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脫離夢境 我只想取悅自己,隨心所欲。
姑娘揮袖, 將三人帶回地面。
溪水靜靜流淌,隔著一條溪河,三人對立而視。
葉雲舟漆黑眸子一沉, 道:“你究竟是誰?為何知曉我的名字?”
姑娘垂眉笑著,眉上劉海乖巧靈動, 襯得這張人畜無害的臉蛋越發無辜。
“你不是特別期望我能知道你的名字麼?”
“我哪裡……”
少年話音未落,忽地一愣。
他猛然想起自己剛才同雁無痕說過的話——我要讓冥界上至冥主城主, 下至鬼魂亡靈, 都知道我的名字。
所以她是誰?
冥主還是酆都城主?
不對,這一任酆都城主他見過,根本不是一個妙齡少女!
難道說……這人是冥主?葉雲舟眼眸微眯,鬼魂傳言,冥主佘乂從不輕易離開住處,怎麼會親自來了這裡?
不是酆都城主,也不是冥主, 那她還能是誰?
冥界千百年來從未同時出現兩位窮兇極惡,若是有新的厲鬼突破晉升, 便會將前一位窮兇極惡斬殺, 取而代之。
同時壓制雁無痕和他,莫非……她是來殺他們的?厲鬼之中何時出現了這號人物?
“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葉雲舟高聲一喝,正欲抬手施法,卻被身旁的雁無痕拽住了手肘。
他很是不滿地偏頭一睨, 只見雁無痕直起腰身, 微一頷首,語無波瀾道:“拜見冥主。”
什、甚麼?
冥主?
這個看起來溫柔婉約的姑娘竟是鎮守冥界的冥主?
冥主竟是個姑娘?!
佘乂稍稍歪頭,那雙漂亮明媚的眼睛提溜一轉,看向雁無痕, 道:“你比他們形容得還要聰明。”
雁無痕沒有答話。
葉雲舟僵硬了半晌,皺眉低聲問道:“她……當真是冥主。”
雁無痕悶聲笑了一下。
能夠隨便改變天象,壓制他們二人的修為,頃刻扭轉場面局勢,即使是酆都城主也無法輕而易舉做到。
眼前這姑娘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一股慵懶華貴氣質,不僅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藏暗處,偷偷觀察他們二人,還能在他巔峰姿態下強行逼退他的修為。
不是冥主佘乂,還能是誰?
葉雲舟即刻聽出他笑意裡的譏誚,癟了癟嘴,疑聲道:“冥主大人怎地離開忘川深處來了此地?”
此刻用著少女身軀的佘乂眼波流轉,便是似霧似雲,眸中含情。
“今日天氣不錯,吾出來隨便走走,哪想遠遠聽見此處傳來的纏鬥聲,便駐足多看了會。怎麼,你不願意見到吾?”
冥界居住的不是鬼魂便是亡靈,見不得太陽,曬不得日光,這裡的青天白日哪像人界那般溫暖舒服,不過是將營造出的明亮光線當作白日罷了。
千百年來不外乎如此,何來天氣不錯一說?
雁無痕接話道:“這麼看來,倒是我們打擾了冥主的雅興。”
佘乂笑了笑:“也不算打擾。吾這一趟倒是收穫頗豐。”
雁無痕眸子一沉。
葉雲舟即刻防備道:“你想做甚麼?”
雁無痕掀起眼簾,沒甚麼表情,用那種噎死人不償命的語氣暗諷道:“神明賜福,不可插手神界以外的任何事宜,即便是守望冥界的冥主,也得遵守神界規矩,不能隨意褫奪鬼魂的靈魄。葉鬼友,你倒是杞人憂天了。”
葉雲舟做鬼時間雖說不短但也不長,且常年醉心修煉,比起閱歷豐富的雁無痕,對冥界的瞭解並沒有那麼多。
聽雁無痕提到神明不可傷鬼後,葉雲舟不僅心中沉石忽而一落,甚至還變得輕鬆舒暢了起來。
任憑佘乂神力強悍,遠在雁無痕與他之上又能如何,還不是隻能束手旁觀看著,最多再耍耍冥主威風。
見葉雲舟臉上表情幾番複雜變化,佘乂咧唇笑了一下,露出上面一排整齊潔白的貝齒。
“他說得對。吾若當真想對你們做些甚麼,你們早就不在此處了。”
佘乂肉嘟嘟的臉蛋稚氣未脫,本該是天真無邪的目光卻在這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顯得不合時宜。
葉雲舟彎唇輕笑,道:“不知冥主前來所為何事?不會當真是來看熱鬧的罷?”
雁無痕架手於胸前,安靜沉默地看著。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佘乂,他不認為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會閒到隨便走走,也不認為她有這般閒情逸致看他們二人纏鬥。
佘乂抿唇不語。
她兩手拈起裙襬,低頭邁步,朝著溪水走近。
葉雲舟以為她要跨越溪河,便默默向後退了一步,躲在雁無痕身側。
佘乂餘光瞟見葉雲舟始終放不下對她的提防,嘴角不由得上揚,勾勒出弧度。
她蹲下身,伸手觸控溪河裡的水,冰寒刺骨的溪流從她的指尖劃過,悽悽冷冷。
“六屆四洲,萬物守恆。吾雖為神明但也有掣肘之處,不過——”佘乂伸手,從流動的溪水中捉住一條游魚,“天道之下,自有規矩。吾既來了冥界,便不能放任鬼魂壞了冥界規矩。”
她那羊脂玉般白皙嬌嫩的手驀地收緊,瞬息掐緊,手中游魚便瘋狂甩起了魚尾,激起水花四濺。
她像是覺察不到,又像是滿不在乎,攥魚的五指沒有一絲松卻,偏偏還溫柔親近的笑著。
雁無痕忍不住皺眉。
佘乂嘆了口氣,將游魚從水中掏出,失去溪水庇佑的魚兒無法獲取空氣,愈加掙扎的厲害。
魚身的水珠甩落在佘乂的橙黃霓裳上,好似細線刺繡般染上朵朵水花。
她看著垂死掙扎的魚,瞳仁裡映刻出它的影子,嘴角含笑。最終,在魚兒失去最後一點力氣前,又將魚兒放了回去。
得了自由的游魚即刻甩動尾巴,沿著溪水向下流游去。
觸碰過游魚的手在水中沖洗片刻,佘乂撐著腦袋,扭頭看了一會,等魚兒徹底瞧不見影了,遂站起身。
裙襬染上水漬,她滿不在乎地提起來,凌空踏步而來,直到離雁無痕僅有幾步之距,才停下腳步,溫婉笑著。
“吾不能殺魚,但你們可以。”她視線一掃,看向失了魂的葉雲舟,道:“就像你方才輕而易舉做的那樣。”
葉雲舟面色唰得白了一分。
佘乂到底是何時來了此處?
她又窺探了多少東西?
“吾今日前來,其一是為了阻止你二人纏鬥,免得禍害冥界,這其二嘛……”佘乂眼珠子咕嚕一轉,看向雁無痕時笑靨如花,“吾要在你們之中挑選下一任酆都城主。”
是了。
佘乂是神界神明,受神界乃至天道制約,無法親自管制亡魂,可每日透過鬼門關的亡魂數量眾多,其中不乏執念重戾氣深的惡鬼,倘若一直放任不管,冥界遲早會被鬧翻了天。
但,如果她可以透過別的方式,比如,挑選一個能力強又服管教的傀儡成為酆都城主,那麼便不用她親自動手,也能將冥界管理妥當了。
可這個被冥主選中的倒黴蛋,註定要脫離自由身,處處受人差遣。
雁無痕鳳眸一落,道:“不知冥主選中了誰?”
聞言,佘乂抬袖笑了笑,淬了星辰的眼眸隱隱發亮,令人不寒而慄。
“吾選了誰,你不知道麼?”
“冥主之意,不敢擅自揣度。”
“哦?那吾便給你這個機會,讓你揣度。”
葉雲舟偏過臉,佘乂心中的人選是誰,不用猜便也知道。畢竟,誰都不會放任一個比修為強又閱歷深……
不……
不。
不對!
佘乂選雁無痕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實力遠在他之上,更是因為雁無痕是唯一一個能號令……
葉雲舟心中一震,忽而聽見雁無痕輕聲開口:“冥主,您該知道,我在冥界安分守自這麼些年,一沒主動挑事,二沒擾亂秩序,三沒凝結黨派。歸根結底,是因為我討厭吃虧,討厭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只想在為數不多的時間裡取悅自己,隨心所欲。”
佘乂笑了笑,沒有反駁,只道:“論心性,葉雲舟的雄心志氣在你之上。論訓誡,葉雲舟也更容易拿捏。”
葉雲舟:“……”
“只是,他能提供給吾的,吾都不需要。”佘乂話音一轉,淺笑著,眉眼裡盡是神性憐憫與壓迫,“你是聰明人,吾為何選你,你當真不清楚麼?”
雁無痕哪裡會不清楚,只是,他不願意受人擺佈罷了。
寬袖遮掩下,雁無痕攥緊了拳頭,他體內的修為已被完全封印,連衝動莽撞甚至拼死一搏的資格都沒有。
佘乂眨了眨眼,和聲細語地勸說道:“你也不用太過擔心,除卻一些大是大非問題,吾並不會限制你的自由,相反,吾會給予你無上的權利和地位。包括——”
她話音一頓,踮腳湊近雁無痕耳邊,用僅供他二人能聞的音量,輕聲說道:“治癒困擾你多年的病疾。”
雁無痕眸色陡然一沉。
困擾他的病疾,他從未與旁人提過半個字,冥主竟能知道?
神明,究竟能看破多少東西?
提前封印他的修為術法,是否也是她預料到他會殊死反抗,提前設謀?
也許今天,他挺直腰板硬氣拒絕,不肖來日,她依舊有各種方式脅迫他答應。
早晚罷了。
如果他能乾脆利落答應,或許還有和她談判的機會。
“好,我同意。”
佘乂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你能自己想明白,吾很欣慰。”
葉雲舟看著達成合作的二人,左看看右看看。
現在這裡站著一神二鬼,除了他自己,一個是冥主佘乂,另一個便是下任酆都城主雁無痕。
他是為何同他們站在一起的?
他為何要同他們待在一處啊?
葉雲舟呵呵笑了兩下,訕訕道:“沒、沒我事了罷?既然如此,我先告辭了。”
他抬腿沒走兩步,就被控在空中,隨即聽見佘乂溫聲開口,說道:“你走這麼快做甚麼?”
葉雲舟欲哭無淚。
如果說之前找雁無痕是為了比試,後來遇見佘乂囂張不改,是仗著她為神明不可欺壓鬼魂,但現在,人家選雁無痕為酆都城主了,人家有光明正大的方式對他動手了。
葉雲舟哭喪著臉:“我又沒犯事……冥主別拿我撒氣啊。”
佘乂卻是噗嗤一笑,樂道:“吾喚你是為了解除你的封印,不必緊張。”
她一說完,葉雲舟頓感修為充盈全身,他來不及轉身俯首,只匆匆道了聲謝,拔腿就跑。
佘乂又笑了兩下,“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她說完,轉眸看向面色不佳的雁無痕,和善道:“那麼,吾的小城主,你準備好了麼?”
雁無痕皺眉,還未來得及看清佘乂出手動作,便忽感識海翻湧,好似熔漿從地底裂縫深處噴發,滾燙灼熱。
他緊皺起眉頭,額間冒出滾滾汗珠,沿著臉側滑落。
四肢如烈火焚燒,掌心都是滾燙熾熱的,雁無痕扶上眉梢,顫音問道:“你……這是做甚麼?”
佘乂笑顏初綻,聲似玉珠般輕盈:“神明賜福。”
雁無痕晃動著腦袋,大口喘息著,他眼前景象混沌一片,好似野火燒過曠野,寸草不生,唯有那條搖擺的溪河看起來能緩解此刻燥熱。
他控制著燒到炙痛的腳足,踉踉蹌蹌地朝溪水走去,一邊走,一邊扯開緊裹的衣襟。
溪河近了,一點一點近了,雁無痕嚥了口唾沫,喉間乾燥得像要引著火苗。
他兩腿一軟,近乎是跪在了溪河邊,然後慢慢伸出手,觸碰那唯一的冰涼。
好舒服,如同冰窖般清清涼涼,沁人心脾,一下子就為他驅散了熱意。
雁無痕視若珍寶地輕捧著,正想將這清涼移向胸口時,忽然聽見一聲焦急呼喚。
城主大人。
他渾身倏忽一激靈。
他尚未成為酆都城主,為何有人喚他城主大人?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這是誰的聲音?
捧著涼物的手豁然一僵,他像是陷入時間長河裡久久沒有行動,直到那個熟悉又急切的聲音再度響起——
雁無痕!
他才陡然笑開,闔實的眸子驀地一睜。
夜色降臨,昏暗房間裡燭光影影綽綽,那張他從未想起卻又萬分熟稔的秀氣臉蛋徑直映入眼簾。
雁無痕看著她,胸腔裡的躁動仍未停歇,以至於現在還是心跳加速的。
他精疲力盡,聲帶因燥熱摩擦得發燙,可他仍想開口,回應她的呼喚。
於是,雁無痕嘶啞著嗓音,一字一字說道:“桃、夭、夭……”
作者有話說:佘乂:咱就是說,神明賜福的過程雖然痛苦,但你未來能得到很多東西啊!
雁無痕:……比如說?
佘乂:判靈獄火,額間紋印,還有……五十多年後的桃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