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對比。
胤礽先是一愣, 而後啞然失笑,這廚子說的也沒錯。
時下透過會試入仕者多是三十左右,二十歲出頭的乃是鳳毛麟角。
甫一透過殿選入仕,排名前列者多去翰林院學習一二年, 方才開始外派或調遣到其他官職歷練。
排名中後位置的進士則會授知縣或是六部主事, 前往各地為官。
這些乃是正途最高出身, 時下漢人出身的督撫、尚書乃至大學士都是從這條路走出來的。
若是多次落第,未能考中會試,便可透過揀選入仕, 授知縣、州判和縣丞等職,像是前面幾人談到的于成龍便是未能透過會試,最後以吏部揀選入仕的。
不過這幾年官員人數冗餘, 揀選的次數越發稀少,前兩年康熙更是令多年不仕的舉人在吏部登記造冊, 排缺等候。
若是家境富裕者, 尚能等候;可對於那些苦苦讀書多年的學子來說,那可真真是暴擊。
在赴部候選的期間,舉子必須在京城等候,這一階段需每月月選掣籤,吏部驗看點名, 乃至挑等, 足足需要三到六年。
儘管京城裡有專門供舉子居住的會館,可連年下來舉子人數眾多,大多沒有空房。即便輪上, 房間也狹小破舊,別說接待親朋好友,走動關係, 就是洗個熱水澡都很是艱難。
除去居住之地,還有吃喝用度,太子胤礽曾聽詹事府新進進士提及,有同鄉舉子久未得到候補,終是窮死會館,連棺木都無錢購置,還是同鄉湊錢下葬的。
話扯遠了,胤礽想到這裡輕笑一聲,正要說話就聽到胤禵不服氣的抱怨:“大叔你也太小看我哥了!我哥可是天才哦!”
“胤禵……”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錯,是我太小看兩位爺了。”廚子一本正色地拱了拱手,眼裡帶上期盼:“也就是說……兩位爺真是來處理這事的?”
胤礽對上他忐忑的目光,又想起剛剛那幫眼裡滿是乞求的腳伕,剛剛昂揚的心情又驟然沉了沉。
還沒等他整理好情緒,那邊胤禵已是快言快語:“放心吧!有我哥在,那不就是輕輕鬆鬆!”
胤礽:“……”
他實在忍不住,兩手伸出捧著胤禵的臉就是一通揉搓:“不準搶我的話!”
廚子大叔笑呵呵地看著,見兩人要走,連忙轉身打包了一袋番椒,雙手遞到胤禵面前:“小公子剛看了這東西許久,想來是喜歡吧?您不嫌棄的話,就拿去嚐嚐味。”
“這怎麼好意思?!”胤禵連連擺手,這裡都窮得掀不開鍋,自己哪能再拿他們的東西:“不行不行。”
“沒事沒事,這玩意也填不了肚子。”廚子豪爽地一揮手,“況且番椒好種得很,只要天氣暖和,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長出來,能採摘小半年不說,曬乾了也能用,價格也便宜得很,不值當甚麼錢,你就拿去吧。”
胤禵推脫不過,只好收下了,他想了想,轉身示意侍衛把荷包塞給廚子:“這樣,大叔,您拿去買點好菜好肉,讓大傢伙們好好吃上一頓。我想,等你們吃完,想來這些事情就已經解決了。”
廚子愣了愣,下意識抬眼看向胤礽,像是在確認甚麼。
胤礽衝著他微微一笑,聲音很是篤定:“他說得對,您放寬心吧。”
廚子手掌顫了顫,捏緊了那個看著便甚是昂貴的錢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底閃過一抹淚光。
很快,他又重新露出笑容來,用力點著頭:“好,好,好,我等著兩位爺給咱們老百姓做主!”
……
從破舊的碼頭離開,胤礽牽著胤禵的手,胤禵提著一小袋番椒,時不時晃動一下。兩人沒了剛來時對周遭破敗環境的嫌棄,沉下心,慢慢觀察著沿途的景象。
片刻,胤禵瞅了一眼胤礽:“這裡以後也會變成跟京城一樣嗎?”
胤礽愣了愣,低頭看向胤禵。
胤禵露出得意的笑容:“哥哥眼裡就是這麼說的。”
胤礽哈哈一笑:“是嗎?那咱們要做的事情還要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呢。”
“要用四個好多嘛?”
“哎,四個感覺都不夠。”
“……算了,不管幾個好多,先從最近的那個開始。”胤禵嘀嘀咕咕的聲音飄進胤礽的耳中,讓他忍不住彎了彎眉眼,露出笑容來。
因著查爾圖調查那名縣令還需要一些時間,故而兩人便在市井上逛了一圈,隨意打聽了些當地的情況,隨後留下負責接收訊息的侍衛,帶著其餘人先返回了下榻的行宮。
說是行宮,其實便是一座五進帶花園的四合院,雖不算奢華,卻也雅緻規整。兩人穿過層層護衛,還沒走進西側花園,就聽到裡面傳來陣陣絲竹聲,間或夾著女子的笑鬧聲。
胤禵下意識皺了皺眉,下一秒手掌便被胤礽捏了一下。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然後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蹦蹦跳跳地進了花園,遠遠就一疊聲的喊起來:“汗阿瑪,汗阿瑪!兒臣回來啦!”
康熙正坐在水榭前,手裡端著茶盞,饒有興趣地看著幾名跟著t出巡的庶妃在園裡嬉笑打鬧,時不時與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說上幾句閒話。
聽到胤禵聲音的他抬眸看來,招了招手,示意胤礽和胤禵到跟前:“朕正在說呢,讓你們去外邊散散心,你們倆倒好,竟是直接跑去隔壁鎮子玩了。”
“就是就是,也不帶咱們!”五阿哥接著抱怨。
胤禵跟著胤礽,規規矩矩請了安。等起身以後,他方才拉長調子解釋:“兒臣這回帶了侍衛啦,而且也沒跑遠!”
“就那麼幾個侍衛,真出了事能有甚麼用?”康熙故作不滿地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就要去戳胤禵的腦門。
可他的手剛剛抬起,就被胤禵揪住袖角:“有用的!汗阿瑪挑選的侍衛哪裡有不好的。”
康熙聽到這話,嘴角才往上翹了翹。他目光滑過,胤禵捏著自己的袖角,有意說上兩句,但還是將話語吞回肚子裡,轉而將視線落在他手裡拎著的一袋東西上:“你帶了甚麼回來?”
“啊,是炸糕!還有炒花生果、山楂糕,另外還有烤鵪鶉。”胤禵饒有興趣地拿出一樣接一樣,給康熙和兄弟們嚐嚐:“這個炸糕,好吃!可惜現在有一點點涼了。”
胤禵說到這個,還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外皮脆脆的,內裡糯糯的,最裡面是流淌而出的豆沙餡。”
康熙看著油鬧鬧的炸糕,勉為其難地咬上一口:“還成。”
“現在涼了啦,剛剛還要好吃的。”胤禵怪遺憾的,“早知道就把這些都留給大伯了。”
“大伯?”康熙挑了挑眉。
“嗯,就是在那邊遇見的大叔。”胤禵想到鎮子上的事,頓時心裡不滿,小嘴巴一噘立馬開始叭叭叭:“那邊有個壞縣令,吹噓自己身後有人。”
康熙挑了挑眉,天底下的官吏常愛拉大旗扯虎皮,倒不是各個都想借此生事,多是為了給自己添一份保障,亦更輕鬆地震懾下屬和地方鄉紳。故而康熙不以為然,擺了擺手:“這乃是常事,不足為——”
“他說他是太子的人。”
“……”康熙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
“他負責徵招拉船的縴夫和腳伕,給他們每日的工錢還不足市井上的價格!”
“還有,他還以御船透過為藉口,讓沿途縣城的漁船禁漁一月!”
“原本賴此生活的水手、縴夫和腳伕都沒了銀錢來源,時下連飯都吃不起。”
“喏。”胤禵翻出紙袋,把內裡的番椒給康熙看:“那些人現在只能撿臭魚爛蝦,再用辛辣的番椒熬煮湯頭,掩蓋味道,配著糙米等物勉強度日。”
“……”康熙的臉色聽到一半時就已不太好看。雖說先前因佟佳氏的事,他對太子生出了些許芥蒂,但那些芥蒂,多半是源於對太子漸漸成熟、隱約要脫離自己掌控的擔憂,並非是真的不滿意太子的所作所為。
可聽到後面,他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前往天津港的事宜本就安排得極為緊湊,若不是八阿哥暈船,耽誤了行程,他原本打算十五日內就結束這次出巡。就連出發以前,他都特意叮囑過,一切從簡,禁止大操大辦。
區區一個縣令,卻可以無視自己的命令,拿著雞毛當令箭,藉著出巡的由頭肆意斂財,壓榨百姓。
“一個月不準百姓捕撈漁獲,虧他想得出來。”康熙冷著臉呵斥一聲,目光掃向太子胤礽:“太子,你可讓人把縣令拿下?”
“回稟汗阿瑪,兒臣並未貿然拿下此人。”胤礽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語氣沉穩:“不過兒臣回來之前,已令查爾圖仔細調查這名縣令的身份來歷,以及他所有的所作所為,待調查清楚,再處置也不遲。”
康熙的臉色和緩了一些:“待查爾圖歸來,讓他即刻到朕這裡來複命。”
胤礽垂眸應了聲,轉而又看向八阿哥:“說起來八弟現在感覺如何?”
八阿哥趕忙回答:“勞太子二哥掛心,臣弟已無大礙,如今身子舒爽得很。”
胤礽叮囑道:“不要大意。”
胤禵取出袋子裡的山楂糕,遞給八阿哥:“八哥你嚐嚐,太子哥哥問了鋪裡的人,說是暈車暈船的人可以吃吃酸的東西,能舒服很多呢。”
八阿哥笑著接了過來。
康熙看幾兄弟湊在一起熱熱鬧鬧,和和氣氣的樣子,心情也頗為愉悅。他掃了眼不遠處的庶妃,旋即開口道:“時辰差不多了,今日便一起在花廳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