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人心不同。
胤禛前腳離開乾清宮, 後腳由四阿哥負責調查甘度貪腐案的訊息便傳入工部衙門。
一時間,工部衙門的氣氛略有些古怪,有的人好奇興奮、有的人惶恐不安,不過大多數人僅僅吃驚一瞬, 又迅速恢復正常。
等到胤禛攜胤禵走進工部衙門時, 所有人的神色態度乃至工作狀態都與往昔一般, 沒有因甘度的消失而發生任何變化,官吏們照舊是來去匆匆,忙忙碌碌。
胤禛任由胤禵照舊去玩耍, 自己則風風火火走入室內,讓協理的官吏搬出一摞摞賬冊來。
胤禵轉了一圈,下意識按著前兩日走的路線, 往虞衡清吏司而去。他步入其中,然後便發現曾屬於甘度的房內已換上了一名新人。
這位接替甘度工作的官員, 不但同樣長得圓潤微胖, 而且對待胤禵的態度,亦與甘度那般笑容可掬。
胤禵抖了抖冒出來的雞皮疙瘩,總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重複迴圈的噩夢裡:【瞌睡蟲大仙,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噁心?】
允禵也覺得,但允禵不說還幸災樂禍:【你不是很喜歡他們說的話嗎?】
【……】前兩天胤禵還覺得甘度說話挺好聽, 而今日他卻抖落了一片雞皮疙瘩:【像到這個程度太噁心了!】
他沒了應付的心思, 扭頭出了虞衡清吏司,溜達到胤禛房門口檢視情況。
可想著胤禛早上對自己屁股蛋虎視眈眈的架勢,他又心生警惕, 打算先在外面觀望一番,確定沒有問題再往裡走。
胤禵雙手扶著門框,伸長脖子往裡看去, 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讓他大為震驚的不是別的,正是堆在胤禛案頭的公文:【那公文數量,怎比前兩天還多?】
一摞又一摞的公文壘成小山模樣,讓人望而生畏。
胤禵仰著腦袋看得脖子酸,覺得這公文傾倒的瞬間就能直接將四哥給淹沒。
【天知道!】允禵都忍不住驚歎出聲。他是知道胤禛是個工作狂,是個發癲的工作狂,卻沒想到原來這麼早就已有徵兆。
“十四阿哥。”
“嗚哇!”胤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蹭地跳得老高。他迴轉身看到蘇培盛,臉頰氣鼓鼓:“你這樣不好。”
“都是奴才的錯。”蘇培盛躬身道歉,“不過十四阿哥站在門口,可是想進去見見四爺?”
話音剛落,裡面便傳來胤禛的聲音:“十四,進來。”
胤禵哪裡不曉得蘇培盛是故意的,暗暗白他一眼,嘆著氣揹著手往裡走。
可正要往裡走時,胤禵眼角餘光瞥到了樹葉上的蝸牛,頓時眼珠子一轉,腦袋裡生出一個念頭來。
胤禛等了半響,都沒見胤禵進來。他索性放下手裡的毛筆,起身去看,然後就見到正在學蝸牛走路的超龜速胤禵。
“……你在做甚麼?”
“我——在——進——來!”胤禵學著蝸牛,放慢速度,一頓一頓挪動著自己的身體,就連聲音也拉得格外長。
“……”胤禛剋制住想揍他的衝動,揪住胤禵的領子將其拎進房內。
蘇培盛臉上帶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大門,然後守在門口。
等胤禵回過神,他已站在房內。
他扭身就要往外溜,又被胤禛給逮住:“你不是要學蝸牛麼?怎走出去又能這麼快了?”
不等胤禵想出答案,胤禛便將一摞賬本擱在他手裡:“之前太子二哥說你數學學得不錯,來,學學罷。”
胤禵吃驚得瞪大眼,面色有了瞬間空白。他呆呆地抬眸看了一眼胤禛,而後又低頭看向手裡的一摞賬本,怪叫一聲:“四哥?我才三歲耶!”
胤禛已回到座位上坐下,一臉莫名地看看他:“我知道啊。”
胤禵被他理直氣壯的態度給弄愣了,靈魂出竅般站在原地:“讓三歲半的孩子,算賬?”
胤禛手裡工作多,本不想搭理胤禵的,可想想畢竟是親生的弟弟,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回答:“我記得你這幾日都未去毓慶宮,也沒做數學題對吧?剛好,這些賬本就算是讓你溫故而知新了。”
胤禛雖然知道康熙帝讓胤禵跟著自己到工部,是覺得胤禵的日程表過於豐滿,需要減少減少,但胤禛自己本就是個卷王。
故而他覺得三日休息已然足夠,時下稍稍添點學習內容也無妨。
抱著這般的想法,趁著空閒時胤禛便選了幾本比較簡單的賬冊,就當是讓胤禵練習練習數學了。
胤禛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辦法很好,滿意地給自己點了個贊。
而另一邊的胤禵小小的腦袋裡存著大大的問號,面色紅紅白白好不精彩。
——溫故而知新,原來,原來是這麼用的嗎?胤禵困惑不已,接著耳邊就響起瞌睡蟲大仙的抱怨聲:【胤禛他還是不是人?】
【你才幾歲?】
【怎麼能讓你做這些事情?】
【哇,他真的不是人!!!】允禵不可思議,允禵匪夷所思,允禵發現原來胤禛十三歲便有了人渣的雛形。
眾所皆知,胤禵有一逆鱗,就是叫做你還小。
隨著‘你才幾歲’這句話在耳邊響起,胤禵頓時燃起熊熊烈焰。最重要的是他這幾日的確沒碰功課了,得到叮囑的徐師傅,還有額娘都嚴禁自己看書t,要自己好生休息休息。
哎,休息就會腦子鈍的啦!
胤禵這麼一想,瞧著面前的賬本竟是有些躍躍欲試。
眼見他撩起袖子,抓來毛筆,攤開紙張,允禵忍不住了:【等等?你還真幹?】
【哼!我肯定能行。】
【這真的不是三歲孩子應該做的事啊……】允禵無語,也就胤禛想得出來,換做普通的三歲孩童直接把賬冊給撕爛,看他去哪裡哭!
胤禵不知道允禵的想法,只覺得瞌睡蟲大仙是不相信自己,頓時大怒:【哼!四哥都信我,瞌睡蟲大仙居然不相信我?】
【我還非要做!】
【瞌睡蟲大仙,你就等著看吧!】
【喂!我不是這個意思!】允禵聽胤禵的話語,簡直是焦頭爛額,苦口婆心意圖勸說,卻換得胤禵一句:【瞌睡蟲大仙你別吵了,害我差點算錯了。】
允禵:【……T-T】
胤禵先是撲在桌上,認真計算著賬冊,而後坐著累了,索性起身,捧著一冊賬本在屋裡轉圈,在院子裡轉圈,嘴裡嘀嘀咕咕的。
要說前面看著四阿哥幹勁十足以後,又重新升起擔憂的官吏,在見到抱著賬冊的十四阿哥後,齊齊鬆了一口氣。
——到底只是十三歲的孩童,竟是將賬冊給三歲的幼弟拿來耍玩。幾個掌權的侍郎郎中,掃了一眼,心裡哂笑,鎮定自若地組織差役,將一箱箱的賬本送進房內。
胤禛看著源源不斷的賬冊:?
他面上閃過一絲疑惑,前幾日他要賬冊時工部官吏總是推三阻四,怎今日這般大方?
——是甘度被捕引發的?甘度說到底只是五品郎中,怎有這般能耐?莫非後面還有甚麼人?
胤禛抽絲剝繭,細細想著其中關聯,又將甘度的人際往來盤查了個遍,不曾想真正緣由是算數入魔的胤禵。
“四爺,可要用一用午膳?”蘇培盛見針插縫,趁著四阿哥動作暫停的間隙,上前詢問道。他清楚瞭解自家主子的習慣,接著補充一句:“十四阿哥也還沒用午膳。”
胤禛本不想用膳,一聽胤禵還未用,頓時改了口:“用吧。”
“是。”蘇培盛恭聲應是。
“胤禵呢?讓他也回來用膳。”
“是,奴才立刻去辦。”蘇培盛領命而去,卻在房門口碰到了正往裡走的胤禵。
胤禵小臉皺成一團,把手裡的一摞賬冊翻得嘩啦啦響:“不對啊不對。”
【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幾乎同時,胤禛和允禵一起問道。胤禵下意識開口:“瞌……咳咳。”
胤禵嗆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張開口道:“這幾本賬冊的演算法好奇怪,都對不上。”
胤禛一怔,隨即露出喜色:“是哪裡對不上?”
胤禵嘩啦啦地翻著賬冊,最後將冊子停在一個頁面上:“喏,就是這裡,這裡說損耗一十八萬兩。”
然後胤禵拿出另外一本賬冊,幾乎是相同的一頁上:“而這裡的損耗則是二十二萬兩。”
“兩者看似相近,可是前者全年總稅收乃是五百五十餘萬兩,後者則是四百萬不到。”
“還不止這本呢。”胤禵又翻出另外一本來,繼續指給胤禛看:“這裡年總稅收是兩百七十萬兩,可損耗居然有二十七萬兩。”
“原來是這個。”胤禛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聲音平靜地解釋:“這個差值名叫耗羨,但凡是需要運輸、兌換、熔鑄和儲存的物資,都會有這一項的支出。”
“例如錢銀,則稱為火耗。”
“若是米糧,則稱為雀鼠耗。”
“不同的省份城市都會有所區別,並非是問題。”
胤禵歪歪頭,甚是不解:“可是……為甚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
“……或許是人心不同。”
“……”胤禵仰起小腦袋,看向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鬱氣的胤禛。他歪歪小腦袋,冷不丁抬起腳腳踹在胤禛的小腿上。
胤禛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從混雜的情緒中掙脫,怒目看向扭頭就跑的胤禵:“胤禵——!”
胤禵小腿撲騰得飛快,間隙還不忘朝著胤禛做鬼臉:“略略略!”
然後,扭頭就跑。
允禵往後瞧了一眼,看著面目猙獰追上前的胤禛,驚得額頭冒出冷汗來:【你好端端的踢他做甚麼?】
【不知道,就想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