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真倔驢。
比起九阿哥的熱情,胤禵反倒安靜得很。他認得太子,可兩人年歲差得遠,往日見著的時候,太子總是跟在汗阿瑪的身後,被諸多宗室朝臣簇擁在中央,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這會兒見了真人,胤禵好奇地瞥了兩眼,又飛快收回目光,下意識往九阿哥胤禟身後縮了縮,小手悄悄揪住了九阿哥的衣角,活像只怕生的小獸。
胤禛將他的小動作盡數收入眼底,心裡的憋悶又重了幾分,臉色也更冷了一些。
太子倒沒在意胤禛的神色,瞧著胤禵這怯生生的模樣,t不自覺放輕了聲音,語氣比平日溫和些:“十四,還認得孤嗎?”
“認得太子哥哥。”胤禵從九阿哥身後探出小腦袋,聲音軟乎乎的。
太子看著眼前粉雕玉琢,長得分外精緻可愛的小糰子,指尖竟是悄悄動了動,想伸手揉一把。
只是沒等他動作,九阿哥先輕嗽一聲,拉了拉胤禵的胳膊:“該叫太子殿下!”
說著,九阿哥便拽著胤禵上前行禮:“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壓下心底那點微妙的衝動,維持著太子的矜貴,微微頷首:“起身吧。你們兩個這是吵了架,要去汗阿瑪跟前評理?”
“啊?我們沒吵架啊!”
“嗯。”胤禵也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是我拜託九哥幫忙,跟我一起去找汗阿瑪算賬!”
這話一出,太子的神色頓時古怪起來,胤禛也挑了挑眉,沉聲道:“胤禵,休得胡說!”
“我沒胡說!”胤禵梗著小脖子反駁。
“不是不是!十四你別亂講!”九阿哥趕忙打斷他,又轉向太子和胤禛,苦著臉從胤禵嫌西苑的船小,到他非要找康熙討說法,末了還嘆了一口氣:“殿下,四哥,你們快勸勸他吧!這小子就是頭倔驢,我實在沒法子了。”
“我才不是倔驢!”
“你明明就是。”九阿哥翻了個白眼,“我剛剛跟你說半天,你還非要去找汗阿瑪,你不是倔驢是甚麼?”
“九哥你好笨,我是人啊!”胤禵雙手捧著小臉,憤憤不平地抗議:“我在畫冊上見過驢,長臉長耳朵,我才不像呢。”
九阿哥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瞪著他。
在旁觀察兩人對話的太子險些笑出聲,只覺得胤禵實在童真可愛。他憋著笑,上前解圍:“十四,九弟不是說你像驢,是說你性子認死理。”
“性子?甚麼是性子?”
“就是你的性格,你的脾氣。”
“可我又不是驢,怎麼會像呢?”
“唔……十四弟有沒有親眼見過小毛驢?”太子想了想,反問道。
胤禵搖搖頭:“沒見過。”
太子彎了彎唇角:“那孤帶你去看看?見了它,你就知道九弟為甚麼這麼說了。”
胤禵起初還撅著嘴,聽到‘看毛驢’三字,一雙眼睛立馬亮了。他伸手就抓住了太子的衣袖,高高興興應道:“好!”
九阿哥忍了忍,沒忍住,趁著胤禵沒注意的瞬間朝太子豎起一個大拇指。
當太子領著三人往西苑的內侍區域走時,康熙正在勤政殿內召見朝臣,處理朝務,先是下旨免去江南六合等十五州縣衛稅賦差額,隨即又令官吏前往安撫盛京黑龍江一帶,減免稅賦,新增食銀,保證當地百姓能順利過冬。
最後還剩下加強邊疆防禦戒備,警惕羅剎人來犯之事,康熙思考再三,終是將這樁事交予索額圖負責。
一時間,不少目光落在索額圖身上。自納蘭明珠被以擅權營私、廣結黨羽之罪名革去大學士之職,地位一落千丈以後,索額圖在接下來兩年時間內包攬權柄,甚是得意。
沒成想年前噶爾丹戰役上,他再次疏忽大意,遭到皇上連降四級的懲處,手裡的權利幾乎清零。
再對比參與戰事得到不少功勳,如今在兵部穩穩立足的大皇子,這幾月以來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暗暗感嘆這風雲變遷的速度。
可現在聽到皇上的任命以後,他們不免交換目光,再次感嘆起索額圖的好命,不!應該說是他仗了太子爺的好命才對。
就在這時,宮人前來通報十四阿哥正拉著九阿哥往勤政殿來之事。
朝臣們尚且記得四阿哥與九阿哥的紛爭,聞言不免露出吃瓜表情。
當然,康熙可不想讓自家的瓜被外人吃了,揮揮手將諸人打發離開。
可諸人還未走出門,又見宮人來報,這回話裡還多了太子殿下和四阿哥的身影。
嘿!這組合更稀奇了啊!
朝臣們走出大門,還好奇太子殿下與三位阿哥能發生甚麼事。
諸人一番議論過後,方才記起索額圖也在,他們趕緊止住猜測,急忙轉身看去,卻發現索額圖早已不見蹤跡。
“索相——”
“咳咳。”
“索大人近來甚是低調。”
“皇上這般敲打,實乃用心良苦。”有不喜黨爭的官吏唏噓一聲,愈發覺得太子地位穩固。
甚是低調的索額圖走出極遠,方才放慢腳步,面露痛心之色。若不是他在前朝失利,太子殿下何苦要接近一幫身份遠不及他尊貴的小阿哥?索額圖憂心忡忡,將所有責任歸咎於自己,下定決心勢必要將權利重新拿回來。
另一邊,康熙走至亭子處卻未見太子與胤禵等人的蹤跡:“太子去哪裡了?”
“回稟皇上,太子殿下帶著四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去看毛驢了。”
“……毛驢?”
與此同時,太子已帶著三人來到雜務處。這是一片胤禵完全未曾見過的區域,他左顧右盼,對每一處都甚是好奇。
管事太監很快迎上來,躬身問安後,小心翼翼地問起來意。
“孤來看看運水的毛驢。”
“是!奴才這就引路!”管事太監雖是不解,卻也不敢多問,引著四人到了儲水地。
甫一走近,四人便看到幾頭拉著水車的小毛驢。小太監見太子和皇子們來,趕忙放下手裡的活計,齊刷刷跪地請安。
“都起來吧。”太子擺擺手,轉而對胤禵道:“十四,你看,這就是小毛驢。別伸手摸,小心它踢人。”
胤禵剛剛伸出去的手,刷地收了回去。他圍著小毛驢轉了一圈,然後好奇發問:“他們哪裡倔了?”
“你看著。”太子笑道,隨即示意宮人上前牽一頭毛驢。
胤禵好奇望著,只見那名宮人上前拉著韁繩往左邊走,毛驢卻站在原地不動,尾巴輕輕甩動。
“走走走!”宮人又推又拉,那頭小毛驢依然一動不動。
正當胤禵懷疑是不是有口令的時候,就見宮人換了個方向,這次無需開口,毛驢立馬邁著小步子動了。
“唉?為甚麼它剛剛不動?”
“小毛驢認定了一個方向,你硬要拉它去別處,它就會較勁。”太子蹲下身,耐心解釋:“所以人們會把認死理、不肯變通的人叫倔驢。”
“這樣不好嗎?”
“嗯……這個要看情況吧?”太子認認真真想了一會,笑道:“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是壞事,我們不能看別人評價,得按自己想的來。”
胤禵似懂非懂,想了想,認認真真地點頭:“那我還是做一頭倔驢好了。”
太子被他這直白的話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手感軟乎乎的,比想象中的手感還要好:“嗯,當小倔驢也不錯!”
小倔驢胤禵得了肯定,更高興了,又圍著毛驢轉了兩圈。
而跟在後面的九阿哥隱隱不安,小聲提醒道:“太子殿下,您別縱容他啊!他的目標是——”
九阿哥用氣音道:“找汗阿瑪!”
話音剛落,胤禵也心滿意足地跑回來,拉住太子的手腕:“太子哥哥,我們去尋汗阿瑪!”
九阿哥立馬露出‘你看’的表情。
太子也有些頭痛,嘗試勸說:“你九哥說得沒錯,那些大船沒辦法進京城,更不用說到西苑裡來。”
“那汗阿瑪就是騙我!”胤禵瞬間垮了臉,小嘴撅得能掛油瓶:“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甚麼大船,就是故意忽悠我的!”
“有的,當然有。”太子趕忙道,“二十二年福建水師□□時,那些軍艦的船帆比城牆還高,船身有好幾層,能裝幾百號人,在海上穩得很。”
“真的!?”胤禵的眼睛瞬間亮了,抓著太子衣袖的手更緊了:“二哥見過嗎?福建是在哪裡呀?”
太子對突如其來的親近很是不適應,下意識側身避開。等避讓開,太子眼裡又閃過一絲懊惱,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過明顯,沒成想胤禵非但沒有察覺並遠離,而且還順勢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在太子跟前。
太子愣了愣,終是沒再避開,乾巴巴道:“孤是從奏摺上所看到的,至於福建……那邊離京城足有三千里路。”
“三千里路?是多少路啊?”
“紫禁城從天安門到神武門是三里,三千里就是一千倍這樣的距離。”
“一千倍?一千倍有多大?”
“……”太子漸漸感受到九阿哥剛剛所承認的痛苦,不安地挪了挪腳。
他思考片刻,方才緩緩往下道:“十四可以去撿一片葉子,再撿一千片葉子,兩者間的區別便是一千倍。”
沒等胤禵再接著問出問題,太子趕忙把話題拉扯回去:“等你長大以後,汗阿瑪說不定會帶你前往天津港,又或許遣你南下前往江海關、浙海關乃至閩海關等地,到時候你就能看到了。”
“那要甚麼時候?”
“等你長大一些。”
“那要等多久才算長大呀?”胤禵的小臉漸漸鼓起來,想不通為甚麼他們要用含糊不定的t詞語來說明時間。
以後,說不定,或許。
胤禵不喜歡這些詞語,他氣呼呼地發出宣言:“為甚麼一定要等到長大呢?我現在就想去!”
太子被他這股子任性勁兒逗笑了,半彎著腰哄道:“現在你年紀還太小,出院門會有危險,萬一被大灰狼叼走,你就再也見不到汗阿瑪了。”
他本是隨口忽悠,沒成想胤禵立馬追問:“大灰狼是甚麼?”
太子一怔,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可一個問題剛答完,新的問題又冒出來,從‘為甚麼會有大灰狼’到‘沒人抓大灰狼嗎’,從‘大灰狼住在哪’到‘能不能打跑大灰狼’……一連串問題直問得太子頭暈眼花,對胤禵的印象從軟萌可愛,竟漸漸演變成揮舞著狼牙棒的惡鬼。
九阿哥在旁看得直樂呵,他忘了自己與胤禛之間的不快,擠擠挨挨在湊胤禛身邊,甚至還同情地拍拍胤禛的肩膀:“四哥,你平日沒少被十四纏著吧?你也太慘了!”
“莫非你的黑臉就是這麼來的?”
“要是你早點說,我肯定不會故意氣你的。”
隨著九阿哥的嘴叭叭說個沒完,胤禛的臉也是越來越黑:他倒想胤禵能追著詢問問題,可胤禵瞧著自己就躲,連句話都不帶說的!
偏偏胤禛好面子,拉不下臉來解釋,只能憋得憋得耳根發紅,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另一邊,胤禵總算弄明白‘大灰狼’是形容壞人的詞語,當即叉著腰,大聲道:“我才不怕!我是胤禵大將軍,來一隻打一隻!”
這下子,諸人齊齊笑出聲。
太子原本還在為大阿哥胤褆的事煩惱,這會兒看著胤禵小大人的模樣,剛剛那些頭痛盡數消散,再次覺得他著實可愛。
他上下打量豆丁大的胤禵,暗暗遺憾胤禵實在太小了一些,只是轉念一想,年幼也有年幼的好。
太子伸手捏捏胤禵肉嘟嘟的小臉,眉眼彎彎:“想要當大將軍可不容易,十四要學很多很多東西哦。”
胤禵似懂非懂,半響先昂首挺胸,誇口道:“那肯定,我甚麼都能學會!汗阿瑪還說年後就要送我去上書房呢!”
“上書房?”太子這下是真驚訝了,伸手比劃了一下胤禵的身高,回憶了一番胤禵的年齡:滿打滿算,十四方才三歲。
他看著胤禵一臉不知愁的模樣,竟生出點憐憫,柔聲道:“罷了,看你馬上要去上書房讀書的份上,太子哥哥陪你玩會兒?老鷹捉小雞怎麼樣?”
“不要。”
“那丟沙包怎麼樣?”
“不要不要。”
“踢毽子總可以了吧?”
“不要嘛,這種小孩子的玩意我才沒興趣。”胤禵撇撇嘴,拉著太子胤礽的手直搖晃:“太子哥哥,陪我去找汗阿瑪算賬!”
太子:“……”
完了,這只是真倔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