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我沒事。
與此同時，勤政殿內康熙帝又一次收到各地氣溫異常造成的災害訊息，不得不接連批覆，要諸多官吏迅速處理。
還未等他歇一口氣，忽地地面隱約晃動，驚得諸人身體緊繃，更有宮人高呼‘護駕’。
不過動靜轉瞬即逝，方才讓人長舒了一口氣。有官員面露擔憂，悄聲道：“這是甚麼動靜？不會是哪裡發生地動了吧？”
康熙十八年時，京師發生劇烈地動，東至盛京，西至安陽都有震動。最為嚴重的地動中心直隸通州一代地裂丈餘，黑水橫流，田禾乃至民房皆毀，數以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
別說曾經歷過那場災難的官員心頭一緊，康熙也是面色凝重。他第一時間遣人打探情況，同時令官員們立刻撤出勤政殿，嚴防剛剛的輕微震動乃是地動先兆。
正當康熙攜太子等人走出勤政殿，便見剛剛前去打探情況的侍衛：“回稟皇上！剛剛的震動並非地動所致，而是，而是太液池冰面忽然破裂導致的！”
“太液池冰面破裂！？”康熙不可置信地抬高聲音，抬眸眺望遠處，果然太液池上已不復清晨時的光滑平整，到處佈滿碎裂的巨大冰塊，期間波浪晃動，隱約還能看到對岸的數道身影。
“怎麼可能？太液池居然——”
“明日可就是冰嬉大典之日啊！”
“怎麼會出現這種事？”
“多壁！你乃是負責冰嬉大典之人，理應每日巡查冰面情況，為何會沒有發現冰面融化之事？”康熙額頭蹦出青筋，冷厲的目光掃向內大臣多壁。
內大臣多壁已跪伏在地，冷汗連連：“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你是該死——”康熙不敢想象，若是明日他奉皇太后，攜宮妃皇子和公主，乃至八旗勳貴觀看冰嬉大典時冰面發生碎裂，那會死去多少人？恐怕直接將八旗精銳一網打盡！
想到這裡，康熙眸光愈發沉了，大手一揮，便要遣人將內大臣多壁拖下去。
話還沒說出口，又有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去。太監撲倒在地，高聲呼道：“皇上，皇上！侍衛稟報，侍衛稟報！太液池冰面破裂時，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在上面玩耍！！！”
事關四位皇子，滿朝文武皆是控制不住面色變化，發出轟然驚呼聲，更不用說內大臣多壁，他聽聞這等訊息，直接兩眼一翻暈厥過去。
太子胤礽強摁住心裡泛起的不安，上前一步：“汗阿瑪，兒臣願前去檢視情況。”
“你跟朕一起過去。”康熙亦是心神不寧。他看了一眼太子，草草交代朝臣幾句，便立刻帶著太子往事發地趕去。
大阿哥沒前去，而是留在原地。他望著太子胤礽的背影挑了挑眉，嘀咕了一句：“裝模作樣。”
他轉身去了惠妃那邊請安，恰好遇見從屋裡匆匆而出的惠妃。惠妃見著他時，頓時變了臉色：“你怎到我這裡來了？怎麼沒跟著皇上過去？”
“汗阿瑪那又沒甚麼事。”
“你這孩子——”惠妃氣得險些吐血，厲喝一聲又不得不壓低聲音，努力與兒子說明：“你八弟捲入這事，你不得過去看一眼，不得寬慰兩句？”
“這……”大阿哥一時語塞。儘管知道八阿哥幼年由額娘撫養，生母衛氏也住在延禧宮中，可他與八阿哥年歲相差甚大，又不是同母生的兄弟，平日裡也就個面子情，根本沒甚麼來往，哪裡記得這人。
“你啊你！真是……”惠妃跺跺腳，礙著人多，時間又緊張，她只好嚥下滿肚子的抱怨，只說道：“快跟上。”
與此同時，康熙和太子已走到半路，正好遇見再去趕去勤政殿通報訊息的太監。
那小太監形容慌張，見著康熙和太子便噗通跪在地上，聲音淒厲：“皇上！十四阿哥落入水中，蹤跡全無！”
剎那間，康熙和太子的腦袋像是被重錘狠狠擊打一般，面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十四……”太子低呼一聲。
“立刻讓周遭所有侍衛過去搜尋，務必要保證十四阿哥平安！”康熙身體晃了晃，閉了閉眼，方才沉聲喝道。
他疾步往前走去，腦海裡卻不自覺浮現出昨日的景象，昨日還言笑晏晏，活力十足的孩子，今日，今日便要見不到了嗎？
強烈的痛苦如潮水一般不斷上湧，直讓康熙窒息。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放空大腦，卻浮現出一道道身影來。
大多數身影早已模糊看不清，唯有一道身影尚且清晰，那便是幾年前的胤祚。
——他前一日才去考教了胤祚的課業，誇他聰慧能幹，後一日便聽到胤祚染上風寒，不過半月便帶走了他。
康熙曾以為是後宮陰私帶走了他，可將永和宮上上下下查了個遍，也沒有查到痕跡，最終只能歸咎於那孩子的命格承受不起。
康熙忽然心生愧疚，是不是他龍威過重，那時如此，如今又是如此，是他昨日將過多的期待壓在胤禵身上，方才引出這般的事端？
康熙用力搖了搖頭，將所有思緒丟到腦後，下意識加快腳步。
與此同時，太液池旁。
先前被宮人們拉上岸的t九阿哥見宮人下水多時，也沒有尋到胤禵蹤跡，已是面無血色，搖搖欲墜。
——都怪我……
——都是我剛剛玩得那麼瘋，胤禵才會被甩出去的！
九阿哥一咬牙，就要往水裡跳，卻被眼明手快的宮人抓了個正著。
“九阿哥，萬萬使不得啊。”
“讓我去！我份量輕，能到冰面中央去。”
“九阿哥萬萬不可！”
“胤禟，你冷靜一些！”
等康熙等人到達時，就見八阿哥和十阿哥聯手，一個雙手緊緊抱著九阿哥的上半身，一個抱著九阿哥的大腿，生生將他摁在原地。
“胤禟，夠了。”康熙閉了閉眼，沉聲喝道。他的話音落下，九阿哥噗通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悲傷的情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從八阿哥到十阿哥，再到跟隨在康熙身後的太子，都忍不住溼潤了眼眶，嘴唇輕輕顫動。
“嗚嗚……胤禵。”
“十四弟……”
“九哥……九哥……”
“胤俄你別喊我了。”
“我沒喊啊。”
“那是誰？”九阿哥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抬眸望去。只見冰塊四散而開，從中冒出一隻手，再是圓乎乎的腦袋，赫然是笑容燦爛的胤禵。
胤禵用力揮著手：“九哥，你看，木盆能浮起來，真是獨木舟！”
九阿哥的動作戛然而止，半響才咬牙切齒道：“……這是說這事的時候嗎？”
胤禵歪了歪頭，小手搭在木盆上：“唔？不是嗎？汗阿瑪、太子哥哥、八哥、十哥、羅嬤嬤，你們看到沒？是獨木舟(>O<)V！”
眼見胤禵木盆隨著胤禵的動作而東搖西晃，大有要表演個現場翻船的架勢，眾人來不及悲傷，也來不及疑惑，一個個瞳孔地震：“啊啊——快停下！”
“十四弟，不能動！”
“小主子，您坐穩了——”
“笨蛋胤禵，都說了！你給我老老實實坐在裡面不準動！”
康熙看著湖面，看著在湖面上晃晃悠悠，還小嘴叭叭個沒完的胤禵。
這小傢伙別提受傷，別提受了驚嚇，甚至精神十足，用小手扒拉著湖水，意圖自行划動木盆往岸邊靠。
康熙：“……”
眼見那木盆搖搖晃晃，最傾斜時邊緣都與滾動的波浪齊平時，康熙的心臟都快停擺了。
偏偏這小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處境，還時不時挪動挪動屁股，搖擺搖擺小手：“汗阿瑪！太子哥哥！看我看我！”
“木盆好厲害！”
“能當獨木舟哦——”
他晃一下小手，康熙的眼皮跳一下。他甚至不敢開口斥責，唯恐驚嚇到胤禵，導致木盆側翻，只將手背到身後，打了個手勢，令侍衛上前進行救助。
不多時，胤禵就被捕撈上岸。
他蹦蹦跳跳，圓圓的臉上滿是興奮，小嘴尚在不斷叭叭：“￥#&&（木盆）真的不會￥#@（沉沒）哎，就是@￥&（動起來）有點**#@（麻煩）……”
胤禵嘰裡咕嚕，咕嚕嘰哩。
九阿哥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看看胤禵，又抬眸看看康熙，再想想自己剛才痛哭流涕的蠢樣，面無表情地決定不作聲，讓十四弟吃點教訓。
“九哥，你說話呀。”
“我還是￥@*&（頭回）遇見￥#@（這麼）危險的事，￥#￥（真的是）太厲害了！”胤禵臉頰紅撲撲，嘰嘰呱呱個沒完沒了。
九阿哥對上胤禵閃閃發光的眼睛，良心一抽一抽的痛。他下意識抬起頭來望向康熙，只盼康熙能早日出手，將面前的潑猴弟弟狠狠教訓一頓……
——噫！九阿哥被康熙臉上的笑容給嚇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康熙抬起手，落在胤禵的肩膀上。他眉眼彎彎，笑得慈和：“胤禵，繼續說啊。”
胤禵終於感覺大事不妙了。
他摁住瘋狂警告的第六感，疑惑地轉身去看，而後瞬間變臉，淚眼汪汪地抱住康熙的胳膊：“汗阿瑪！！！胤禵剛剛好害怕！”
康熙：=_=你看朕信你嗎？
胤禵仰著小臉，眼裡滿是信任：“不過，看到汗阿瑪的時候，我就一點也不害怕了！”
情急之下，他說話都流暢多了。胤禵說到這裡，還真真有些委屈起來，拎起溼漉漉的袍角給康熙看：“喏，汗阿瑪您看！我衣服都溼了。我剛剛&￥#（險些）落水了，還好*%￥-（冰塊）撞過來，把木盆給打正了。”
說到這裡，胤禵還真有點委屈了，咕咕噥噥地抱怨起來：“%￥#（冰面）裂開時，我#@#（差點）掉到水裡去了，後來*%￥-（冰塊）險些撞到別的*%￥-（冰塊），%￥@（還好）瞌睡蟲”大仙提醒我。
【笨蛋，別提起我！】
【……】胤禵癟癟嘴，抽噎了一下：“我看到了木盆，直接#@*（挪到）木盆裡。”
康熙聽得心驚肉跳，只要差上少許，胤禵便會落入這冰冷刺骨的水中，後果不堪設想。
先前理智讓他遠離年幼的胤禵，以免孩子出事後心痛不已，可如今聽到這話，康熙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悸動，彎下腰，抱住了胤禵：“……沒事就好。”
胤禵愣了愣：“……”
很快康熙鬆開了手，還未等胤禵反應過來，他又被太子胤礽緊緊抱住。
胤禵仰起小臉，還未說話，臉頰上便有了淚水的觸感。他睜大雙眼，看著吧嗒吧嗒落淚的太子：“太子哥哥……？”
“小混蛋。”
“你們幾個。”康熙迴轉身，看向剛剛止住眼淚的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也受驚了吧？沒事吧？”
不提也罷，一提起三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他們一個接一個哭出聲來，哪裡還記得甚麼規矩，簇擁在胤禵旁邊大聲痛哭。
卻不想德妃匆匆而至，尚未走近便聽到八阿哥等人的嚎哭聲。知道胤禵落水的她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膝驟然無力，直直往下傾倒。
“主子——”
“德妃！”緊隨其後的惠妃大驚失色，指揮宮人上前的同時，心也直往下落去。
——莫非，莫非是十四阿哥？饒是平日裡頗有摩擦，可終究諸人都已相處十幾年，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碰到這等時候，惠妃也悲從心來，眼眶裡泛起一層霧氣。她伸手扶住德妃，卻不想她的反應讓悠悠醒轉的德妃愈發絕望。
“德妃，你要冷靜。”惠妃知道自己說甚麼都無濟於事，只能用力抓住德妃的手。
德妃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在惠妃的攙扶下往前走了幾步，直到一道身影從人群裡擠出來。
胤禵被眾人團團圍住，差點呼吸不過來，他掙扎著探出小腦袋，又連擠帶拉拔出胳膊和腿，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沒等他抱怨，身後一陣熟悉的香風襲來，又有人將他抱入懷裡。
“誰……額娘？”
“胤禵，胤禵！”德妃像是要將他嵌入肉身般用力地抱著他，眼淚直直落下，將精緻的妝容毀得徹底。
胤禵還是頭回見到這般的德妃，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下意識抱住德妃：“額娘？額娘不哭。”
頓了頓，胤禵補充：“我沒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