙收回手。
“……對、對不起。”
她匆忙起身,背對著少年而坐,埋頭強忍臉頰熱意。
明漱雪不再出聲,少年也同樣不開口,屋內一片靜謐,窗外鳥雀啁啾聲吵得她擰眉,心中不知為何徒生一股煩躁。
良久,躁意被明漱雪壓下,她悄悄回身覷向那漂亮少年。
視線剛飄過去,正好對上一雙冷淡的桃花眼。
少年不知何時坐了起來,一手撐著床鋪,不動聲色地安靜打量她。
明漱雪心臟又是一跳。
她遲鈍地想,原來方才的響聲是她的心跳。
看到這少年的瞬間,她的心跳驀地加快,心底深處滋生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明漱雪分辨不了,單手捂著胸膛,正視少年,輕聲問道:“你是誰?”
晏歸終於開口,“不知道。”
不知道?
明漱雪納悶,“難不成你和我一樣都失憶了?”
“失憶?”
晏歸重複一遍,腦海自動解釋這個詞的含義,他長眉微擰,淡聲道:“或許。”
和她一樣失了憶,醒來時他們又抱在一起,他們之間……是甚麼關係?
心臟又開始狂跳,彷彿只要看著這張臉,她的心便不受自己控制。
明漱雪咬住下唇,試探開口,“看到你,我心跳得好快。”
晏歸怔忪,神色明顯意外。
他正色,當著明漱雪的麵點了下頭,“我也是。”
醒來後看清懷中少女的瞬間,晏歸心跳如擂鼓,就像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口,促使他做點甚麼。
想破壞她那一臉冷靜,讓她在他面前哭,最好是涕泗橫流,哭著向他……
哭……?
晏歸愣住。
甚麼樣的關係,才會讓一個男人想讓女人在他面前流淚?
晏歸陷入沉思。
又和她一樣?
明漱雪是真弄不明白他們的關係。猶疑須臾,終是問出了口,“我們是……”
“哎喲,可算是醒了。”
老舊房門“嘎吱”一聲,一道身影利索走進來,見兩人坐在床上,三兩步走過去。
尖銳的大嗓門藏不住擔憂。
“傷還沒好呢,你們兩口子坐起來作甚?還不快躺下?”
明漱雪眸中更添茫然,“你是……?”
晏歸看著婦人,“兩口子?”
婦人先朝外喊了一聲,“老頭子,他們醒了,快去煎藥來!”
轉過頭笑著回覆明漱雪,“我姓郝,街坊鄰居都叫我郝大娘,我和老頭子走親戚時遇見你們昏迷在路邊,便將你們帶了回來。”
忍著痛意掙扎著下床,明漱雪對著郝大娘施了一禮,“多謝大娘救命之恩。”
小鎮上哪兒見過這麼俊的姑娘,郝大娘看呆了一瞬,急忙扶住明漱雪,“不、不用,姑娘不用客氣。”
晏歸盯著郝大娘看了許久,緩緩開口,“大娘說,我們是……兩口子?”
從未用過這種詞,那三個字說得有些艱澀。
“可不是嘛!”
郝大娘咧嘴笑,下意識拍腿。餘光瞥見身邊天仙似的姑娘,硬生生把手壓了回去。
“你倆躺在河邊抱得可緊了,我和老頭子使了天大的力氣也沒能把你們分開,只好就這麼把你們抬回來。”
郝大娘眉飛色舞,“除了兩口子,還有甚麼關係能讓你們死都不鬆手?”
“至於兄妹,那就更不可能了。你倆雖然都生得好,但眉毛眼睛鼻子嘴沒一處像的,再說了,誰家兄妹抱成這樣?指定是兩口子。”
不僅那姑娘生得俊,這小夥也是一表人才,這不就是戲文裡的金童玉女嘛!
郝大娘眼睛滴溜溜轉。
明漱雪指尖一抖,緩慢去看晏歸,聲音發飄,神色茫然又空白。
“我們……是夫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