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中秋節。
說胤禛等人不懂其中門道, 那是絕無可能的。身為天家皇子,他們自幼便受最嚴苛的教養,熟讀史書、研習前朝帝王權術,本就是每日必修的功課, 康熙那套滿漢制衡的心思, 他們看在眼裡, 心裡哪能不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骨子裡對漢臣的防備、對皇權穩固的顧慮,早已深深烙在每個成年皇子心底, 半點不會因為理解就消減半分。
正當胤禛斟酌著字句,想著該如何開口反駁,給胤禵釐清其中利害時, 胤禵尚在嘀嘀咕咕:“別的暫且不說,當年三藩之亂, 還有再往前頭的幾場大戰, 佔了近半數的還不是綠營兵?說到底他們求的就是能吃飽飯,能拿到錢……嗷!”
一句話沒說完,胤禵就疼得縮了縮脖子,捂著腦門喊出聲。
胤禛沒功夫再細想說辭,抬手就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爆慄, 厲聲呵斥:“口無遮攔!這種話語也是能隨口亂說的?”
“那你說說就好, 幹嘛打我。”
“不打你,你能記住這個教訓?”胤禛毫無妥協之意,話語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切, 暴力狂,沒人性。”胤禵憤憤不平,“我跟太子哥哥說, 太子哥哥就不會打我的。”
“我說你啊,你少去太子二哥跟前添亂。”一聽到胤禵的打算,胤禛面色微沉。他想起最初提及這事得緣由,對著胤禵口提面命:“為了這事,汗阿瑪都與太子二哥起了爭執,還把太子二哥訓斥了一頓。”
“你今日對著我說,也就罷了,絕對不能在外面吱哇亂叫聽到沒?”
胤禛生怕胤禵不上心,轉頭就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索性雙手按住他的肩膀,逼著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叮囑:“你別仗著汗阿瑪平日裡疼你,就覺得萬事無礙。汗阿瑪平日裡對太子二哥如何?汗阿瑪能為了朝政訓斥太子二哥,對你更是……”
胤禵歪了歪小腦袋,滿臉好奇,甚至看胤禛止住話語後還催促道:“會如何?”
那一副渾然不知兇險二字為何物的架勢,看得胤禛額頭青筋蹦起,話鋒一轉:“自然也不會輕饒你。”
“……然後呢?”
“然後?想來汗阿瑪會斥責額娘教子無方,讓額娘跟著你受委屈。”
胤禵前面還渾不在意,聽到這裡頓時睜大了眼:“?不會吧?”
胤禛冷笑道:“怎麼不會?汗阿瑪之前罵額娘時,不也說過類似的話?”
胤禵瞬間捂住嘴:“知道了。”
胤禛見他被自己嚇到,方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胤禵見狀,生怕胤禛繼續唸叨的他趕忙躡手躡腳往外溜。可他還沒走到門口,就再次被胤禛給逮住:“站住。”
頓了頓,胤禛補充道:“我剛來時,就聽到大哥吵吵嚷嚷著往太子二哥那邊去了,你就別去湊熱鬧了。”
“哎——”
“你的字練得如何了?拿來給我看看。”
“……”
“別裝沒聽見。”
“……”
“扮鬼臉也沒用。”胤禛抓住胤禵的後衣領,把人往屋裡拖:“你這回沒讓胤祥替你寫功課吧?”
……
比起這邊兄弟倆的小打小鬧,那邊大阿哥胤褆和胤礽的吵鬧就屬於轟轟烈烈,不多時就被人送到康熙御案上。
康熙聽了宮人遞來的訊息,笑罵了一句“沒規矩”,卻也沒使人去阻攔勸和,只是擺擺手讓宮人退下,目光重新回到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宗上。
這些卷宗,一部分是胤褆早前呈送上來的,還有一部分則是康熙臨時派人去搜集來的。
儘管時間緊促,可鑾儀衛卻蒐羅到如此多的卷宗,可見這幫勳貴子弟平日裡作惡多端,甚至比胤褆形容的還要糟糕三分。
康熙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面無表情地盯著這摞記載了諸多t罪行的卷宗,指節微曲,一下又一下敲擊著桌案。
不多時,他提筆蘸墨,在紙上快速寫下幾道旨意,隨即讓人傳達下去,連夜執行。
另一邊,胤褆跟胤礽是邊吵邊喝,一不留神就喝多了,走起路來都是腳步虛浮,最後還是被胤礽遣人送回院子。
等次日酒醒,他頂著疼痛的腦袋,匆匆換了衣衫趕回兵營,原本以為又會看到鬧哄哄的景象,面對一堆前來告狀的下屬,不成想剛進門就聽見校場上傳來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往日那些細碎的抱怨聲竟是消失得乾乾淨淨。
胤褆嚇得酒都醒了,還以為自己跑錯了地。他環顧四周,旋即定睛在校場上,然後便發現不對勁,使勁揉了揉眼:“等會?我怎麼覺得人少了?”
“大阿哥不知道?”驍騎校面露疑色,附在胤褆耳邊小聲回答:“昨日夜裡宮裡來人,緊急提走了一百餘人。”
“提走了一百餘人?”胤褆愣了愣,喃喃道:“……啊?我是上交了名單,可是”他交上去的名單,也不過三四十號人吧?怎麼生生翻了三倍?
後半句話,胤褆沒有說出口。他迅速反應過來,知道這定然是汗阿瑪的操作,眉毛一挑,改口道:“沒想到汗阿瑪的動作居然這麼快!”
——果然是,果然是大阿哥乾的!偷偷聽著這邊動靜的勳貴子弟,各個面白如紙。
昨晚上的那場騷動,可把在場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鑾儀衛可不像軍營的兵丁那般和善,半夜直接敲鑼打鼓將所有人驚醒,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報出名字。
被點到名字的這些人,連收拾行李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押走,剩下的人壯著膽子想問問他們的去向,可鑾儀衛別說給出答案了,就連眼神都沒給他們一個。
剩餘的人,不敢再往下想。他們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頭回沒人叫起就老老實實起身,按著大皇子之前安排下來的訓練單開始訓練。
他們想到這裡,眼角餘光畏懼地看向胤褆:大阿哥,是惡鬼啊!
被暗暗稱呼為惡鬼的胤褆想通了來龍去脈,心裡反倒是格外暢快。
他心情大好,晚間回了暢春園還要再次去尋胤礽唸叨這事:“喏,你看看汗阿瑪,那叫一個雷厲風行,那叫一個利落果斷,哪像你瞻前顧後的。”
胤礽若有所思,良久也跟著點了點頭:“的確,倒是孤此前過於慎重了。”
“你那是膽小——”
“是慎重。”
“甚麼慎重……”胤褆還想說甚麼,不過對上胤礽眼眸後,又是嘖了一聲:“行吧,是慎重。”
頓了頓,他自豪地點了點自己:“話說你可要努力點,別被我比下去了。”
胤礽揚了揚眉,還未說話胤褆就補充一句:“我就是不想贏得太輕鬆。”
說罷,他匆匆離開。
等胤褆離去不久,太子妃方才推門而入,抬眸看向神色不定的胤礽,心下有些擔憂:“爺,莫非是大阿哥說甚麼不中聽的話……?”
“是挺不中聽的。”胤礽輕笑一聲,又趕在太子妃開口前補充:“但也是實話。”
胤礽眼底閃過一縷極淡的不甘,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遺憾。
汗阿瑪這一次,算是採用了他的提議嗎?可以說採用了,又可以說沒有采用。
連這般事都阻撓繁多,更何況他心裡那些關於火槍,關於軍船的籌謀,怕是更難推行。
胤礽微微嘆氣:“這也是沒辦法的,只能邊走邊看了。”
太子妃不清楚胤礽心裡的籌謀,但她伸手挽著胤礽的胳膊,給出百分百的信賴:“妾身會陪著太子爺的。”
轉眼又過去幾日,已是臨近中秋佳節。這回康熙幾乎把所有宮妃都帶到暢春園來,故而暢春園裡早早就熱鬧起來,各處都透著節日的喜慶氛圍。
不僅早早備起燈籠,還有宮妃親手和麵,做餡,製作月餅送來給皇太后、相熟的嬪妃、皇子和公主品嚐。
而後更有郭貴人得龍心大悅,皇上特意下旨,應允其跟著女兒四公主一同參與中秋遊船,讓不少嬪妃羨慕壞了。
聖旨送到院裡,四公主笑容滿面,就連宜妃都喜上眉梢,樂得合不攏嘴。可她一轉頭,就見送走太監的郭貴人已收斂面上笑意,甚至眉眼間帶著一抹輕愁:“姐姐,這般的好訊息,您怎麼也不高興高興?”
“我當然高興。”郭貴人溫聲回答,只是手裡的帕子已被攪成一團。她垂下眼眸,半響才擠出兩字:“只是……”
郭貴人抬眸望向四公主,眼裡是遮不住的擔憂:“皇上怎會突然就提這個。”
宜妃愣了愣,下意識道:“皇上自然是心情好,想讓你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四公主便笑道:“想來中秋節後,女兒的婚事便要定下了。”
宜妃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陡然變了。她看了看言笑晏晏的四公主,又看向難掩傷感的郭貴人,一時間手足無措:“什,甚麼?”
“姨母莫要著急。”四公主出言安慰道,“以汗阿瑪此前賜婚的事兒來看,定下婚事以後也有半年乃至一年時間。”
“那是……”宜妃下意識應了聲,旋即跺了跺腳:“哎呀!你這孩子!怎這般冷靜?這可關乎你的未來。”
“不冷靜又能如何?”四公主挽著宜妃的胳膊,“汗阿瑪下了決定,我這做女兒也沒有辦法抗旨不尊。”
四公主輕笑一聲:“與其如此,不如早些敲定,女兒也好有更多時間準備。”
宜妃啞然,再去看郭貴人,就見姐姐也已穩定心神,平靜下來,甚至還附和地點點頭:“你說的是。”
“你們母女——哎呀!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宜妃瞪著母女倆,氣得嘴唇直哆嗦。半響她肩膀一垮,猶豫著:“我待會喚胤祺過來問問,打聽打聽皇上在木蘭圍場可選中甚麼人不。”
郭貴人笑了笑:“謝謝妹妹。”
宜妃白她一眼,咕噥了一句,郭貴人沒聽清,大體便是嫌她客氣啥的。
沒人知道,郭貴人嘴上說著釋然,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她看似平靜附和,早就做好了女兒遠嫁的準備,可當真真切切聽到婚事要敲定的訊息,心口還是像是被利刃輕輕劃過,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陣陣細密的疼痛,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額娘。”
“……嗯。”郭貴人猛地回過神,壓下心底的酸澀,輕輕應了一聲。
“我聽五哥說,這回他們往返京城和木蘭圍場的新路,已經完全修好了,路程比往年近了許多,也平坦了許多,故而路上花費的時間比往年縮減了三分之一。”
四公主挽著郭貴人的胳膊,雙目看似直視前方,實則眼角餘光瞥著郭貴人的神色,她語氣輕快:“說不得往後,這路會直通到蒙古,咱們母女倆,往後還能常見面,一年能見好幾回呢。”
郭貴人啞然失笑,她心裡清楚,遠嫁蒙古,想見一面何其艱難,女兒這番話,不過是特意安慰她罷了。
可她還是順著女兒的心意,笑著點了點頭,眼底含著淚光:“是啊,若是真能這樣,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母女倆抱著這份渺茫卻美好的祈願,終是來到了中秋節當日。
當晚萬里無雲,一輪圓月高懸在夜空,清輝灑滿了整個暢春園。
郭貴人握著四公主的手,一同登上船舶,遙望懸在空中的明月,母女倆肩靠著肩,雙手緊緊相握,一句話沒有多說,只聽著船槳劃過水面的嘩啦聲,靜靜望著空中明月。
良久以後,郭貴人道:“你要好好的。”
四公主應了一聲:“好。”
又過了三日,康熙為四公主賜婚的聖旨,正式送到四公主處。四公主頭回聽到了未來夫婿的身份和名字,他是博爾濟吉特氏劄薩克多羅郡王敦多布多爾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