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喜喪習俗 人死即脫離肉身痛苦,去往極……
桃澍磕磕絆絆地說, 是他察覺到桃夭夭遇到了危險,便想主動透過耳鐺將訊息傳遞給葉雲舟,不曾想讓桃夭夭誤以為葉雲舟出了事, 誤打誤撞自己強行逃脫了。
這還是雁無痕第一次聽桃澍提起耳鐺的事情,便追問道:“這耳鐺是何物?你為何能透過它感應情況又用它傳遞訊息?”
“我、我也不知道, ”桃澍望著他,搖曳燈火映在他的臉龐, 他用那張與葉雲舟十分相似卻又毫無關係的臉說著, “自我有記憶以來,耳鐺便、便跟著我。我不知它為何能、能與我有所感應,也不知它為何能、能傳遞訊息,我只是……感覺到了。”
雁無痕扶額。
是他高估了桃澍,一個沒有名簿又失去記憶的傢伙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既然你能隨時感應到夭夭,那便拜託你在我們沒有注意的時候多多關注她。”賀千吉道:“或者,你可以在夭夭危險的時候直接通知我, 我會第一時間趕去救她。”
雁無痕咳了一下,面色稍顯難看。
若桃夭夭出事, 桃澍第一時間想通知的本就是他或者葉雲舟, 賀千吉這麼一說,便是對他二人的極度不信任了。
但他沒做聲。
他心裡清楚近來桃夭夭跟著他以來受了多少傷,便是此刻賀千吉頗有微詞,他也不能辯駁甚麼。
多一個人保護她也是好的, 更何況, 這人是賀氏一族的招魂天才,她天生就有絞殺抵禦惡鬼的能力。
桃澍低聲應了句好,又看向倚靠在床榻之上的桃夭夭,道:“阿姊, 我不知你會……對、對不起。”
“不怪你,強行脫困乃是我個人之舉,與你並無關係。”桃夭夭出聲安撫道。
雁無痕仔細聽她這寬慰之話,不免皺緊了眉頭,甚麼叫強行脫困?難不成還有人為難了她?
“夭夭,”他一時情急,便在自己也不留意的時刻喚了她的字,“今日可是有人對你動手?”
他黑著臉,沉聲問著,頗有一種要替她報仇的意思。
桃夭夭心底湧過一絲暖流,她垂下羽睫,仔細回想了會,才道:“一個蒙面男子,高高瘦瘦的,全身上下蒙得很嚴實,我瞧不出模樣。雖然我設計靠近他,但他身上那層披風似乎有遮掩氣息之能,因此我聞到並不清晰,但……”
“僅憑那一絲味道,你也覺得熟悉。”
“對,我敢肯定,我在某個時候聞過他的味道。”
雁無痕沉默良久,像是在認真思索些甚麼,他看著桃夭夭,那雙眼眸黑如耀石,亮得可怕。
“你仔細回憶,是不是和我們在康康幻境裡,殺死範夢然後嗅到的味道?”
桃夭夭彷彿得到了高人指點,猛然坐起身來,指著雁無痕,十分驚愕又肯定說道:“對對對!就是這個味道!”
她睜圓了雙眼,問道:“那就是給你下毒的傢伙麼?”
雁無痕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極其不屑,“畏首畏尾的傢伙,不僅不以真面目示人,還使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偷襲。”
“等一下,這人並未襲擊我。”桃夭夭忽然糾正他,然後自顧自地反問起來,“可他為甚麼不襲擊我呢?他既然單獨製造了一個我與他獨處的機會,也清楚我與你來往密切,為何只對你動手?”
桃夭夭很是不解地望著雁無痕,雁無痕注視著她的眼神,眸光裡全是冷意,“他可有與你說些甚麼?”
“說了。起初他並不願意同我說話,後來禁不住我再三挑釁,便出言警告我不要參與仙芝村、喜樂鬼以及後續所有事情。我不答應,隨即要跑,他才出手將我困住,但也並未做出傷害之舉,反倒是我,在反擊過程中將自己擁有判靈獄火之事暴露出來。”
說到這裡,桃夭夭面露窘態,見雁無痕沒有責備她的意思,才接著說道:“我本想同他耗下去,或許能支撐到你們來尋我,可耳鐺出現異常,這才令我下定決心強行逃離。”
雁無痕看著她的堅毅目光,又想起她嘴裡的血沫和胸前血漬,心莫名揪了一下,像是被銀針刺了一般。
“我教你的方法不足以對付他,所以你用血激引獄火,逼得他不得不退,是麼?”
他冷聲說著,冷言問著,整個人繃得很緊,硬梆梆的。
桃夭夭低垂了腦袋,悶悶答了聲:“是……”
雁無痕教她心決時就與她說過,她的血有激發判靈獄火之能,但此招極耗氣血,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使用。
他了解她,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必然是記在腦子裡的,能讓她以血助引火勢必然是到了刻不容緩的情形。
可說到底,她這次冒險使用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他們。
救誤以為遇到危機的他們。
他有些生氣,氣她不珍惜自己,隨便使用損害身體的招式,又在氣自己,為何聽信了她的話,由著她一個人留在院子裡。
他不該留她一個人。
他早就不該留她一個人。
沒有他在,以她這倒黴氣運,不管做甚麼都能碰出一身的傷來。
雁無痕氣來氣去,最後還是氣到自己身上,他陰沉著臉,面色愈發陰沉。
他一沉默,這間屋子裡就好似在瞬間凝出了冰霜,溫度極速下降,凍得人不知所措。
尤其是桃夭夭,她以為他在怪她暴露了修為和密招,此時窘迫自責得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被子裡。
好在這兒還有個耿直爽快的賀千吉。
她抓著桃夭夭的手,誠懇道:“夭夭,我們各自有各自自保的手段,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你都不要以犧牲自己為代價救我們,好麼?”
桃夭夭這會子哪有精力聽賀千吉說話,便是隨口應了句好,腦袋埋得更低了。
雁無痕落睫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強忍住將她摟入懷裡的慾望,壓下聲音說道:“賀姑娘說得對,不管遇到甚麼,你都不要管我們。”
他語氣很生硬,比起安撫,更像是一句氣話,落到桃夭夭耳朵裡就成了明晃晃的指責。
她突然覺得,比起雁無痕事後追責,不如她主動認錯,大不了挨頓罵就是了。於是她抬起臉,用那雙水潤泛淚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雁無痕,才一開口就忍不住帶了哭腔。
“我不該這麼早暴露判靈獄火,也不該這麼早讓他知道我的血有奇效,可我,我……”
她說著,突然喉頭一哽,像是受了無數的委屈,全部在此刻爆發出來,堵在心口,澀得她鼻尖發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不是故意的,她用判靈獄火也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誰曾想,誰曾想……
賀千吉嚇了一跳,剛才還好端端地,現在怎麼就要哭了呢?她在情緒變化上算不得敏銳,即便這段時間跟著桃夭夭改進了不少,仍然不如尋常人察覺得快。
手足無措地拍拍桃夭夭的肩,又拍拍她的背,拍來拍去都沒有緩解她的低落情緒,賀千吉立刻將求助目光落在了雁無痕身上。
——快想想辦法啊!
雁無痕嘆了口氣,將賀千吉從桃夭夭身邊撥開,當著眾人的臉俯下腰身,伸手環抱住此刻無比愧疚無比自責的桃夭夭。
“不是怪你,”他附在她的耳邊,彷彿在哄哭鬧的嬰孩,語氣溫柔而堅定,“只要修為一天換不回來,暴露就是遲早的事。夭夭,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我怎麼會怪你呢?桃夭夭,與我互換修為不是你的錯,陪我共同捉鬼不是你的錯,你為我盡心竭力做了這麼多,我怎麼忍心責怪你呢?
他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桃夭夭終於在他的安撫下穩定了情緒,只有眼睫還殘留了些水汽。
她從雁無痕的懷抱裡掙脫出來,沙啞的聲音摻雜了些鼻音,她低聲說道:“判靈獄火轉移到我身上一事必然會在冥界快速傳開,為了保證你我的安全,城主大人,請務必在這段時日跟緊我。”
雁無痕沒想到她在這時還惦記著這個,心裡又是甜蜜又是憐惜,哀聲嘆道:“待喜樂鬼事情一了,我便會全力尋出換回修為的法子,你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桃夭夭嗯了一聲。
賀千吉忽而說道:“關於你們說得喜樂鬼,我或許能提供些資訊。”
桃夭夭轉眼看她,賀千吉道:“賀煜今日帶我拜訪了村子裡的幾戶人家,想多瞭解一下仙芝村近來發生的事情,可惜那幾戶人家都是近幾年逃難來的,對徐村長生前之事知之甚少,不過他們倒是提了一個人,宋穆。宋穆是村裡的木匠,土生土長的仙芝村人,又住在徐村長家隔壁,也許知道些甚麼。我與賀煜趕緊去尋他,他見到我們並不驚訝,反倒是有條不紊地告訴我們,冰屍詛咒或許與仙芝村一貫的喜喪習俗有關。”
“喜喪習俗?”
“嗯。仙芝村信奉人死即脫離肉身痛苦,去往極樂之地,享無盡福氣,是值得敲鑼打鼓慶祝的事情,為了讓他們斬斷人間苦難,家屬甚至會將遺體火化,以求逝者徹底解脫。可冰屍一事一出,便令所有人犯了難——這遺體外的冰砸了又結,結而不化,延續了百年的喜喪慣例到底要不要進行?”
雁無痕緊接著問道:“所以今日上午是那些逝者家屬在廣場鬧事了?”
賀千吉糾正道:“也不算鬧事,他們是想問賀燁與賀裴霄是否可以繼續喜喪習俗。”
不算鬧事?那語氣態度就差動手了。
雁無痕輕輕一笑,賀煜怕不是想維護他二人,故意將話說得好聽些。
“然後呢?他們是怎麼回答的?”
提到這個,賀千吉免不得有些尷尬。
“他們說,冰屍乃是調查的重要線索,不僅不讓家屬燒了,還勸他們將冰屍交出來,供予研究。”
雁無痕:“……”
因為冰屍接連染上凝霜的人不少,即便這些家屬心有悲痛,但對於他們來說,儘早處理遺體才是關鍵。
那兩個招魂師居然讓人家把遺體留著?怪不得捱罵呢,真是傻子。
雁無痕心裡吐槽著,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只問道:“宋穆還有說甚麼嗎?”
“沒有了。”
雁無痕點點頭,轉眼看向桃澍,驀然驚了一下,道:“你這是……換回來了?”
琥珀眼眸褪去,葉雲舟風風火火答道:“他本就將身體交給我,見你們在討論正事,就和我交換過來了。”
雁無痕嘴角一抽,他和桃澍處得還挺好,靈魂說換就換的,比他那不聽話的修為強多了。
葉雲舟皺著眉頭,向雁無痕提議道:“左右我們找不到喜樂鬼的下落,不妨順著冰屍這條線查下去,興許還能有意外之喜。”
雁無痕也是這麼想的,他點了點頭,轉眼看向保持緘默的桃夭夭:“一起行動?”
桃夭夭愣了一下,後知後覺道:“一起行動。”
雁無痕抿了抿唇,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抓緊了桃夭夭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他虔誠而又真摯地望著她,燭火裡倒映著她略顯單薄的身影。
“讓你輔助捉鬼本就是我的一意孤行,不管未來發生甚麼,也該由我一人承擔,所以桃夭夭,你不要有壓力也不必憂心,”桃夭夭對上他那雙星辰般明亮的眼睛,彷彿聽見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有我在,任由天塌下來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