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太子上書。
——為甚麼呢?胤禵臉頰氣鼓鼓的, 手裡轉著筆,完全沒有心思繼續書寫。
他想不通明明有壞蛋貪汙了大筆的銀錢,為甚麼太子哥哥和四哥都略過這件事,而是先處理別的?
太子一邊翻看賬冊, 一邊用眼角餘光注意著胤禵的動靜。見他心不在焉, 便知道這小子依然沉浸在剛剛那件事上, 不免暗歎一聲。
“太子二哥,我去。”胤禛見狀,悄聲說道。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太子攔住:“還是孤去罷。”
——主要是胤禛也不太會說話, 性子還衝動。胤礽擔心等會兒沒勸說成功,倒是添進去一個。
胤禛沒看出太子的擔憂,只是心底泛起一絲酸澀, 不知是羨慕太子與十四弟關係親密,還是嫉妒太子與十四弟關係親密。
“胤禵, 這裡也是有很多原因的。”幾乎太子開口的瞬間, 允禵也注意到鑽牛角尖的胤禵,發出同樣的話語來:【這裡也是有很多原因的。】
太子遲疑了一會,坦然道:“目前官吏的薪資不高,且當地沒有太大可用的資金,故而這些耗羨一部分上交國家, 另一部分則歸於當地署衙使用。”
【現在揭穿, 也無法完全遏制,或者說這個情況本身就是朝廷造成的。】
“那不這樣預設被人貪汙嗎?”
“與其說是貪汙,不如說是預設給予官吏的福利。”太子和允禵幾乎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哎???”
【其實自大清入關以來, 官吏的薪資俸祿都降至歷代王朝最低點。】
“在京官吏除去俸銀外尚有祿米,而地方官員沒有這項待遇,唯有俸銀。”太子嘆道, 他以七品的知縣舉例:“七品的知縣年俸僅有四十五兩,算下來每月都不足四兩銀錢。”
“這份收入完全不足以維持基本的生活,甚至連日常開銷都難已持平。”
“等會……”胤禵歪了歪腦袋,舉起小手,好奇詢問:“四兩銀錢到底是多少錢啊?”
太子到嘴邊的話語,突然停住。他看著懵懵懂懂的小傢伙,想起這小傢伙從未出宮過,大概連正經的銀錢都沒見到過。
他啞然失笑,舉例道:“德妃娘娘目前的年俸是三百兩白銀,女官月俸大約是四到六兩,年俸五十到八十兩。”
“哦哦,這麼說知縣的年俸還不如宮女多?”胤禵點點頭,恍然大悟。而後,他又心生疑惑,悄聲詢問瞌睡蟲大仙:【知縣又是甚麼?】
【知縣是一個官職,為地方上的七品官,最初設與戰國時期,名為縣令。你別看其官職低,甚是不起眼,其實負責治理縣政,維護治安以及徵收賦稅,可謂是一縣父母官。】
【百姓們有道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可見知縣的權利可不小。】
胤禵懵懵懂懂聽了個大概,然後先提出問題:“可是太子哥哥,我身邊的宮女,生活的還可以吧?都能吃飽飯,穿暖衣服,還能攢下錢給家裡人呢!知縣的俸祿難道不夠嗎?”
“情況不一樣。”太子回答。
【當然不一樣。】允禵繼續耐心地往下說道:【比如額孃的年俸,這裡面還不包括她日常所用的綢緞、皮草、米麵、炭火和香料等物,另外逢年過節時還另有恩賜。】
“孤剛剛說的是女官,而非宮女,宮女一年年俸不過六兩,只是除去宮中提供的日常吃穿用度外,另外還會配發雲緞春紡紗等物,以及逢年過節t時的恩賞。”
“換算下來,一年大體能有二三十兩的收入。因著宮人在宮內往來較少,且管制嚴格,故而大多數人都能攢下一筆不小的銀錢歸家。”太子溫聲說道:“身為一地知縣,他們可不僅僅是要負責自己一人的吃穿用度,還有其家人子女。”
“另外他們還要與上官同僚乃至當地富紳來往,單靠俸祿已然不夠。”
【即便不提這些,知縣出行需用馬車,你可知購買馬匹需多少銀錢,餵養照顧又需多少銀錢?況且總不能知縣親自照顧,總得僱人吧?】
“事實上,衙門裡雖然縣丞主簿是由朝廷發放薪資的,單光靠這些人卻不能讓整個衙門執行起來,另外還需僱傭大量衙役和雜役,這些人數少則十幾人,多則上百人。”
【若是一月單憑這三四兩銀子,恐怕只能熬過幾日,剩下大半月時間就得喝西北風去了。】
“孤曾知道一座大縣,衙門僱傭的人數幾近千人。若是單靠知縣本人的薪資,怕是一日都熬不過去。”
太子與允禵的聲音在胤禵耳邊交錯響起,直聽得他一愣一愣。
就在兩者都認為他已經聽明白的時候,胤禵再次緊蹙眉心:“我可以理解,但是——不問便取就是偷……吧?”
太子忽地一愣,一直偷偷聽著的胤禛也動作一頓,抬眸看來。
“預設不代表就是可以的吧?”
胤禵抿著嘴唇,仰著圓滾滾的小臉看向太子:“沒人提出異議,也不代表就是正確的呀!”
“一開始大家拿錢可能就是為了解決府衙的問題,可等到所有人都在拿,越拿越多呢?發現無人管制,他們還會把府衙的錢當做朝廷的銀錢嗎?”
——怎麼可能!當人拿習慣了,只會將這些東西當做理所當然歸屬於自己的,甚至覺得拿得少就是吃虧了,到最後覺得提出異議的人才有問題。
太子和胤禛啞然失聲,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胤禵。其實這些言論提出的第一人並非是胤禵,早在康熙八年時便有監察御史提出這事,可最終因當年局勢情況而被置後,最終了無音訊。
此後數年,亦有不少官員提及,可這事涉及太多,涉及太廣,最終皆是不了了之。
可面對三歲稚童不解的目光,他們往日可以隨意說出口的話語,卻頭回變得艱澀困難,良久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太子腦中轉過千百個彎,無數思緒衝進他的大腦,又轟然而出。半響,他誇張地吐出一口長氣:“孤知道了。”
胤禛聽到不可思議的含義,猛地抬眸看向太子:“太子二哥。”
太子胤礽沒頭沒腦地說道:“那就試試看吧,頂多今年不成,那就明年,明年不成就後年……”
胤禵雙眼閃閃發光:“太子哥哥!”
胤礽的手落在胤禵的腦袋上,輕笑著:“畢竟這可事關胤禵未來的大船,太子哥哥得努力一點才是。”
“沒錯沒錯!”
“太子二哥?胤禵!”胤禛反而成了最手足無措的人。
“胤禛,瞻前顧後可不是男子漢之行。”胤礽板著臉,嚴肅批評。
“就是就是!四哥好沒用!”胤禵仗著太子哥哥在旁邊,雙手叉腰大聲嚷嚷。
胤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胤礽揉揉胤禵的腦袋,再摸摸胤禵的小臉蛋:“胤禵說得真棒,孤同意你幫忙了!”
胤禵歡呼一聲:“好耶。”
胤礽一本正經地提示:“不過要注意身體,量力而行,累了就休息一會,莫要把眼睛累壞了。”
胤禵乖乖點頭:“嗯嗯嗯!”
等看向胤禛,胤礽立刻變臉:“還愣著做甚麼?抓緊時間,要趁汗阿瑪沒發現以前先搞定證據。”
胤禛:“……哦,是。”
往後數日裡,太子胤礽、胤禛和胤禵在工部衙門裡埋首苦幹,查證賬冊,借甘度一人揪出了一長串。
事情傳開以後,滿朝文武皆是紛紛上奏,力求敢在誇讚太子第一線。
大阿哥胤褆聽得酸溜溜,回阿哥所就小貓垮臉,對著大福晉一通嘮叨:“明明是四弟揪出甘度的,太子倒好,跑去參合一通,結果功勞全變成他的!”
——說到底,就是汗阿瑪偏心眼!大阿哥連用膳的心情都沒了,拉著大福晉吐苦水:“我幾歲才開始旁聽朝政,進兵部開始學習時連插話都不敢。”
“瞧瞧四弟,上去就把人罵了一遍。”說到這裡,大阿哥還有點欣羨。其實那時他剛進兵部,也挺想罵人的,可想著兵權,想著人脈,方才硬生生憋下脾氣開始與人交好,那日子可真真是艱難。
大阿哥看著脾氣暴,其實能與太子打得有來有回,又哪裡會是真暴躁無腦的型別。
他熬了好幾年才出頭,可轉頭一看四弟直接把工部的屋頂給掀翻了,裡面的官吏雖然暗地裡廢話不少,但明面上一個個已是服服帖帖,頓時酸了。
“早知如此,我也開罵了。”
“……”大福晉聽得嘴角直抽抽,默默端起茶盞遮住半張臉。
“還有胤禵,他才幾歲啊?”大阿哥想到這裡更無語,拉著大福晉繼續唸叨:“汗阿瑪就讓他去工部旁觀,還藉此蹭得一個功勞?”
聽到這裡,大福晉忍不住要反駁一句:“爺,妾身聽說是您給十四阿哥佈置了太多傷身的作業,皇上方才打發十四阿哥跟著四阿哥去散散心的。”
為此,惠妃還領著大福晉去永和宮給德妃賠罪。要不是胤禵活蹦亂跳,精力旺盛,恐怕這事兒也不是一句道歉可以放下的了。
聽到大福晉的話,大阿哥眼神飄忽,彷彿回憶起耳朵被幾乎揪下來的痛楚:“啊……嗯……我錯了。”
有了這話的介入,大阿哥訴苦的心思頓時少了大半。他往後一靠,緊接著長長地嘆了一聲:“福晉,我真希望能早日建功立業啊……”
“皇上召集蒙古諸部王公,加強滿蒙聯絡,不就是為了針對噶爾丹嗎?”大福晉見他愁眉苦臉,笑吟吟地勸慰道:“爺再等等,您期待的日子定然很快就會到來的。”
“也是。”大阿哥揚起唇角,微微一笑。他伸手摸了摸大福晉的肚子,滿眼期待:“等你養好身子,咱們再要個孩子。”
“這回,肯定是嫡子!”
“……嗯。”大福晉面上的笑容一僵,倦怠抑制不住地浮了上來。
正當她努力控制的時候,門外傳來太監略顯著急的通報聲。
不多時,大阿哥的伴讀冠德匆匆而入,喜笑顏開地說道:“大阿哥!太子殿下上了一封奏摺,您猜猜是說甚麼的?”
大阿哥衝他翻了個白眼:“好訊息就是太子上了奏摺?瞧你高興的,總不能他自己查到索額圖的貪汙案了吧?”
——要真是這個,那還是挺值得高興的。大阿哥漫不經心地想了想,而後就聽見伴讀冠德的話語:“我的爺,比這個還厲害!”
“……哈?”
“太子殿下上了奏摺,斥責火耗貪汙之事。”
話音落下,大阿哥雙目圓睜,脫口而出:“真的假的?太子,太子不會是發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