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回關驗證 李民安怎麼就死了?!
回酆都的路上, 雁無痕與桃夭夭簡單講了下柴桑與彭碧環的故事,桃夭夭聽後低聲嘆道:“都是可憐人啊……”
她感慨完,雁無痕忽然問她:“你不是說去侯遠那兒找賀姑娘麼?怎麼又去了廣場?”
提到這件事, 桃夭夭腦殼就隱隱作痛。
“我去找侯遠,意外撞見伺機尋仇的柴桑。我認出她是喜樂鬼, 便想直接抓住她,可她卻不願與我纏鬥, 第一時間逃跑去了廣場。也是到了廣場我才發現, 原來仙芝村的遊屍多達近百人。”
“近百人?”葉雲舟聽見了,驚呼道:“之前那些不都被你處理了?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
“大抵是喜樂鬼動了手腳吧,”桃夭夭擰著眉頭,現下回憶起還有些犯惡心,“那些遊屍體型碩大,比我們先前見到的還要強壯不少。千吉為了保護村民,便將所有人集中在廣場, 施以驅魂陣法,可喜樂鬼不依不饒, 從高空攻擊連殺幾人。無奈之下, 我只好用判靈獄火凝出結界阻擋,但喜樂鬼抓了賀煜、賀秀與賀慶,藉此威脅賀氏族人。”
“賀氏族人……難道賀燁中計了?”
“沒有。”
桃夭夭從譚念以身為餌牽制喜樂鬼,賀千吉偷襲失敗繼而召出消魂陣絞敵, 講到杜如奕替死、喜樂鬼受激成為厲鬼, 誘惑村民刺殺她,才稍稍頓了聲。
葉雲舟險些驚掉下巴。
“殺你?這些人都瘋了麼?!你勞神勞力護著他們所有人,他們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竟還反過頭來想殺你?!”
桃夭夭垂眉, 濃密羽睫遮掩住她的心緒浮沉。她靜了會,才道:“不只是他們想殺我,當時,我也想殺了他們。”
葉雲舟驀然一頓,轉眸看向雁無痕,驚愕萬分。
他還是第一次從桃夭夭嘴裡聽到“殺”這個滿是狂暴戾氣的字眼,能讓她動了這個心思,那群人還真是……
雁無痕緊握雙拳,面色僵硬得厲害。他看著桃夭夭,壓抑著那顆瘋狂躍動的心臟,眸中的憤怨與殺意幾乎都要從眼眶中溢滿出來。
那些村民,那群畜牲……
“換作是我,都來不及猶豫,這些人就已經死了!”
桃夭夭一怔,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望著他,眼睛裡的光芒忽明忽暗。
“……真的麼?”
她試探著開口,試圖從他的言語中辨明寬慰亦或是真心。
雁無痕望著她,胸腔裡的震怒、躁動夾雜著憐惜、心疼等多種複雜又沉重的情緒揉雜在一起。
他再也忍不住。
“他們憑甚麼殺你?他們有甚麼資格殺你?不就是為了自保麼?可自保二字又不是免死金牌,憑甚麼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胡作非為?!信奉喜喪神、獻祭聖女還能說成愚昧無知,可聽信喜樂鬼讒言呢?你救他們、護他們都是他們親眼看到的,他們寧願去信心懷不軌的柴桑,也不願相信對他們掏心掏肺的你?不是找死是甚麼?!”
“知恩圖報這個三歲小兒都明白的道理,他們竟然全部忘記?這樣的畜牲還有活在世上的必要麼?!”
他看著眼眶逐漸溼潤的桃夭夭,神色慢慢由暴戾殘酷變得柔情憐愛。
“夭夭,我並非寬慰你,也並非替你的惡念找藉口,我只是想告訴你,沒有人在被背叛後還能充當善人,那些死乞白賴上趕著當好人的都是腦子有問題的傻子。”
“你也好,我也好,我們都不是聖人,更不必用聖人的標準苛求自己。人之常情,事之常理,若不是被逼上絕境,你又怎麼會起了反殺之心?”
蒼穹下,彎月如鉤,夜色朦朧,漫天銀輝被厚重雲層隔絕,人界一片黯淡。
離開廣場,重新回憶當時混亂之事,明明場景歷歷在目,桃夭夭的記憶卻像是被剪成了碎片,不管怎麼拼湊都無法完整還原應有的樣貌。
她沉默良久,半響,猶豫著開口:“我……沒有殺他們?”
“你沒有殺他們。”雁無痕打斷了她的話,直勾勾地盯著她,堅定篤信說道:“殺了他們的是他們自己。”
桃夭夭怔愣一瞬。
“夭夭,你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就像你永遠護不住該死的人。無愧於心,就好。”
“我、我……”桃夭夭才一開口,驀然窒聲,嗓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撤去結界是想救賀煜和賀燁,我不能讓他們落到喜樂鬼手裡,所以,我放棄了身後數百村民,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雁無痕靜默一瞬,道:“然後呢?”
“村民們與屍群搏鬥廝殺,最後……就成了你看到的樣子。”
無一生還。
葉雲舟陡然噤言。
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更何況是人。
雁無痕低聲重複著:“與你無關,夭夭,與你無關……”
有失偏駁也好,罔顧是非也罷,雁無痕打心眼裡覺得,桃夭夭沒有錯。
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在不同場合,不同時間,做了她認為對的。
換作是他,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甚至他的選擇會更加狠絕更加殘忍。
他無法身臨其境感受她的感受,也無法居高臨下指責她的選擇,他不怪她,也沒資格怪她。
她做了,哪怕是錯了,他也會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邊。
靈鞭承載三人極速向前,這一次,是桃夭夭撐出了擋風結界。
呼嘯而過的風被結界劈開,桃夭夭站在結界內,沉思良久。
“城主大人,”她忽然開口,問道:“如果你得到了為人時的記憶,你也會利用這段記憶和鬼魂之能去報復曾經害你傷你的人麼?”
雁無痕一愣,倏爾笑開:“我們的記憶在進入冥界之時就被抹去了。”
“假如,我是說假如,”桃夭夭望著他,幾乎是有些固執地重複道:“倘若有一天,你在機緣巧合下重拾記憶,你會怎麼做?”
會怎麼做?
雁無痕還真沒想過。
他鮮少做夢,即便是偶爾夢到甚麼,也是最近在現實記憶中發生過的事情。
他常常覺得,也許他為人時沒有遺憾沒有羈絆,才會將過往忘的一乾二淨。
連夢都不願光顧。
雁無痕覺得這並沒有甚麼不好的,做鬼本就和做人不一樣,既然已經死了,就應當和從前的事、從前的人一刀兩斷。
更何況,自他有記憶以來,他都已經當了兩百多年的鬼。
人界四季更疊,萬物循生,曾經發生的一切早已消散如煙,誰還記得他的名字,瞭解他的過往?
“若是重拾記憶,”雁無痕一頓,自嘲般笑了一下,“我可能會去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瞧一瞧吧。”
沒有認識他的人,沒有紀念他的物,或許只有他曾經停留過的地方還能給予他些許繾綣回憶。
桃夭夭鍥而不捨地追問道:“就這樣?”
“就這樣。”
“你就不……”
桃夭夭說著,話頭驟然停下,久久無言。
是啊,是她忘了,他們與喜樂鬼完全不同。
喜樂鬼才死了多少年?當初與她糾纏不清的人都好端端地活著,她自然可以在找回記憶後伺機報復。
可他們不一樣。
他們死了太久太久,別說是與他們相關的人,怕是與他們相關人的子孫後代都已半隻腳踏入棺材板了。
哪裡還有尋仇一說呢?
桃夭夭笑自己可悲,笑自己可嘆,一把年紀了,竟還停留在這一世,久不入輪迴。
問靈飛得很快,不到三個時辰就過了人冥分界結界,到了酆都。
葉雲舟站在銀鞭末尾,問道:“我們該往哪個方向去?”
桃夭夭馭鞭的速度稍稍一緩,等待雁無痕發話。
雁無痕想了想,道:“去鬼門關。”
葉雲舟疑道:“鬼門關有兩位守關,還有甲辰或者辛酉協助,黑衣人傻到自投羅網麼?”
雁無痕斜眼一乜,“誰說我去鬼門關是要去找他們了?”
“那你去幹甚麼?”
“自然是要去驗證玉公子說的話。”
桃夭夭掀眸看他,問道:“你想檢視近期進入鬼門關的亡魂數量?”
“嗯。若是兩國戰起,亡魂數量應該會在短時間內激增,鬼門關開放的時間也會隨之延長。我離開酆都已有一段時日,對此不甚瞭解,不過冥主應該注意到了。”
提到冥主,雁無痕緊蹙的眉頭又緊了幾分,略帶了幾分埋怨。
“這金絲楠木雕像接二連三出現,鬼在用,神也在用,他到底查了鍾木嵐麼……”
鍾木嵐雖已隕落,但好歹曾是神明,佘乂特意尋了處湖泊,將他與鬼魂分離。
鍾木嵐又花了大半年時間,在湖泊中央建了個水榭。待清晨霧氣朦朧,在湖面積壓,徘徊不散,水榭便如同天上雲間,仙氣繚繞,故稱“雲間水榭”。
桃夭夭深吸了口氣,也知鍾木嵐只能由冥主親自盤問,便道:“左右我們都回來了,屆時再尋冥主說一聲吧。”
葉雲舟看這二人都沒有再追查黑衣人和江飛的意思,不免有些急了。
“黑衣人呢?難道我們就不管了麼?”
雁無痕見他一副不死不休模樣,不由得失聲笑道:“雖然我能確定他的老巢就在冥界,但具體在哪兒我不知道,他也不會讓我們輕易尋到,可若是他將江飛治好了,江飛肯定按捺不住性子主動尋我報仇。等著吧,他們遲早會現身的。”
葉雲舟:“……”
說來說去都是你有理。
“既然你們都不急,那我就用這段時間回之前的住所仔細查一下,說不定還有遺漏線索。”
幾人說完,桃夭夭馭鞭去了鬼門關。
正如雁無痕所言,此刻並不是鬼門關開啟的時間,鬼門關前卻已經烏泱泱地聚集了一群衣不蔽體、渾身浴血的亡魂。
守關丁亥搖著手中銅鈴,清脆靈動的鈴鐺聲陡然響起,毫無秩序的魂群聽著這聲音,如聞軍令般窸窸窣窣地移動起來,迅速形成一條井然有序的隊伍。
桃夭夭馭鞭降落,辛酉遠遠瞧見他們,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錯覺,現下一靠近,便知道是真的了。
許久不見雁無痕,他有些激動又有些觸懷地衝了過來:“尊主!”
雁無痕輕輕頷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看向他的目光也變得欣慰起來。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辛酉搖頭,仍是棖觸,“分內之事。”
雁無痕揚眉,見今日入關還沒正式開始,便給辛酉遞了個眼神:“這些亡魂都是何人?”
辛酉反應多快,立刻領悟雁無痕話裡的意思。
他走到守在鬼門關關門的丁卯身邊,同他低聲說了句甚麼。丁卯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立即抬眼向這邊看來。
那面具色彩誇張、樣式可怖,即便桃夭夭看過許多次,每次看到都會因為恐懼而心有畏縮。
雁無痕注意到她神色有異,抬步橫身一擋,丁卯遠遠眺望,瞬間恭順俯首,將手裡的亡靈簿呈交上來。
辛酉接過亡靈簿,回到雁無痕身邊,雙手捧上。
亡靈簿上記載的都是亡魂名冊,只有亡魂過了鬼門關,才能將自己的名字從冊子上抹去,像桃夭夭這樣遲遲不入鬼門關的,名字便會一直留存在冊子上。
雁無痕不避諱身旁人,直接伸手翻開第一頁。
桃夭夭湊近一瞧,視線便落在第一頁的第一個名字上。
是一位她極其熟悉的人。
“李民安?”桃夭夭猛然驚撥出聲:“怎麼會是他?!”
她還沒來得及和錢夫人報平安呢,李民安怎麼就死了?!
桃夭夭的驚愕呼聲吸引了不少隊伍裡亡魂的注意,他們睜圓了雙眼,迷茫又無助地望向她。
雁無痕掃了他們一眼,那幾個亡魂被他的寒沉視線驀地一駭,立刻轉過頭,不敢再看。
雁無痕低聲道:“李民安既然參軍,生死便由不得己。”
桃夭夭沉浸在震驚中,半天說不出話來。
雁無痕托起一尺厚的簿子,十分熟練地往後翻去,直到找到那張他極其熟悉的頁面,指尖才遽然停下。
這一頁完全空白,沒有記載任何一隻亡魂的名字。
杜如奕……
當真從六界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