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津港。
晚膳用的十分豐盛, 一行人吃的是上好貢米,還有剛剛捕撈上來的新鮮漁獲:手指長短的麥穗魚炸得酥酥脆脆,拿來做下酒菜最好不過,另外還有時下最肥的鯉魚, 廚子做了醋溜與赤醬兩種口味, 酸香和醬香相得益彰, 另外還有蝦仁小炒雞頭米、清炒脆嫩藕片乃至風味獨特的河鮮雜拌。
武清縣負責招待的官吏,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句話展現得淋漓盡致,既迎合康熙一切從簡的要求, 同時菜式也不失精緻。
可胤禵卻是吃得心不在焉,每吃一口香甜軟糯的米飯,他的腦海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破舊的窩棚下, 那些漁民、縴夫和腳伕們赤裸著瘦削到能看到肋骨的上半身,捧著粗瓷碗, 狼吞虎嚥地喝著辛辣的番椒魚湯的景象, 心口一陣陣發悶,連帶著嘴裡的美味都失了滋味。
本著不能浪費的想法,胤禵勉強扒完了面前那一小碗米飯,便放下筷子。
“怎這麼快就吃好?”康熙瞥見胤禵的動作,眉頭微微挑起, 不免擔心:“可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胤禵搖了搖頭, 補充道:“許是方才在路上吃了不少零嘴,肚子有些飽了。”
除去胤礽清楚確定胤禵路上壓根沒吃幾樣東西,不過是隨口嚐了一二零嘴, 其餘人都相信了。康熙沒再多問,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不要硬吃了, 免得撐壞肚子,夜裡要是餓了,再讓人給你上點點心。”
胤禵乖乖應了聲,回頭跟著康熙在園子裡散了一圈步消消食,便回自己屋裡坐下。
剛坐下,劉守歸便將茶水送進他的手裡。胤禵捧著茶盞,下意識摩挲著光滑的杯面,目光放光,沒有焦距地落在不遠處。
允禵瞧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嘆氣道:【你年紀小小的,心思倒是重。汗阿瑪和太子都說了,會把這件事處理好的,你還擔心甚麼?】
不成想,胤禵開口說的卻是別的事:【那鎮子的人,除去少有幾個光鮮亮麗,瞧著家境富裕的,大多數人衣服上都有補丁,甚至好些人連鞋子都沒。】
【這也正常。】允禵告訴胤禵,【我……咳咳,時下天氣尚未完全轉熱,要知道很多窮苦人家買不起冬季的厚衣服,故而一家人可能就一兩件像樣的襖子棉衣,只有出門的人才會穿用。】
胤禵愣了愣,一雙眼睛睜得溜圓:【啊?真的假的?】
【不信你問問身邊人。】
【……】胤禵還真不信,揚聲將劉守貴喚到跟前來問了問。
劉守貴聞言,淡定回答:“主子說的是。京城周遭的百姓日子還好些,少見這般的景象,但奴才老家那邊還是挺常見的。”
胤禵想了想:“我記得你曾說過自己是江西人,因水患被賣給內務府的牙人?”
說到這裡,他沉默一瞬,又補充道:“你們當時的縣令怎麼樣?可曾救災過?”
劉守貴應了聲,眼眸微微下垂:“奴才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呢,那雨下了三天三夜,堤壩決了,大水一路往下把奴才的家,村子,半個城鎮都淹沒了。”
“好在縣太爺是個好官,大水一退,就帶著人拼命挖掘搜救,救出了好多被困的百姓。”
劉守貴記起往昔事,也有點壓制不住情緒,沉默一會,方才繼續往下說:“奴才和家裡人,也是被他救出來的。可奴才的爹,腿被倒塌的房梁壓斷了,奴才的娘,沒能撐過去,最後就剩下奴才、哥哥、弟弟,還有兩個妹妹。”
“後來,人牙子就來了。”劉守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那時候的鎮子上,熱鬧得很,人牙子連環登門,都是來買人的,家家戶戶都在賣兒賣女,只為換一□□命的糧食。”
劉守貴說到這裡,語氣又重新恢復到最初的淡然:“奴才當時上街去領賑災口糧時,剛好見著內務府來招收太監,給的銀錢也不少,足夠能讓家裡人度過這段日子,就自個兒去報了名。”
“你自己t報名的?”
“是。”比起一驚一乍的胤禵,劉守貴顯得格外冷靜:“奴才的爹癱了,離不開人照顧;哥哥是家裡的頂樑柱,賣不得;奴才的弟弟比奴才聰慧,當時已識了不少字,還會算盤,往後就算讀書不行,亦能當個賬房先生。”
“至於妹妹。”劉守貴苦笑一聲,“若是來的人牙子是附近的,願意把她們賣去大戶做奴婢也就算了,可來的都是外鄉的。”
“我爹和我哥都擔心人牙子會把他們賣去見不得人的地方,捨不得。”
“那你後來見過家裡人沒?”
“沒見過。”劉守貴搖了搖頭,對上胤禵溼漉漉的雙眼,趕忙解釋:“不過奴才曾送信回家裡,還捎帶了不少銀錢,奴才哥哥給奴才回信過,他已娶了嫂子,弟弟也進學了,兩個妹妹也在家裡,跟著嫂子學織布刺繡,日子甚是不錯。”
胤禵看著劉守貴,此刻的他儘管努力維持著平和的表情,可透出的那股歡喜是擋都擋不住的。
頓了頓,他說:“那挺好的。”
沒等胤禵再問上幾句,門外傳來通報聲,原是太子胤礽過來了。
“太子哥哥怎麼來了?”
“你剛剛就吃了那一點點飯,孤能不過來看看?”胤礽笑了笑,“順帶跟你說說查爾圖回來了。”
——要太子哥哥來通知自己這件事?胤禵瞬間打起精神,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胤礽:“查到那名縣令的來頭了?”
【難不成真是太子的人?】允禵同樣也嚴肅起來,他記得上輩子汗阿瑪將太子的乳兄弟凌普提至內務府總管大臣,而其貪汙受賄,中飽私囊,最後一切過錯都被歸於太子頭上。
只是這輩子凌普別說走到內務府總管大臣,早早就因貪腐案而被判了刑罰,其母也被送回家中。
當然走了一個凌普,說不得還會有下一個凌普。
胤禵聽到瞌睡蟲大仙的話,表情更加嚴肅:“然後呢?”
胤礽表情古怪:“啊……怎麼說呢?”
他想笑,又努力憋著,半響終是放棄:“那名縣令啊……是被人騙了。”
胤禵眨眨眼:“哎?”
胤礽忍俊不禁:“這人的確經人介紹,結交了一名宮裡的太監,自以為抱上了大腿。可那名太監早就因病被移出宮,不在宮裡當差了,而且那名太監過往是在御膳房裡打雜的,根本不是毓慶宮做事的。”
“那太監大體吹噓了幾句,就被縣令信以為真,拿著大錢哄著,自己則藉著那太監的名字,拿著孤的名號在外狐假虎威。”
胤禵聽傻了:“啊?”
胤礽也不怪胤禵震驚,畢竟他先前也想了很多可能性:“先前孤聽說這事的時候,還有點擔心,懷疑是身邊人的家眷鬧出來的事,結果,結果……”
胤礽忍不住搖搖頭:“就這。”
胤禵樂得笑出聲,末了還不忘安慰胤礽:“這是好事呀!說明太子哥哥御下有方,再也沒出現過以前那種人了!”
“也是。”胤礽哈哈一笑,又將胤禵手裡捧著的茶盞拿來:“你晚膳都沒吃幾口,就不要喝茶了,傷胃。”
“哦。”胤禵乖乖應了聲,他這會又想起窩棚下的腳伕:“那漁民——”
“等我們離開後,就可以正常通行了。”胤礽笑道,“汗阿瑪已經遣人去那邊清點人數,會給他們發放足夠的銀子,補償他們這一個月的損失,絕不會讓他們白白受苦。”
“哦哦……”胤禵眨眨眼,壓在心頭的大石被悄然挪開,忍不住吐出一口長氣。
“現在餓了嗎?”
“……我真的不餓。”胤禵抱怨著,然後嘰嘰咕咕說起其餘事:“我剛在想那鎮子裡的人,感覺有了蜂窩煤,大家的日子好像也沒啥大的改變?”
“這些事兒又不是一蹴而成的。”胤礽曲起指節,敲了敲胤禵的腦門:“你忘了京城鋪路前還有百姓不支援,抗議呢,等鋪完路又變了模樣。”
頓了頓,他補充道:“大多數人都是短視的,只看得到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卻看不到明年後年大後年。”
“咱們要做的,便是做那遠視的。”胤礽笑道,“就如那鄭國渠,甫一開始修建時是意圖用該渠消耗秦國國力,待修建過後卻是讓關中之地變得肥沃無比,開創了引涇灌溉之先河,讓後世人開始重視水利設施的完善。”
“當然。”胤礽對上胤禵越來越亮的眼眸,趕忙讓他冷靜些:“我們做事也要考慮民生情況,關注長遠的同時,若是鬧得民聲載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胤禵雙手叉腰,頓時不樂:“我當然知道。”
倆兄弟嘰裡咕嚕拌嘴,卻不知震撼的還有允禵。他情緒複雜地看著胤礽,終於明白為何胤禛在登基後不願再與他見面,緣由只是不願看到廢太子向他行禮。
為何胤禛對八哥、九哥、十哥和自己如此殘酷,卻對一個可能對自己統治帶來威脅的廢太子這般寬容,就連諡號都選擇了上等的美諡。
如果胤禛見證過他最意氣風發的幾十年,或許到最後,他心底承載的只剩下滿懷遺憾,而非敵意。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不到,換做他的話定然會在第一時間解決那個威脅最大的人。
允禵忽地發現,他不甘心輸給胤禛,不甘心自己沒有登上皇位,卻從未想過他如果登上皇位會怎麼做?
他,會做甚麼?
他,能做甚麼?
他能像胤礽這樣,著眼長遠、心繫民生嗎?他能像胤禛那樣,雷厲風行、整頓朝綱嗎?
他能做的比胤礽,比胤禛更好嗎?或者說,他能做的比眼前的胤禵好嗎?
允禵久久凝視著拌嘴的兄弟倆,心底翻湧著各種情緒,良久都沒有作聲。
這時的胤禵,還在拉著胤礽嘀嘀咕咕,抱怨著想要做的事都好難,胤礽忙著安慰:“你才幾歲,一點點來就是了。”
“也是。”胤禵說是這麼說,等晚上睡覺時便把之前學過的課業都翻出來,很快目光就落到一片文章上:【就是這個!】
他將《雜交水稻之父》重新閱讀一遍,仔細記下,次日便複述給太子胤礽聽:“就是裡面老是有¥#@的內容,背起來都磕磕絆絆的。”
“那些應當是咱們現在還不能知曉的資訊,不用深究。”胤礽經過此前的種種,對此見怪不怪,聞言笑道:“其實咱們現在宮裡常用的御稻米,便是汗阿瑪選育出來的良種。”
“孤年幼的時候,汗阿瑪還時常帶孤去看御稻米的培育,只是後來事務繁忙,就少去了。”
他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說道:“也不知道如今的選育工作還在繼續沒有?唔,要不寫信回去,讓四弟幫忙看看……還是算了,免得引起汗阿瑪的注意,等咱們回京城以後,再親自去問一問。”
一年不行,兩年。
兩年不行,就五年。
五年不行,還有十年。
兄弟倆津津有味的說著閒話,商議著回京後的事宜。而另一邊等八阿哥修養好身體,踏上返程道路,康熙也帶著諸人重新出發。
不過五日,諸人便趕至大沽。
在原地修整一日後,一行人方才重新啟程,往天津港而去。
隨著他們距離天津港越來越近,胤禵覺得自己的心跳也愈發急促起來。他在車裡坐立不安,頻頻撩起車簾往外看去,只想早一些,再早一些見到夢寐以求的存在。
【胤禵,冷靜點。】
【啊啊啊啊,我冷靜不下來!】胤禵表面上還能揣著一點皇子氣度,到瞌睡蟲大仙跟前那就是甚麼甚麼都不要了。
要啥?啥都不要!
胤禵滿地打滾:【啊啊啊啊這路上還要多少時間?這些迎接的官員好煩啊!嘰嘰咕咕羅裡吧嗦多少時間了?為甚麼不能直接去港口還得先去海神廟!】
【不準胡說,此行也是為了感恩海神庇護,方能讓糧食順利送往災區。】
【……我錯了。】胤禵迅速認錯,瞌睡蟲大仙說的是去年盛京錦州一帶年底發生饑荒,康熙帝用剛剛興建完成的天津港為出海口,遣人從海路運送糧食前往盛京和錦州等地。
原本按估計,此行需要五日左右時間,不成想船隻行程順利,僅用了三日便將糧食送達,全程天氣明媚,連一絲陰雨都沒有。
而這提前的兩日,救了不知多多少的性命。也正因此,康熙才有了前來祭拜海神廟的心思。
沒錯,康熙祭拜海神廟才是此行的重點,巡查天津港,順帶帶胤禵瞧瞧海船,那是附帶的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