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遊屍出行 遊屍與活人無異，冰屍與冰封……
賀千吉收到冰屍復生訊息時, 賀梓蘭已然睡下，賀煜見她神志清醒地站在屋門口聽他講明來由，不由得愣了一下, 道：“還沒休息？”
賀千吉看了眼他身後漆黑的夜與綿密的雨，無數魂息蠢蠢欲動, 淡聲道：“我睡不著。”
賀煜沒有深究，只看了她一眼, 低聲道：“叫梓蘭起來, 一柱香後集合。”
賀千吉點了點頭，轉身去叫醒賀梓蘭。
賀梓蘭原本正在熟睡中，見她將自己吵醒，不免得帶了些起床氣，嘟嘟囔囔說道：“幹甚麼啊？這大晚上，你不睡覺還有別人要睡呢……”
賀千吉知道賀梓蘭素來與她不和，便也懶得計較, 只道：“村裡出了事，賀煜讓我們一柱香後集合。”
賀梓蘭一愣, 蹭得一下坐直了身子, “真的假的？”
白日還不見村子裡出了甚麼異樣，怎麼這深夜裡還能出事呢？她顯然有些不相信。
賀千吉橫眉掃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地敘述道：“你若不信，大可不去。”
賀梓蘭被她冷言冷語懟了一句, 估計這事八九不離十是真的了。她趕忙掀開被子起了身, 快速整理自己。
“答個話都帶著火藥味，也不知道這大晚上的誰招她惹她了。”
賀梓蘭低聲碎碎念著，賀千吉也權當沒聽見她的抱怨，抬眼透過窗子望向屋外。屋外的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停, 瞧這天象，應該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了。
她看了眼門後放著的一把油紙傘，目光一掃而過，直接推門而出。
泡沫似的魂息見賀千吉離開屋子，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卻礙於她身後揹著的破歸劍，不敢過於靠近。
他們環繞著她，像是隨風浪舞動的海草試圖拖溺沉水的人。
賀千吉穿過細雨，走到桃夭夭屋子門口，躲在屋簷下等候。不一會兒，賀煜帶著賀燁、賀裴霄以及兩個年紀偏小的賀氏子弟出來了。
賀千吉沒見過他們，他二人卻是十分靈巧地主動同她打招呼。
“少主好！”
賀千吉嚇了一大跳，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兩個孩子。
賀煜連忙指著其中胖一點的男孩，道：“這是賀秀。”說完，他又指著另一個個頭稍顯瘦小一點的，“這是賀慶。”
“他二人年紀小，本該留在清水崖學習，可一聽我們要出門歷練，便吵著鬧著要跟著出來見世面。”
賀千吉眉頭一皺，問道：“族規有令，未滿十四歲且未習得外門五式者不可離族歷練。他二人可到了年紀？”
說到這兒，賀燁滿眼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瞧他二人那樣，算是到了年紀麼？”
賀煜睨了他一眼，賀燁清嗓一咳，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賀煜。
賀煜抿唇成線，走到賀千吉身邊，湊過去低聲說了句：“賀秀與賀慶都只有十三歲，但……賀秀是陽康長老的曾孫，賀慶是賀秀唯一的朋友。”
陽康長老的曾孫？賀千吉眉梢輕挑，頓時明白了。
她先前還在納悶，怎麼這次帶隊出來歷練的會是賀煜，要知道以賀煜的實力，已經算是這一代青年裡的佼佼者了，一個按照慣例的普通曆練怎麼會勞煩他出馬？
現在她知道了，這隊裡不僅有秋荊長老的侄孫女還有楊康長老的曾孫，不得選一個能夠盡心竭力又任勞任怨的人護著大家麼？還真是辛苦賀煜了。
賀千吉面上不顯，看著賀秀和賀慶的臉色卻不自覺透出了些寒意。
賀慶似乎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很是上道走上前，將自己手裡的傘遞給她，“少主請用。”
他聲音很大很清脆，還帶了些孩童的稚嫩和純真，賀千吉稍稍一頓，定定看著他。
她本就生了一隻異瞳，灰白眼眸便在寂靜深夜裡顯得格外森冷恐怖，賀慶被她盯了會，後背生出了一層薄汗。
賀千吉沒甚麼情緒答道：“不必了。”
那孩子分明是害怕她的眼神的，卻還是執拗地大步向前，朗聲道：“人人都有傘，唯獨少主沒有。若是少主不嫌，可用我這一把。”
清朗聲音一落，賀煜卻是忽然想起來，此次出門歷練前他就吩咐大家各自帶好生活用品，於是人人自備了一把傘，確實沒有多餘的，而今夜偏偏又下了雨……
他望著已經淋了一層雨霧的賀千吉，頗有些汗顏。
該多帶一把以備不時之需的。
賀千吉沒有想賀煜那些彎彎繞繞，只出聲問道：“你把傘給了我，你怎麼辦？”
賀慶鼓著兩隻大眼睛，脆生生答道：“少主放心，我可與賀秀共撐一把傘。”
賀秀聞言，連聲應道：“對啊，我和阿慶一起就行。少主莫要擔心我們。”
賀千吉看著這兩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陡然笑了一下。她彎下腰，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眉目溫和卻又嚴肅正經道：“此次歷練或許會遇到危險，你們注意保護自己或者跟緊我們，知道了麼？”
賀千吉哪裡會用這麼溫柔又平和的語氣同賀氏族人說話？兩孩子一聽，瞬間瞪大眼眸，點頭如搗蒜：“謹聽少主吩咐！”
賀燁向來瞧不上那些收買人心的手段，便以為賀千吉此舉也是刻意在獲取賀秀的好感——畢竟賀秀的曾祖父正是資歷最深的陽康長老。
他很是不恥地翻了個白眼，譏諷道：“假模假樣，也不知道演給誰看。”
賀千吉不理，恰逢賀梓蘭出來，一行人便快速上路去往村子裡。
他們分成三隊，一對由賀煜領隊，領著賀秀與賀慶，一隊由賀梓蘭帶著賀燁，剩下一路則是賀千吉與賀裴霄。
賀煜才安排完，賀千吉卻提出了異議，道：“讓賀裴霄跟著你吧。”
賀裴霄沒做聲，賀千吉看向他，解釋道：“賀煜同時照顧賀秀與賀慶，怕是分身乏術，你跟著他，或許能幫著分擔一點。”
理是這個理，但……
賀裴霄略顯躊躇地看著賀千吉，“那你一個人……”
“不必擔心，”賀千吉道：“沒有冤魂可傷我。”
賀燁在一旁陰陽道：“莫說冤魂，恐怕能傷你的人都沒幾個吧。少主還真是本事不小。”
賀梓蘭大概是想起秋荊長老被賀千吉重傷之事了，臉色一下變得青白起來。她此刻很是幽怨地望向賀千吉，咬緊了下唇。
賀千吉真不想理會賀燁這種小孩子把戲，這次依舊選擇忽視了。她看著賀煜，說道：“你來安排大家吧。”
賀煜簡單將情況講了一遍。
原來昨日白天，因著村民們對交出冰屍以供調查一事皆有不滿，賀煜只好同意讓家屬們將冰屍帶回家中，誰曾想夜裡，有村民半夜如廁時發現，空蕩蕩的路上竟然出現了遊屍，還不止一個。他被形如活人的遊屍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去了玉公子院子，將此事轉達給賀煜，賀煜這才通知大家集合，一探究竟。
賀千吉皺眉聽完，道：“現在暫時無法判斷為何出現遊屍，我們不能隨意出手傷了他們。”
賀煜點頭道：“我也是這般想的。少主，不妨我們用定符將遊屍統一帶到村口的廣場上去？”
“也好，廣場寬闊且附近無人，是個暫時安置他們的好去處。”
眾人商議後，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出發，將遊蕩的屍體集中引至廣場，廣場便在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站滿了屍群。
賀秀從沒見過會動的屍體，趁著沒人注意偷偷踮腳，伸手碰了一下離他最近那人的臉。
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臉蛋向裡一凹，本該是緊闔的眼眸遽然睜開來，眼珠漆黑一片。
賀秀被駭得不行，尖叫出聲，他身邊的賀慶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低聲道：“別給少主添亂！”
賀秀圓滾滾的臉蛋上只露出一雙無辜又惶恐眼睛。
賀裴霄注意到這邊有異常，走過來問道：“可是發生了何事？”
被捂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的賀秀靜默搖頭，臉憋得通紅，賀裴霄以為這倆孩子初次見此場景過於害怕，便同他二人說道：“跟緊我。”
賀慶點點頭，給賀秀遞了個眼神後鬆開了手，賀秀彎下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緩了半天才褪去臉上緋紅。
那頭，賀煜找到賀千吉，眉宇間透出一絲焦急，“少主，尋常定符無法控制他們停下。”
群屍引至廣場後仍在四處走動，他們只能透過各種硬手段強行留住他們，不讓他們出去，可這並不是一個長遠之計。
“驅魂術試過了麼？”
“試了，不管用。”
看來這些遊屍內並無冤魂附體，賀千吉想了想，道：“把黃符給我。”
賀煜依言，將手裡的定符全部交給賀千吉。賀千吉拿著一沓黃符，將其一一擺在地上，而後掏出破歸劍劃破掌心。
汩汩鮮血奔湧而出，她卻臉色不改，低聲唸了幾句，鮮紅血珠如同得了詔令計程車兵朝著不同黃符飛了過去，扭形成字。
畫了黑色梵文的符咒上交映點綴了赤紅，兩種顏色的字型相互疊加，倒顯得更加莊重肅穆了些。
賀千吉將尚且溼潤的黃符遞還給賀煜，道：“再去試試。”
賀煜凝眸看了眼她仍在流血的手，憂心道：“少主的傷……”
“不礙事，會止住的。”
她將手背在身後，嗅到血液味道的魂息如同餓狼撲食般一股腦地蜂擁而至。破歸劍察覺其氣息，便在剎那間華光一閃，將其震懾而退。
賀煜早就聽聞賀千吉堅韌少言，但她深居院府、沉迷修學，鮮少與他們接觸，他了解得並不多。
最開始聽到這個名字時，是說族裡有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不足十六歲便習完了內門五式，族長很高興，直誇她是賀氏一族百年難得一遇的招魂天才，他並不理解，不過是十五歲習得內門五式而已，以往族內也曾有奇才做到，卻並未冠以如此頭銜。
可後來，當他聽說賀千吉在半年時間內將剩餘內門招式中最難最需要參悟的三式盡數領悟，並獲得破歸劍的認可時，他終於明白，族長說的那句“百年難得一遇的招魂天才”並非誇大其詞。
他十六歲學完外門十式，十八歲學完內門五式，已經是族內極有天賦者，甚至於當初，族長亦對他稱讚有加，可如今十二年過去，依舊未能學滿學透。
他似乎遇到瓶頸。
一個或許此生都無法突破、無法超越的瓶頸。
就像族內絕大多數人那樣，對內門三式觸夠不及。
所以他更能明白，更能敬佩，賀千吉就是天才。
名副其實的招魂天才。
他看著面色不改的賀千吉，重重點頭，將重新加固了封印的黃符分發給大家，讓大家挨個給遊屍貼上去。
好在這法子起了效，所有遊屍都停止了行動，像是沒有生氣的雕刻物件。正當眾人鬆了口氣時，靜止不動的遊屍身上卻再度浮現出冰霜，以快如閃電的速度連點成片。
賀千吉立刻喊道：“後退！不要觸碰冰霜！”
賀裴霄和賀煜一人撈了一個孩子，迅速退至賀千吉身邊。
這一次，便是在眾目睽睽下，他們親眼看見冰屍逐漸成型，聚成一座座冰棺。
賀梓蘭面容凝重道：“這冰屍究竟是從何處形成的？”
賀燁同樣被震驚到了：“遊屍與活人無異，冰屍與冰封無異。這竟然能在頃刻間形成？”
賀煜沒做聲，賀千吉同樣一言不發，過了許久，賀煜才道：“賀燁、梓蘭，你二人帶著賀秀與賀慶，挨家挨戶告知村民不要前往廣場，不要靠近冰棺。賀裴霄，你去告訴這些逝者的家屬，冰棺已有我們統一看管，不可隨意搬動。”
“至於少主……”賀煜微一頷首，恭敬道：“還請少主與我一起，共同巡查是否有遺漏遊屍在外徘徊。”
賀千吉點頭道：“好。”
大家各自領了命令，各自分散開了。
直到天邊微微亮起，最先完成任務的賀裴霄回到廣場，遇見前來此地的雁無痕等人。
他和雁無痕等人本就不熟，淺淺打了個招呼後便將楊鐵匠的女兒楊娟送回了家。
等他重回廣場時，賀千吉與賀煜也回來了，他一走過去，就聽見賀千吉壓低嗓音，一臉嚴肅地說道：“我們又發現了七具冰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