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暗潮湧動。
話音落下, 包括阿爾吉善在內的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胤裪。
胤裪話說出口,就覺得有些不妙。等他對上五雙視線,登時身體一緊,縮了縮肩膀:“我……錯了。”
“胤裪你也沒說錯。”胤礽笑了笑, 只是這笑容透著幾分涼意, 讓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不事生產, 不務正業,居然還能白得餉銀?孤看不如讓他們都去……都去……”
正當胤礽斟酌再三,又覺得這些人啥都不會, 放哪裡都不合適時,胤禵插話道:“讓他們去修路!”
“沒錯,修路……嗯?甚麼?修路?”胤礽下意識接話, 等話說出口才覺得有點兒不對勁:“此乃徭役的一部分,怎能讓八旗兵丁去做?”
目前雖然京城的水泥道路已經鋪設完成, 但各地府州縣還遠遠未全部落實, 這些工作都是由工部負責,兵部參與協調,戶部負責經費撥付、核銷和監管責任。
當然,三部只作為中央主管部門,具體實施則分發到地方上執行。尋常府州縣由督撫奏辦督辦, 到鹽驛道管轄和日常修繕, 再到知縣知州負責勘察,組織人力乃至日常養護。
而內裡的人力主要是前來服徭役的普通民夫,由裡甲按田畝和人丁派遣。
“怎麼不能呢?”胤禵奇道, “我記得京城外好些便是兵丁鋪設的。”
“此乃屬於要道,還有像是邊疆之地都是由綠營兵和八旗兵丁負責修建,可其他的……”
“那些綠營兵和八旗兵好歹是有能耐, 能留在兵營裡的。”胤禵撇撇嘴,“咱們不得保證他們的作戰能力?讓他們日常訓練嘛!這等閒雜事兒應當讓這些閒賦在家的兵丁去做,誰讓他們沒能留下的。”
“就是就是。”胤裪聽得兩眼放光,連連點頭:“不用在軍營裡幹活,還能拿著相同的餉銀,那誰還要努力幹活,都裝死然後被遣送回家好了。”
“嗯嗯,我覺得十四弟說的有道理。”胤禌忍不住點了點頭,“反正他們讀書也讀不好嘛,不如讓他們乾點體力活。”
“況且都已拿到俸祿了,讓他們幹也不用貼錢,跟服徭役的民夫差不多。”胤祥還貼心地補充上。
胤禵嘿嘿一笑,壞點子生成中:“我看動……咳咳,從書上看來人不好好學習,就應該去吃吃苦頭,說不定吃完苦頭他們就會努力練習騎射,或者努力讀書考科舉啦!”
——還別說,聽著怪有道理的。胤礽起初還蹙著眉,覺得這個想法過了頭,聽著聽著竟是覺得這事兒不錯,心癢癢得很。
不同於激動的五人,在旁伺候的阿爾吉善那是冷汗直冒,嘿!太子爺和四位小阿哥這麼一商量,要是傳開去自己也在其中……
哈哈,自己會不會捱打啊?
阿爾吉善腦袋裡正胡思亂想著,冷不丁就聽到胤礽的喚聲:“阿爾吉善。”
阿爾吉善嗖地跳起來,腦袋直直撞在車廂頂部,他眼冒金星,又趕忙跪倒在地:“……奴才在。”
胤礽嘴角抽了抽,險些笑出聲來。他清了清嗓子:“等孤提起這事以後,你要率先呼應才是。”
阿爾吉善:“……我嗎?”
胤礽點了點頭:“等這件事情提出,定然有不少質疑,到時候你把格爾芬也拉上,一併參與,知道沒?”
阿爾吉善:“……是。”
回頭,格爾芬聽完來龍去脈,面無表情看弟弟:“我也要?”
阿爾吉善點點頭:“對。”
格爾芬喃喃自語:“……咱們真的,不會,捱揍嗎?”
阿爾吉善移開目光:“是太子爺的要求,咱們就算捱揍了也要做。”
兩兄弟面面相覷,心情低落。
胤礽完全不覺得自己給兩兄弟帶去多少壓力,還覺得他下了一手好棋。
此前因索額圖日漸專橫,以至於引發康熙的不滿,胤礽借整頓火耗之事,順勢遠離索額圖,同時藉此機會跟胤禵和胤禛等兄弟關係更近一步。
可要說胤礽把索額圖徹底拋到一邊,那也不至於。且不說胤礽日常與赫舍裡族人有聯絡,再者這回他也打算藉著讓格爾芬和阿爾吉善的事,跟索額圖修復關係,為後面的事宜做些打算。
胤礽算盤打得啪啪響,另一邊格爾芬與阿爾吉善兩兄弟愁眉苦臉,心神不寧地等著事情到來。
不成想次日沒發生,後日亦沒發生。正當兩者還以為太子改變主意時,再次開始悠閒出入戲樓茶館時,恰好聽聞隔壁有人在八卦閒話。
“你們聽說了沒?”
“是那件事……吧?”
“太子爺。”說話的那人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可架不住格爾芬和阿爾吉善正豎耳偷聽著,把他後面得話語捕捉了個清清楚楚:“咳咳,那位主子不會是得了失心瘋吧?不然怎會提出這等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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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吉善面色突變,下意識要站起身,卻發現身體被兄長牢牢摁住。
“大哥?”
“噓——聽聽他們到底在說甚麼。”格爾芬亦是動了怒,目光沉凝到彷彿能穿透薄薄的隔壁:“等會兒我倒要看看,是誰家的混蛋。”
“喂喂喂!”隔壁包間裡的人也發現那人的用詞不當,“額爾賀圖!你瘋了不t是?”
“啊啊,一時控制不住。”名為額爾賀圖之人尷尬一笑,悄聲道:“別說你們不生氣。”
“生氣有甚麼用?我聽說下面還有好多人興奮呢,都說要參加。”
“切……那幫窮酸自然是巴不得有這機會。”前面這道聲音裡充斥著不滿,“可對於咱們就麻煩了。”
“好不容易才能免去去軍營,現在居然還要參加甚麼考試。”
“這倒是……”
“說甚麼以後八旗子弟都必須參加文試武試,唯有透過者方能進入軍營,拿取對應的俸祿。”
“這是甚麼意思?那沒透過的人呢?若是沒有透過的呢?”
“你們說會不會要降等取錢?”
“這不就是宗室子弟的考封制嘛。”另一人接著抱怨。
“宗室子弟那是爵位,咱們就那幾兩可憐巴巴的銀子,還要這要那的……”額爾賀圖抱怨著。
從康熙二十七年起,康熙帝便注意到宗室人口數量暴漲的趨勢。為了避免清朝步入前朝宗藩那般成為國家經濟上的累贅,在延續降襲制度的同時,還增添了考封制度。
所謂考封,便是除去繼承主爵位的宗室子弟外,其兄弟可以透過文武兩項考核,以成績優平劣為封爵標準。
那時,他們這幫普通八旗子弟,還忙著看黃帶子們的樂子,不成想這才幾年時間,自己居然成了笑話。
“可不是嘛,煩人。”
“你們別急,這事還不過是個捉風見影的訊息罷了。”
“哼。”額爾賀圖壓低聲音,“若是如此也就罷了,我告訴你們……這訊息便是從太子詹事府傳出來的。”
“嘶——”
“不過就我知道,訊息傳開以後好多人都已不滿,就連宗人府都有意彈劾這事。”
旁邊人聞言,連連追捧:“不愧是額爾賀圖,訊息好生靈通!”
格爾芬和阿爾吉善聽到這裡,臉色陰沉。他們相視一眼,並未像剛剛打算那般前去尋對方麻煩,而是等幾人離開後也跟著離開鋪子,匆匆返回府裡,將這事稟報給索額圖。
“額爾賀圖乃是新達禮之子,想來從御前得到些許訊息亦是正常。”
說完以後,格爾芬趕忙道:“阿瑪,咱們得將這事稟報給太子爺才是,讓太子爺提前做好準備才是。”
阿爾吉善眼裡閃著兇光:“起碼得讓太子爺把那吃裡扒外的傢伙給揪出來!”
“你們兩個這回做得不錯。”索額圖點了點頭,難得開口誇了一句,引得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喜氣洋洋。
只是下一秒,索額圖便話鋒一轉:“這件事便交給我罷,你們不必再管,我會與你們叔父商量如何處理。”
“……是。”格爾芬與阿爾吉善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打起精神。
他們接連告退,可走到半路,阿爾吉善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回頭看了兩眼,見索額圖平靜喝茶的架勢,忽地腳步一頓,脫口而出:“阿瑪。”
“嗯?你還甚麼要說。”
“……”阿爾吉善遲疑三息,終是吐出自己的懷疑:“阿瑪……您不打算稟報給太子爺?”
格爾芬神色突變:“阿爾吉善,你在說甚麼……”
格爾芬聲音漸漸變輕,最後也帶上幾分懷疑:“阿瑪?”
索額圖手上動作一頓,眼裡閃過一縷訝色,顯然沒料到兩個兒子會追問這事。他沉默一瞬,自顧自抿了一口茶水,方才反問道:“是又如何?”
格爾芬腦袋嗡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反應更快的阿爾吉善急得上前一步,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太子爺此刻正遭人彈劾,身處困境,正是需要我們赫舍裡家鼎力相助之時,怎能袖手旁觀?”
——這些道理,他索額圖又怎會不懂?索額圖神色平平,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這般做,自是有我的道理。”
“甚麼道理?”格爾芬很是不解,“咱們這般無動於衷,只怕會寒了太子爺的心。這往後,咱們赫舍裡家怎能得到太子爺的信任?”
“哼,這三年以來——”索額圖重重將茶盞擱在几案上,眉眼生怒:“太子可曾記得我索額圖?”
兩兄弟頓時啞然,太子與索額圖肉眼可見的漸行漸遠,倒是跟四叔心裕,五叔法保兩人逐漸親近起來。
這三年裡,連他們也沒少腹誹太子的冷淡,為自家阿瑪訴不平。畢竟四叔心裕,五叔法保都是赫舍里氏出了名的鹹魚,往好裡說都是謹慎本分,往壞裡說便是胸無大志。
別說在朝堂上做一番事業,就是此前對阿瑪拉攏朝臣宗室,為太子聚集勢力之事就頻頻生出不滿,總是說些赫舍裡一族身為外戚,應當老實本分方為上策。
不等兩兄弟斟酌好勸說的話語,索額圖又道:“我要讓太子爺明白,我索額圖可不是揮之即來招之即去的存在。”
格爾芬聽懂了阿瑪的意思,索額圖要等形式再嚴峻一些,而後再出手相助,展示一番自家的本事。
“可這,可這說得容易!”阿爾吉善頭皮發麻,“萬一萬一……”
萬一沒到這個程度呢?萬一超過預期形式無法挽回呢?自家可是跟太子爺捆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啊!
“沒有可是。”索額圖擺了擺手,“此事我已有決斷,你們不必多言,下去吧。”
格爾芬和阿爾吉善見狀,知道阿瑪心意已決,多說無用。儘管兩人滿心擔憂,此刻卻只能躬身告退,準備回到書房裡再行商量。
只是兩人不知道,他們剛剛離開,屏風後便轉出另一人來,他目送兩者遠去,迴轉身嘆氣道:“兄長何必如此。”
來者正是索額圖的四弟心裕。
索額圖把茶壺茶杯挪到一邊,取出酒水來,自斟自飲:“或許是……我老了吧。”
在最初的一年多,索額圖的確是這般想的。他冷眼旁觀,任由太子與十四阿哥等人鬧出諸多風雲,坐等能讓他天降英雄的機會。
可隨著時間越來越長,索額圖驚恐地發現自己遠離太子以後,皇上對太子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不再像當年那般評估審視著太子,反而又多了幾年前那些脈脈溫情。
索額圖能一路走到保和殿大學士,能聚集一派臣子,自然絕非糊塗人。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不寒而慄的同時開始慶幸,也預設了太子遠離自己的現實。
索額圖盯著清澈的酒水,旋即一飲而盡:“趁著此番機會,讓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到太子殿下身邊。”
頓了頓,他輕聲道:“也讓太子與我分道揚鑣吧……”
“三哥……”心裕動容。
“太子太溫柔了。”索額圖打斷心裕的話語,望向敞開的窗戶,目光遙望遠方:“他就不該跟我再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