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意外橫生 “桃夭夭——!!”
喜樂鬼反應極快。她身子向後一仰, 五指微微一攏,便帶著賀秀與賀慶在空中旋了一圈,避開直奔而來的兩張符咒。
賀千吉腳尖輕動, 握劍朝空中騰躍而去。
賀氏一族沒有修煉法術,更不會控氣飛身, 但賀千吉彈跳力極強,便是抓住柴桑翻轉身形的時機, 揮劍直刺。
喜樂鬼察覺到破歸劍氣息, 強行弓腰閃躲。凜然劍氣一掃而過,雖是未能觸及,卻也將她的衣衫劃破,留下一道血痕。
喜樂鬼震怒,嫣紅眼尾又多了幾分瘋狂和凶煞:“竟敢暗算我?看來賀少主可是真不在乎這兩小兒的命!”
她說完,右手狠狠一收,隔空掐緊了賀慶脖頸。
賀慶呼吸不暢, 立即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他看了眼僅在咫尺之距的賀千吉,眼珠子幾乎要瞪得掉出來。
這是……少主?!他們果然被帶來了!
賀慶臉色憋得潮紅, 卻緊咬唇瓣, 死死不肯發聲。薄弱嘴皮已經被他啃破滲血,他依舊不露言半分,只是倔強又頑強地盯著賀千吉。
“不用管我,少主……”
賀千吉彷彿聽見他用稚嫩的嗓音決絕說著。
賀千吉怒火中燒, 眼底一片陰霾皆被怒氣衝散。她剛一落地, 便借劍勢再次向上衝去。
喜樂鬼算準了賀千吉無法騰飛,紅衣一展,徑直飛躍到離地數十丈。
賀慶已經在這一來一回的試探中青紫了面色,賀千吉兩腳踏在泥土地上, 又從懷裡掏出四五張紅色符咒。
她指間捏符,持劍劃破掌心,鮮紅血液滲在紅符上,繁複梵語頓時金光大作。
一個赤金陣法赫然在她腳底顯現,華輝湧動。
“除兇斬穢,滅鬼削魂,絞!”
“三魂不開,七魄不闢,今以招魂之名,消喪劫祟,告天地澄明!”
咒語一出,剛才還平平無奇的陣法陡然生出無數根紋了赤印的金光鎖鏈。鐵索銀鏈拔地而起,猶如破土而出的藤蔓,在延伸瞬間變粗變大,同時朝空中攀騰而去。
村民們哪曾見過這般恢宏陣勢,全部看傻了眼,連桃夭夭都忍不住驚歎:“千吉她……竟能施展如此威力的陣法?”
眾人稱讚,賀梓蘭卻是面色一沉。
她初入中階,學的第一個招式便是護主陣。彼時的賀梓蘭很是不解,她滿懷期望學習內門招式,不就是想試試那些兇險威嚴的攻式麼,怎麼一來就讓她學最枯燥乏味的御式?
她不甘不滿地纏著賀秋荊抱怨許久,賀秋荊敲了下她的腦門,同她解釋道:“梓蘭丫頭,你可知何為消魂陣?”
賀梓蘭本在揉著腦袋,聽賀秋荊提起這個,以為他要將這最厲害的攻式教給她,眼眸登時一亮:“消魂陣乃是內門三式之一,可在瞬間消百魂斬千魄,只有高階弟子才能學習。叔爺爺可是要提前教我這個?”
賀秋荊搖搖頭,那雙混沌又精銳的眼眸緊緊盯著她。
“消魂陣,以已身已血已劍開啟,一旦開啟,唯有攪碎魂魄才可消止,非實力渾厚技藝精煉者不可使用。”
賀梓蘭稍稍一頓,愕然道:“這麼說來,若是消魂陣不能攪碎怨魂,豈不是會反噬自身?!”
“消魂陣本就是極其兇險的攻式,沒有魂魄獻祭,是不會停下來的。”
“我們每一次施展陣法都會有撲空的可能,難道施展消魂陣就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麼?”
“是的,梓蘭丫頭,使用消魂陣的秘訣便是快、準、狠,缺一不可。不管你以後有沒有機會學習此陣,你都要記得,非緊要關頭不可輕易使用。”
“叔爺爺,”賀梓蘭聽著聽著,心裡忽然生出些畏懼來,“既然此陣如此危險,為何還要我們學習?”
賀秋荊身子向後一仰,哈哈大笑著。他揉了揉賀梓蘭的發頂,面容慈愛又柔和,“因為護主陣啊,梓蘭丫頭,只要你掌握了護主陣的防禦奧義,不管是內門攻式還是怨魂襲擊,都無法傷你性命,任由消魂陣再霸道,也得為護主陣讓步。”
賀梓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賀秋荊見她懵然,生怕她低估了消魂陣的強橫之處,又反覆叮囑道:“不過你切記,務必在消魂陣開啟之時同時開啟護主陣,否則,一旦消魂失敗,即便是神明降臨,也無力迴天。”
賀梓蘭始終記得,那年那日那個下午,賀秋荊用最嚴肅的神情最莊重的口吻同她說的——
“消魂陣,非緊要關頭不可輕易使用。”
“務必在消魂陣開啟之時同時開啟護主陣。”
賀梓蘭從未親眼見過消魂陣,即便是賀氏幾位長老,也未有耳聞。
直到今日,賀千吉以血祭劍,仗劍而起,她終於得見賀氏最強悍蠻橫的內門攻式。
沒有護主陣防禦下的消魂陣。
便是不留任何退路。
賀梓蘭扣緊手指,連抓破手心撓出血絲也沒有察覺。
不遠處,賀千吉眺望上空,拄劍而立,罡風舞動她耳畔青絲,衣袂翻飛。她身旁,數百根銀鏈如同索命利箭追著不斷閃避的喜樂鬼而去,誓有不死不休之勢。
這本是賀氏最強的消魂攻式,賀千吉身為招魂天才,手握利劍破歸又因活人祭祀而力量倍增,此時施展的消魂陣便是釋放出前所未有的威力。
喜樂鬼無力還擊,只能在一次又一次地閃躲中不斷消耗體力,終於,在她疲於自保的逃命時刻,控制賀慶的手稍稍停滯。
賀千吉見狀,指尖輕動,操縱其中一根鏈條,纏繞上賀慶的小小身軀,直接將其拖拽下來。
賀慶已然脫險,喜樂鬼眉心一擰,兩手向前一抓,把賀秀摁死在懷中。
賀秀感知到胸口沉悶,半夢半醒睜開雙眸,便瞧見喜樂鬼那張青白麵容無在眼前限放大。他驚叫出聲,被喜樂鬼一個巴掌赫然扇停。
胖乎乎臉蛋還落著五指印,賀秀癟著嘴,涕泗滂沱落下。
怎麼辦啊?賀慶也不見了,他該如何自救啊?
已然被銀鏈追趕到百丈高空中喜樂鬼沒空管他,勿自黑沉著臉,心情差勁到了極點。
再逃下去,遲早會被抓住的,要不要提前實行計劃呢?
她正認真權衡利弊,一道虎嘯震鳴的兵刃碰撞聲遽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喜樂鬼垂眸,便瞧見一頭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手握長刀,直面砍上銀鏈,將那不斷延伸的銀鏈砍去一截,引起火花四濺。
她既驚又喜,呆愣原地。
杜如奕?他不是早就被她氣走了麼?怎麼會……
尚未細細體會這種複雜情緒,虎口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疼痛,喜樂鬼下意識甩了手,便是這個瞬間,賀秀兩手一撐,陡然推向她的胸口。
喜樂鬼反應不及,臂腕一鬆,懷中桎梏的小兒便從百丈高空徑直墜落。
賀千吉立刻調動就近的銀鏈去接,杜如奕卻故意糾纏不停,只要她調鏈一動,他就掠身揮刀,以凜冽風刃將那鏈條斬斷。
消魂陣雖是滅魂攻式,可與杜如奕手裡重達千鈞的厚刀相比,到底是脆生了些。
接連二三十根鏈條被杜如奕劈斷,賀千吉一時無法抽身,眼瞧著賀秀已然下墜了一半距離,她心中一躁,急忙召回所有銀鏈。
銀鏈迅速收回陣中,賀千吉體內氣血便是在剎那間開始逆流。她敏銳察覺到身體異樣,猝然彎腰一咳,嘔出一大口血沫,噴濺在陣法之上。
消魂陣金光大盛,血紅華輝如海棠妖豔,彷彿死亡妖姬,迎風起舞。
賀梓蘭猛道一聲不好,連忙抓住桃夭夭的衣袖,急促道:“不能讓她撤回消魂陣!會被陣法反噬致死的!”
桃夭夭駭然回眸,她來不及多想,只道:“該如何阻止?”
“絞殺怨魂或召出護主陣。”
護主陣只能由施陣者召喚,除了賀千吉誰都幫不了她,但……賀梓蘭看著桃夭夭,既然她並非常人,或許她能有辦法。
讓賀千吉召出護主陣怕是來不及,桃夭夭看了眼身後村民,道了句:“護好他們。”毫不猶豫輕點玉足,飛掠到空中將賀秀接住,再回到賀千吉身邊單手抓了根銀鏈,低聲喝止:“別動!”隨即凝出獄火羽翼,就朝喜樂鬼騰躍而去。
獄火之勢無人能擋,即便是窮兇極惡也要避其鋒芒,更何況桃夭夭手裡還有賀千吉以血和破歸劍召喚出來的消魂陣銀鏈。
喜樂鬼見狀,拔腿就跑,杜如奕亦察覺不妙,轉身就追。
三人呈互相追擊之勢。
桃夭夭速度何其之快,不過伸手就能碰到喜樂鬼腰背,正適時,杜如奕閃身騰空出現,硬生生拿刀迎擊而上。
桃夭夭無心作戰,她只記得賀梓蘭說的那句“反噬致死”,便紅著眼繼續朝喜樂鬼追去。
銀鏈附著的凜冽氣息刺灼她的掌心,磅礴駭浪幾度脫離她的控制。桃夭夭借判靈獄火之力強行與之抗衡,硬生生將這桀驁銀鏈握在手裡。
淋漓鮮血便順著她的手腕沒入她的衣袖,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細細發顫。
杜如奕見她避而不戰,濃眉豎起,揮刀砍向桃夭夭臂膀,桃夭夭又急又氣,抬手召出獄火相攻,幽蘭焰火便如水中蛟龍纏繞住杜如奕手裡那把血氣方剛的怒意刀。
杜如奕確有聽說桃夭夭習得判靈獄火,但他完全沒料到桃夭夭已經掌握得如此如火純青,如今應對竟覺棘手至極。
眼瞧著桃夭夭再度追上喜樂鬼,杜如奕眉宇陰鷙冰寒,再度瞬移至喜樂鬼身前。
那根已有古木樹枝粗壯的銀鏈直接穿透他的胸口,血花瞬間噴湧四濺。
斗笠如雪,飄然墜落。
喜樂鬼忽地止步,只覺眼前閃過幾道紅幕,還沒來得及看清,後背卻是先行一步發麻滲汗。等她視野逐漸清明,杜如奕便猶如那天星隕落,無法控制地墜入凡塵。
天地失色,日月倒旋。
喜樂鬼陡然崩潰,俯身直衝,攔腰抱緊杜如奕,再穩穩回到廣場之上。
她雙手堵住杜如奕血流不止的腹部,一面哀慼流著淚,一面驚慌顫抖著唇:“你不是走了麼?你不是再也不管我了麼?為甚麼,為甚麼出現在這裡?!”
喜樂鬼匍匐在他胸前,不顧後果地輸入靈力,可這靈氣就猶如灌入漏桶,沒有一絲停留就往外洩出。
她面容扭曲,悲泣哽咽。
“你不該來,不該來……”
杜如奕眼簾微落,望著胸前那足足有一拳粗的血洞。
不愧是清水崖賀氏,這絞碎魂魄的陣法當真是無人能敵。
幸好,幸好……
幸好這致命一擊他替她擋下了。
不然,她該有多疼啊。
體內所有靈氣都跟著氣血一同流落,他的身體迅速乾癟,像是脫了水的樹皮,乾枯地搖搖欲墜。
大抵是……沒有時間了。
這輩子,終究是結束了。
杜如奕哀聲長嘆,不知是嘆這荒謬至極的結局,還是嘆這光怪陸離的一生。
他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抬手,掌心貼緊喜樂鬼心口,反將修為全部送回。
“七情惡鬼本是一體,沒能護住你們,已是我之過。阿桑,我知你身負血海深仇,我曾攔你阻你,如今,唯願你大仇得報,痛快餘生。”
說完,他嘴角含笑,緩緩闔眸。
喜樂鬼感受著體內澎湃跌宕的修為,持續衝擊經脈。她痛苦闔眸,嘶吼哀嚎,一頭青絲蔓延拖地,蜿蜒迤邐。
“桃夭夭——!!”
哀鳴撕裂天地,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