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十六年前 我未想傷害任何無辜之人,唯……
問靈鞭身上附帶的火焰很快蔓延包裹了範夢然全身, 不消片刻,又如蛇蠍消退般熄滅,不留些許痕跡。緊接著, 一個挽著婦人發,身著白襦裙, 長相溫和、眉目清秀的年輕女子出現在他們身著面前。
瞧見他們,她似乎還有些錯亂和緊張。
“你們是……”範夢然才問完, 垂眸看見自己被一條看起來就堅韌無比的鞭子捆起來, 更是驚慌萬分:“我我我……”
桃夭夭以為她會怒喝他們趕緊鬆開,再不濟,也會厲聲質問他們為何綁著她,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範夢然第一反應竟然是認錯求饒。
“我錯了,是我的錯,對不起……”
桃夭夭眉頭一緊, “綁你的是我們,你錯哪兒了?”
範夢然似乎是被她問到了, 支吾了好幾聲, 低頭說道:“我……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但你們既然把我綁起來,肯定是我做錯了甚麼,惹怒了各位。還請各位大人有大量, 夢然在此賠不是了。”
她言語間透露著緊身卑微, 神情極其膽小怯懦,時不時還小心打量著他們的臉色,全然是逆來順受,任由處置也不會反抗的樣子。
雁無痕有些瞧不下去了, 他指尖一動,問靈便將範夢然鬆開,乖巧地立在範夢然身側。
雁無痕微蹙眉梢,直奔主題問道:“陳文宇之死,你知道多少?”
不知是陳文宇這三個字刺激了她,還是陳文宇身死一事曾給她帶來巨大打擊,聽到這句話,範夢然那張秀氣溫淡的臉上忽然閃過幾抹異於尋常的錯愕與慌亂。
她後退幾步,彷彿是要印證雁無痕說的話,纖細腰背正巧撞上冰冷堅硬的棺材板。
範夢然恍然停住腳步,柔長濃密的睫毛一寸一寸落下,回眸望見空落落的棺材,像是見鬼了般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不讓顫動唇瓣被人察覺。
“他……我……”
範夢然不可置信地轉過身,環視一圈。
死氣沉沉的靈堂裡掛著白布,地上凌亂飄散著黃色紙錢,灰燼漫屋的房子是那麼熟悉,與她印象裡的陳家如出一轍。
範夢然著急忙慌地跑到棺材前擺放的那張桌子前,倉皇奪過刻著“陳文宇”三個字的靈牌,略有薄繭的指腹輕輕劃過,不斷在這幾個深入木刻的字上來回摩挲。
剎那間,她像是恍然失憶的人開啟了名為過去的記憶盒子,驀然間神色大變,歇斯底里地怒吼著:“死了,死了……不是早已經死了?!他的棺材不是早就入了墳坑?為何,為何還會出現在這兒?!”
死的人是陳文宇,是範夢然的丈夫,也是陳儒希的父親,為何範夢然的臉上有震驚有錯亂有憤怒卻沒有幾分悲傷?
桃夭夭眸色一濃,這個範夢然果然有問題。
她朝著那個陷入嘟囔低語的女子走近幾步,低聲道:“陳夫人。”
“不要叫我陳夫人!”範夢然猛地回過頭,赤紅的眼眶宛如染了一層血紅胭脂,她高高仰起臉,倔強又固執地糾正道:“我姓範!典範的範!不要用陳夫人來稱呼我。”
這樣堅決的語氣和態度全然不似他們之前看到的那個唯唯諾諾不敢吱聲的範夢然。
桃夭夭剛想多問兩句,始終觀察著他們的康康大步邁向前,兩手抓緊範夢然異常瘦弱細小的胳膊,斥問道:“不叫你陳夫人叫甚麼?!你是陳文宇的妻子,是他最親近的人!有誰比你更有資格承擔這個稱呼?!”
範夢然一手死死攥緊靈牌,一手直接拂開康康的束縛,怒吼道:“你算甚麼東西?!也敢評價我和他的關係?!”
“我算甚麼?哈哈哈哈哈!因為陳文宇身死,陳德源才將尋他道歉的我認定為兇手,關進柴房!因為我逃離陳家,尋求趙府的庇護,趙府才會因為我受到陳石濤的逼迫,最後一場荒唐大火落下,害得……害得趙伯川活活燒死!你說我是誰?!你說我也沒有資格評價你評價陳文宇?!”
範夢然一愣,她看向已經大了她十歲不止的成年男子,道:“……你、你是康康?”
“對!我就是死了十六年也找了你們十六年的康康!陳夫人,你告訴我,陳文宇到底是因何而死?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原來,距離陳文宇離世已經過去十六年了。
範夢然垂下眸子,低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場頂罪會害了你也害了趙家……”
“需要同我道歉的人不是你!我等了十六年,這個真相我等了十六年,至死都不得安生!陳夫人,你若當真對我有半分歉意,你就把十六年前陳家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康康捏著她的手臂,像是要將這十六年的執著和不甘盡數宣洩出來。
範夢然只是低垂著腦袋,宛若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輕聲道:“十六年前……為甚麼你們都在問我陳文宇是怎麼死的?你們明明都很恨他,都巴不得他早些死去,可當他真的死了,為何還要來追求真相?他死了,不就死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各有各的活法,不好麼?”
“好,很好,當然很好!他欺負我侮辱我,在趙伯川從一群混混手下救了我,趙仲野為我開闢出一條新的活路時,是他給了我當頭一棒!誰不希望他去死?我恨不得他立刻死去!!可殺了他的人不是我,該要承受這惡果的人也不是我!憑甚麼讓我去抗,讓我去擔,還要連累無辜之人?!趙府做錯了甚麼,趙伯川做錯了甚麼,我又做錯了甚麼?!”
範夢然沉默著,彷彿僵硬的雕刻石像。她目光呆滯地盯著躁動不安的腳尖,聲音疲累極了。
“……陳文宇之死,你沒有做錯,錯的人不是你,是陳德源。”範夢然靜靜說道:“陳德源知道你是無親無故的流浪乞丐,即便不明不白死了也不會有人替你申冤,他也知道你和陳文宇曾在大庭廣眾下大打出手,二人自此結下樑子。陳德源想用你的命抵他兒子的命,所以才會死咬你出現在陳文宇房間的時間,篤定你就是循私報復才會對他動手!你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傷他殺他,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頂罪。”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康康眼中哀慼更甚,幾乎快要凝出來,“你們可真是心狠啊……十六年前的康康才多大?十二歲還是十三歲?他自小流浪街頭,他哀嘆天道不公,他鄙夷命有貴賤,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想要茍且偷生活下去!他明明握住了上天憐憫給予的那束光,他明明抓住了活下去的希望,卻被你們無情掐斷了,湮滅了,還將他的禍端牽累旁人,引去無妄之災……你們怎麼忍心?!”
說到後面,康康情緒再度激烈起來,眼睛裡的光幾乎要碎裂。
“對不起。”範夢然喑啞了嗓音,沉聲道:“十六年前,我未想傷害任何無辜之人,唯獨你……康康,對不起……”
桃夭夭沉默良久,眼眸上似乎還含了一層氤氳水汽,雁無痕走到她身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聽到範夢然再三道歉,才默默放下手,肅聲問道:“你沒有傷害任何無辜之人?範姑娘,莫非這陳文宇是你殺的?”
他忽然開口,桃夭夭一下子回過神來,愣愣看向那個眼裡同樣蒙了一層霧氣的瘦弱女子。
“對,”範夢然抬頭,正眼看向雁無痕,不躲不避,“是我。”
康康抓緊範夢然的手緊緊一攏,像是將她的手臂完全捏碎在手裡,最好碎成齏粉,化散在風裡,隨著過往歲月一同葬去。
“你殺了他,果然是你殺的他……怪不得陳德源費盡千辛萬苦,寧願和趙家撕破臉也要將我帶回去,因為殺害陳文宇的是他的妻子,他要維護陳家的顏面和名聲,所以才將這樁滔天之罪往一個外人頭上蓋!”
雁無痕卻是擰眉反駁道:“不對。陳家的名聲固然重要,可死的人是陳德源的獨子,範夢然無緣無故殺了他,陳德源怎麼會這麼輕易將此事翻篇?他大可隨便找個理由讓範夢然離開陳家,心狠一點甚至可以僱來殺手將她殺害,以一命賠一命,但他沒有選擇這麼做。這其中,一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內幕。”
範夢然扭頭看向他,道:“這位仙人說的不錯。我雖是陳文宇的妻,但在陳德源心裡,我始終是生活在陳家的外人。他之所以能夠容忍我,為我掩蓋此事,也不過是為了他陳家自己人。”
桃夭夭靜默一瞬,低聲答道:“尚且需要母親照顧的陳儒希?”
提起這個孩子,範夢然驀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去。
“陳文宇死後,希希便成為陳德源唯一的血脈至親,我的命他不屑一顧,可希希的命他自然捨棄不得。要不是希希並非我足月而產,自小體弱多病,極其依賴我,陳德源才不會忍住弒子之恨,將我留在陳府。”
桃夭夭看著她,眸中水汽漸漸消散去,“陳德源將你留下,又為你極力掩蓋此事,所以才在康康深夜逃離後,緊急派出陳石濤將康康抓回來。”
範夢然點點頭,道:“時間拖得越長,真相越容易暴露。陳德源既然想要力保我,自然要早些將康康置於死……地。”
聞言,康康悶聲笑了一下,語氣寒涼逼人。
“陳夫人,陳石濤是甚麼人,你心裡不清楚麼?他就是個沒有腦子的莽夫!那個霜寒夜晚,他哪裡是去尋我的?他分明是去趙府挑事的!硬闖趙府後門不說,將我逼去偏房不說,還在驚擾趙家主後,以趙伯川的命挾持他,讓他主動交代我的位置,把我交出來……”
十六年前,康康逃離陳家與趙伯川匯合。趙伯川雖然想悄無聲息地將他藏起來,可他沿路留下的血跡卻在無意中暴露了他的逃跑路線。不過一刻鐘的功夫,陳石濤便帶著幾個陳家家丁順著腳印一路摸索過來,敲響了那扇弱不可擋的木門。
趙伯川沒打算開門,陳石濤便命人砸門,巨大的聲響在這個本就寧靜的夜晚格外突兀,趙日臻的耳朵一貫敏銳,他尋聲而來,瞧見的便是趙伯川與陳石濤面對面對峙著。
不知是否是瞥見他出現,陳石濤一把摟過趙伯川,扼在懷裡,衝他喊話道:“趙家主,我本無意深夜叨擾,哪知我陳家府上那個逃逸的賊人闖了趙府,這才失禮闖入。還請勞趙家主配合我,將此人儘早找出來。”
他才說完,趙伯川生怕趙日臻衝動答應,趕忙搶話阻攔道:“父親,不可!”
聽陳石濤這麼一說,趙日臻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這次是康康憑自己的本事逃出來的。上次將康康交出去,已經惹得趙伯川與他大吵一架,這一回,即便趙伯川被陳石濤脅迫,也強烈制止他再行不義之舉。
趙日臻很為難。
一邊是他的掌中寶,一邊是他掌中寶想要護住的人。
怎麼辦?
他該如何做才能破局?
兩方僵持許久,天將破曉,不知哪兒傳來幾聲急而短的狗吠,不斷扭動身子的趙伯川左顧右盼一圈,惶然看見趙府東北一隅的天邊隱約出現火光閃動跳躍。
糟糕!
那是康康藏匿的偏房!
趙伯川幾乎是沒有猶豫地低下頭,在陳石濤束住他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吃痛之際,匆忙跳下來,腳步不停地朝偏房奔去。
跳躍的火苗自房屋內部而起,幸好趙伯川來的較早,火勢尚且不大,只是屋內充斥著濃煙滾滾,模糊了視線,瞧得並不清楚。
趙伯川並沒有在外頭多做停留,而是想也不想地衝進去,一面四處尋找一面捂鼻呼喊:“康康——”
康康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呼喚,過了許久才低聲應答道:“公子,我在……咳咳咳,我在這兒……”
趙伯川聞聲看去,便瞧見火勢最旺處那抹白色身影,他急忙抬袖捂著口鼻,警示道:“你別說話了!閉嘴等我!”
趙伯川避開幾團焰火旺盛的地方,小心繞到康康身邊,等他扶起康康,準備一起往外逃出去時,四面燃起的火焰已然不似方才那般溫和。
燃燒的木櫃、床榻以及桌凳全部都劇烈地攢動著火勢,熊熊烈火如同火山熔漿,滾滾翻湧,火舌子吞噬著房梁,一下又一下,燒得木欄黢黑。
此時若逃不出去,等會更是生機渺然。
趙伯川摟緊康康,莽著頭奮力往前衝,卻忽略了腳邊那根被燒得一碰就倒的木桌桌腳,不過輕輕一踢,整張桌子就要側倒下來。
趙伯川猛地將身邊手足無措的康康往外一推,染了火苗的桌子便橫腰砸在趙伯川身上。他被壓倒在地,下意識想爬起來,身上衣服卻已經被大火點燃。
趙伯川一邊推挪著桌子,一邊嘗試脫下自己的衣服,可他的力氣實在太小了,無法在桌子壓住身體的情況下撼動衣服分毫。
康康見狀,連忙轉過身要來幫忙,趙伯川卻是抬頭一聲怒吼:“快走!”
他說著,不慎吸入一大口渾濁煙霧,劇烈咳嗽起來。
那濃煙又烈又嗆,聞起來還有股說不出的惡臭味,趙伯川咳得不能自已,脖子紅了一大截,卻控制不住越咳越厲害,直到後面連呼吸都難。
強烈的窒息感逼迫了他的胸腔,康康耳邊只剩下趙伯川越來越短促的咳嗽聲。
他焦急喊道:“公子!”
隔著一道火海,他望見被躥動火苗完全包圍的趙伯川,急得直跺腳,可又想不到甚麼能救他出來的法子,只能幹看著他的身影被越燃越烈的火苗遮掩包圍。
“公子……”
“快,走……”
康康站在離門口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只要他願意,便能輕易跨過這道燃得並不熱切的火帶,安全逃離。可他只是向外望了一眼,望著匆匆趕來的趙日臻和緊隨其後跟來的陳石濤,又將視線往裡移了進去。
“公子,我本不值得……你為何要三番兩次救我?”
不知是康康的錯覺還是趙伯川保留了最後一絲理智,他聽見那一聲虛無縹緲的溫柔低音在搖晃欲墜的屋子裡響起。
聲音不大,卻字字落入他的耳蝸。
“沒有甚麼不值得。你值得,活下去……替我和父親母親道歉,替我和仲野道歉,康康,替我活下去……是我無能,不能保護趙府……也沒能保護你……”
巨火赫然翻滾湧蕩,一股燒焦氣味撲面而來,康康聽見趙伯川發出痛苦尖銳的嚎叫,也聽見這奮力掙扎的叫喊聲漸漸淹沒在火海里。
淚珠驟然如珠簾斷線,雜亂無章又接二連三砸下來,康康吸溜了鼻子,低聲道了句:“好。”便頭也不回地轉身往外跑去。
趙日臻看見這滾滾濃煙中,僅有康康一人從中逃離,心裡便已經有了答案。他仍是不敢相信,不顧跟來的鄭管家阻攔也要往越燃越烈的屋子裡奔去。
康康死死摟住趙日臻的腰,眼眶紅得比誰都要厲害,他頂著一張淚水風乾的臉,對已經喪失理智的趙日臻說道:“不要進去。”
趙日臻置若罔聞,腳上力道之大險些要將他絆倒,康康再度仰起臉,吼道:“不要進去送死!”
趙日臻這才停下腳步,怔怔望著他,道:“伯川呢?他……死了?”
康康臉上烙著黑色煙霧,又有淚水不斷流落洗刷,形成一縷黑一道白的印子,格外滑稽搞笑。
他沒有絲毫表情看著趙日臻,像是將自己那縷本就低賤不堪的魂丟棄在身後那場大火裡,隨著趙伯川一同消亡了。
“是的,”康康那雙黑黝黝的眼睛光芒盡失,“……他為了救我,沒能逃出來。”
趙日臻攥緊了拳頭,眸子瞬間暗了幾分。
陳石濤卻是笑著的,“現下趙府火災驟起,想來趙家主應有許多後事需要處理,趁現在暫時還有空閒時間,還請將康康交給我,讓我早些回去。”
趙日臻陡然回首,斬釘截鐵回絕道:“康康是伯川生前囑託我一定要護下的人,我怎麼可能會讓你帶回去?!”
此處動靜實在太大,驚醒了睡夢中的趙夫人和趙仲野。趙仲野扶著趙夫人過來,還沒從突發大火中緩過神來,便聽見趙日臻說的這句話。
趙夫人腳步一頓,驚駭問道:“甚麼生前?”
她反手握住趙仲野,低聲問道:“仲野,你父親……你父親方才說甚麼?”
趙仲野像是有所感應般心臟倏忽一緊,如有千針萬刺同時扎入,痛得他無法呼吸。
“大哥……父親說,是大哥生前……”
“啊——!!川兒!我的川兒!”她痛苦嚎啕著,大步流行地衝跑過來,幾乎要跪倒在趙日臻腳邊,“趙郎!你方才說的可是我們川兒?!”
身後火勢已然將房屋完全吞噬,分辨不出屋內任何景象。趙日臻忍著淚,穩穩托住兩腿發軟的錢晚慈,顫抖著聲音說道:“是。”
康康轉動眼珠,一臉木然地看著痛哭流涕的錢晚慈,看了好一會,走到她身邊,道:“趙大公子是為了救我才死的。趙夫人,對不起。”
錢晚慈猝然抬頭,目光如蛇蠍般惡毒狠辣地盯著他,聲音沙啞,字字泣血問道:“你為甚麼不去死?我的川兒死了,你為甚麼不去死?!”
她猛然站起身,伸手將康康往那座火燎房屋一推,“是你害了我的川兒!是你這個掃把星!該死的人是你,你為甚麼不去死?你為甚麼不去死啊?!!”
錢晚慈一下一下推著,彷彿要用盡全身上下所有力氣,直到將康康也推入那場不滅烈火之中,陪著她的孩子一同墜入深淵。
見康康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趙仲野趕緊過來攔住錢晚慈,急忙道:“母親,大哥一定不希望看見你這樣!”
宛如一語點醒夢中人,錢晚慈赫然停住手,用掌心捂住臉,止不住的淚水從她的指尖淌出來,滾滾而下。
“我的川兒,我的川兒啊……孃親沒看見你長大成人,沒等到你盡忠盡孝,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拋下我們?你怎麼能……”
趙仲野也紅透了鼻尖,他扭過臉,神色兇狠地盯著康康,道:“大哥救下你,為你尋了個安身之處,我央求掌櫃,為你找了門養活自己的手藝,捫心自問,我們從來不欠你!可你為甚麼要害趙府,幾番險趙府於險境?康康,你若當真有感恩之心,記得大哥對你的好,你就不該再來趙府,再來招惹他!”
康康低下頭,沉默地盯著一雙傷痕遍佈的赤足,沒有言語。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離開陳家後,他不該慌不擇路,不該抱有貪戀,不該尋求幫助。他就該逃去個無人問津的角落,就此了卻此生也好,茍活一世也罷,他都不該再來趙家,驚擾趙伯川。
可……
他也怕啊。
他也才十二三歲啊。
他怎麼能在如此慌忙緊急的情況下,理智清晰地將各種情形在腦海裡提前演練一遍,趨利避害?
他不過是循著心的引導,照著本能反應來了趙府。
倘若他能知曉,倘若他能提前知曉……
錢晚慈和趙仲野接連說完,趙日臻的神態也變得搖擺不定起來。
陳石濤輕蔑地笑了一下,高聲道:“還請趙家主將殺害我陳家文宇的兇手交給我。”
錢晚慈一聽,猝然回眸,視線如食肉禿鷲般陰冷。
“原來你身上揹負了好幾條命,怪不得……怪不得我兒死了,你還能無動於衷!”
康康一點一寸抬眸,風吹到乾澀的眼睛從他們幾個人身上慢慢劃過,最後落在陳石濤身上,沉聲道:“你不就是想讓我陪命麼?好啊,我現在賠給你。”
他轉過身,對冷眼看著他的趙仲野輕聲說道:“分別前,他對我說,他對不起趙家主和趙夫人,也對不住你。他還說,希望……希望你能保護趙府。他的遺言我帶到了,趙二公子,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話音將落,康康向後退了一步,腳底摩擦著碎石,他卻像是喪失痛覺了一般,猛地吸了口氣,在眾目睽睽下,主動朝那間巨火吞噬瀕臨倒塌的房子裡衝去。
烈火很快淹沒了他的身影,將他完全吞沒,令人震驚的是,屋外驚呼不斷,屋內卻沒有一絲動靜,連一聲痛苦哀嚎都沒有傳出來。
大火蔓延,劈里啪啦響起的木柱斷裂聲中,唯有一句輕飄的險些被人忽略的清脆聲音緩緩響起。
“沒能活下去,是我食言……其他欠你的,下輩子,我一定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