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棋映人心 他的棋可不似他表面看起來的……
桃夭夭並不擅長下棋, 上次正兒八經學棋還是為了實現一個將死之人的臨終心願——完成年少那盤殘局。
桃夭夭哪裡懂棋?但衝著那四十點功德,還是咬牙硬上了。
和人家下了沒幾步,她就啃著手指頭, 愁眉苦臉的。
她對面,面黃肌瘦的男人費力咳嗽著, 上氣不接下氣,可還是好心勸她:“小姑娘, 這盤棋乃是我與摯友年少未盡的斷棋。我與他學棋十餘載, 棋中巧思並非現在的你能夠看破的。”
純白帷帽下,桃夭夭被人看穿窘迫,垂眸羞赧一笑,道:“我的確不會下棋,這未下完的棋局,我……”
“小姑娘,”男人嘶啞著嗓音, 卻十分輕柔地如同請求般試探著說道:“你若不介意,我可以教你。”
桃夭夭眼睛一亮, 這是要助她積攢功德?竟有這般好事?
她想也不想地滿口應下:“不介意不介意!我有的是時間!”
桃夭夭在學棋這件事上勉強有點天賦, 加上日夜不分地苦練了小半個月,倒也將棋本上的基礎定式學了個七七八八,以至於她重新回過頭回憶自己最初走的那幾步棋子時,臉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嫌惡神色。
粗魯莽撞、急於求成, 實在是毫無章法。
便是不由得惋惜感慨, 當初那冒冒失失地幾手棋當真是對那場棋局的侮辱。
她嘆了口氣,心裡琢磨著要不趁早放棄這四十點功德,男子卻忽然問她:“小姑娘,最近練習棋譜可有疑惑?”
桃夭夭垮著一張臉, 唉聲嘆息道:“圍棋招數博大精深,哪是我想學就能參透的?”
男人佝僂著腰,骨瘦如柴的身體好似一把隨時會崩斷的彎弓。
面對已然萌生退縮之意的桃夭夭,他沒有出言鼓勵也沒有肅臉告誡,而是強撐著那疲乏無力的身軀,溫聲說道:“小姑娘,你跟我來。”
男人帶她向昏暗簡陋的屋子裡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緩很慢。
桃夭夭原以為他會給她甚麼棋藝速成的秘籍,不成想竟是帶她來看當年那盤未完的棋局。
桃夭夭一愣,“這盤棋為何……那院子裡的棋是?”
男人在凳子上休息了好一會,等氣喘順了,才低緩說道:“院子裡的那盤棋是我根據這幅棋局復刻出來的。當年,我與他用的正是這幅棋盤和這對棋盒。”
樹樁打磨而成的木製棋盤泛出枯黃,不規整的邊角處甚至裂開斑縷縫隙。棋盤上呈刻的縱橫線路上擺放著黑白棋子,棋子油潤光滑,你來我往的不斷試探,金角、銀邊交錯纏綿。
現下再看此局,桃夭夭心中更是一片悵然。
這場棋不論是佈局還是走勢都堪稱為精妙,可即便如此,這局仍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博弈對局。
舉棋對弈之人雖說棋力相當,但很顯然,兩人都沒有非要贏對方几子的決心,抬手落棋間都只是打發時間的閒暇消遣。
然而,就算是這樣輕鬆悠然的一局,也不是此時的桃夭夭能夠抵達的境地。
她看著這盤棋,深深嘆息。
“饒是再給我一年的時間,我也達不到這種對弈水平啊。”
退意更甚。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沮喪落魄,寬顏彎起嘴角,露出個勉強還算溫和的笑。
“人生路漫漫,小姑娘,你若有心,便有無數的時間提升棋藝,而我……”他話語一頓,看向桃夭夭的混濁目光變得深遠悠長,“小姑娘,明日午時,陪我繼續這場棋吧。”
桃夭夭並不認為她現在的實力足以與男人對弈,可他既然說了,桃夭夭也沒有非要拒絕不可的理由。
她想得很清楚。
男子需要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和一場酣暢淋漓的對局,她不是這個人,沒有這種實力也下不出這樣的棋,這局過後,她便主動辭別。
這樣一想,桃夭夭也算放鬆不少,等到第二日赴約時,腳步也比以往的輕快了些。
剛到院門前,她便瞧見男人將那塵封多年的棋盤搬到了院子裡,此時正背對著她坐著。
桃夭夭推開籬笆門,大步走過去,繞到男子面前,略帶歉意地說道:“日頭過盛,路上耽擱了些時……”
“間”字未落,猝然噤聲,乾燥的風揚起她眼前的帷幕,層巒飛舞。
她的瞳孔倏忽放大。
恭敬坐在石墩上、精心梳洗等待她前來赴約的男子,死了。
他的氣數,斷了。
桃夭夭突然有些慌亂。
她不知自己在慌亂些甚麼,也不知自己為何慌亂,她只覺得此刻無數思緒湧上心頭,紛亂如麻,嘴巴幾度張合,幾度失聲。
怎麼就……死了呢?
她知曉男子壽命將近,可為何死在今日?
死在她與他的這盤棋還未開始的時刻?
桃夭夭有些懊惱,若是她早些動身,若是她沒有在路上磨蹭,會不會,男子會不會等到她來完成這盤封了二十餘年的棋?
桃夭夭深吸了口氣,硬生生將眼眶裡的酸澀逼了回去。
男人一生與圍棋相伴,無妻無子,四周無鄰,她是他生前見過的最後一人。
她得替他收屍。
桃夭夭捆緊帷帽下的細繩,彎下腰,寬大袖口無意擦過棋盤,“噠”的一聲,棋子墜落地面。
桃夭夭伸手拾棋,還未將棋子放回棋盤,驀然怔愣原地。
棋子數量不對。
這局……
這殘局竟然結束了?!
男人獨自對弈,獨自下完了這盤斷棋!
桃夭夭將手裡的棋擺在原來的位置,俯身檢視著。她的眼睛從每一顆新落下的黑白棋子上劃過,直到將棋子位置刻畫在腦海裡,她才站直了腰身,久久驚歎不已。
這是盤和棋。
難能一遇的和棋。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難以支撐,便獨自將這盤完成麼?”
可……
為甚麼是和棋呢?
黑白兩方棋勢雖然不相上下,可黑子目數略勝一籌,若是白子不想辦法扳回一城,等到官子階段,便會被黑子步步蠶食。
連桃夭夭都能窺探的結局,以男人的棋力,不可能看不出來。
和棋一出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男子是有意下和的。
他刻意控制了自己執棋的黑方,故意給白子讓了幾步,這才營造出雙方打平的局面。
但和棋哪能有她說的那麼簡單?不管哪方,稍有不留神便會以一子半目勝出。
絕不是臨時起意。
這局和棋怕不是已經在腦海裡重複設計了無數遍,一次又一次地演算推斷才一點一點形成的。
連同今日的盛裝出席與精心儀式都是有意為之。
他早就設計好了。
若是等不到良人替他完棋,他便自己動手,求為二十餘年的自己和摯友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
不管她來或不來,這局棋的走勢都已印在他的心裡。
即使她出現,僥倖獲勝也好,應理慘敗也罷,也無法更改他期望中的結局。
“這些年,你一定時常懷念當初的他和當初的自己吧……”桃夭夭啞聲道。
她將男人埋在屋後的小土坡,沒有立碑沒有刻字,矮矮的土包前只擺了他視若珍寶的棋盤和棋子。
簡單平淡,如他生前。
那之後,桃夭夭見過不少熱愛圍棋精通棋藝的人,可唯有那個男人,讓她真般強烈地感受到棋中的人、情、思、怨。
彷彿那黑白殘局就是他煙花綻放般璀璨又短暫的一生。
桃夭夭回過神。
看著這如水似泉般恬淡的玉公子,再看著那盤殺伐果斷的棋局,她垂落眼睫,語氣忽地淡了下來,“公子這一步怕是提前許久就佈置好了吧。”
“棋局就是戰局,一子似如一兵。”他抬眼看向桃夭夭,平淡豁達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較真的戾氣,“兵馬相爭,豈容草率?”
桃夭沒有再接話,只道:“玉公子可是與家人世代居住在仙芝村?”
“玉某孑然一身,乘興而來。”
乘興?
“關於村裡最近發生的事情,玉公子可有耳聞?”
“自然是知曉的。”
“那玉公子覺得,徐村長屍首冰封、離奇死亡當真是妖鬼作祟?”
“這個……”玉公子一頓,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拾起,按照顏色放回棋奩,“玉某不敢妄言。”
“……”
“不論玉某說是或不是,姑娘都會問我為何這般認為,是否聽有傳言。玉某以為,姑娘與其在這兒聽信無據猜測,不妨像他們那般親自出去查探,說不定還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節骨分明的手在棋盤面上一掃,剩餘的白棋被他盡數攏入手中,五指一合一開間,棋子落入黑漆棋奩,磕碰出清脆聲響。
他低目垂眉,神情淡然,彷彿周遭發生的一切變故都與他沒有干係。
棋如鏡,映人心。
他的棋可不似他表面看起來的那般超脫自然。
桃夭夭默言,等玉公子將棋盒蓋上,才沒頭沒尾地問了句:“天至晌午,玉公子可是要準備午食?”
玉公子聞言,站起身,寬肩窄腰,筆挺立拔,一頭半束墨黑青絲垂落腰間。
這還是桃夭夭第一次見他站起來,比她預想的還要高挺魁梧不少。
“可是需要玉某為姑娘準備一份?”他不答反問道。
桃夭夭對食物沒有需求,但正常活人都會在這個時間進食,她不想在玉公子面前露出馬腳,便順勢答應了。
“多謝。”
玉公子拐身進了廚房,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便端著菜出來了。
是一碗魚湯。
色澤純白,滿屋飄香,湯麵飄著片狀魚肉和幾點翠綠蔥花,只一眼便叫人食慾大開。
他盛了兩碗,一碗放在桃夭夭桌前,道:“久等了。”
桃夭夭捧起碗,淺嘗一口,笑道:“玉公子好手藝。”
“承蒙誇讚,不過是餬口罷了。”
桃夭夭一面喝著湯,一面偷偷觀察玉公子。
看他如普通人一般不緊不慢地剔骨吃肉、喝湯品鮮,專注而認真,好似在精心享用美食,舉手投足沒有絲毫異樣。
桃夭夭忽然覺得自己無趣極了。
不過是一個城府極深又行事古怪的人罷了,怎值得她浪費這麼多時間和他交談?有這功夫,不如和城主大人一同出去尋那喜樂鬼。
她一鼓作氣喝完碗裡的湯,毫無形象地抬手摸唇,不知道在向誰發脾氣地氣鼓鼓說道:“玉公子說得對!仙芝村出現異常,我也應該像師兄們和千吉那般出去調查!”
說完,她蹭得一下站起身,拔腿就往院子外走去。
玉公子全程目送她,等她徹底消失才放下手裡的碗,將嘴裡嚼碎的魚肉全部吐了出來。
他用方巾擦拭嘴角殘留的湯汁,唇邊挽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淡淡的,難以察覺。
“判靈獄火的氣息……真是有趣,這小小村子不僅出現了招魂師與惡鬼,還引來了酆都城主。”他看著涼風席捲的窗外,饒有趣味地低聲喃喃道:“這回可要讓我好生瞧瞧,冥主欽定的人物究竟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