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忘川河怨 煩請你出手,平復河怨躁動。
辛酉專注控制木筏前進方向,並未察覺桃夭夭的呢喃聲,倒是始終關注桃夭夭的桃澍注意到她的嘴型。
雁、無、痕……
酆都城主雁無痕?
他跟隨桃夭夭的視線,向碧落宮望去。
遙遠的那座山和遙遠的那座宮殿,朦朧得彷彿夢中景物,一觸就碎。
桃澍轉過臉,習慣性開口問道:“阿姊看到,城主?”
桃夭夭不知是否望出了神,好似完全沒有聽到他問話,只呆呆地眺瞰遠方。
“阿姊?夭夭?”桃澍又喚了她幾聲,“夭夭阿姊放才說的,可是城主?”
辛酉這會子倒是聽到了桃澍的聲音,微微偏頭看了眼桃夭夭,又同桃澍說道:“尊主這幾日在靜心殿內休養,夭夭姑娘怎麼可能看到尊主?你莫不是聽錯了?”
聽錯了嗎?
桃澍撓撓頭,見陶夭夭還是望著那個方向出神,他覺得有些奇異,便又回過頭看了幾眼。
這次飄浮在空中的薄霧似乎比方才還要濃郁,幾乎都要凝結成一片雲海,他不僅沒見著人,連碧落宮也瞧不清楚了。
阿姊這是怎麼了?桃樹本想再出聲問一問,不巧此時木筏受到撞擊,忽然猛烈晃動了下,嚇得他立刻收回了視線,穩住身軀。
前方的辛酉咦了一聲,奇道:“忘川河一貫靜謐平坦,怎地似有礁石阻攔?”
桃夭夭好似也被這下始料未及的碰撞喚回了神智,她快速地眨巴眨巴眼睛,瞳孔有些慌亂地閃爍了下。
“大人,此處距離碧落宮大概多遠?”
辛酉笑了笑,調侃道:“夭夭姑娘一刻鐘前才離開的碧落宮,現在竟開始想念了。”
聽出辛酉是在逗她,並未想當真回答,桃夭夭只好再重複一遍,語氣也重了些。
“大人,請問此處距離碧落宮有多遠?”
辛酉一愣,道:“具體我不清楚,但估摸起來應該也有七八里路程了。”
七八里路……
雖然桃夭夭目視距離比起尋常亡魂遠上不少,但也不至於能看清七八里外渺如粟粒的雁無痕。
看來……是雁無痕故意讓她看清楚自己的。
桃夭夭低頭皺眉,所以城主大人費盡心思幫助她看清楚,就是為了同她說一句“小心”?
小心身邊的桃澍,還是小心別變成厲鬼?
還不等她將“小心”二字悟透,下個瞬間,木筏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桃夭夭不知道這是發生了甚麼,只是看到原本平靜的河面如爐中滾燙沸水,冒出滾滾氣泡,在水面破碎炸裂開來。
受到波及的木筏失去控制地朝左右兩邊擺動,桃夭夭站立不穩,慌忙之中伸出手,試圖在空中抓住甚麼穩住身形。
她往旁邊一撈,似乎無意中觸碰到甚麼冰冰涼涼的硬物。
桃夭夭尚且來不及辨別,一隻比她略顯溫暖的手卻先她一步,握上她的手臂,將她緊緊攙住。
辛酉連道:“忘川河異動,你們快躲在我身後!”
說完,他飛快施法造出結界,又分出一隻手試圖穩住腳底踩踏的木筏。
桃澍聞言,也不避諱,直接長手一攬,將桃夭夭扯到自己身邊,環臂護著她。
桃夭夭驚魂未定,看著似波浪滾滾的忘川河,瞳孔隱隱顫動。
辛酉說過,河底有不散怨氣,這怨氣連名簿都能吞噬,又何況是鬼魂?倘若他們一行人不慎掉落水中……
桃夭夭頓感不妙,大聲喊道:“辛酉大人,我們能幫你做些甚麼嗎?”
正在施術穩定木筏的辛酉卻是眉頭牢鎖,銀牙緊咬,一言不發。
他本是人界醫者,即便成了鬼魂也並未鑽研術法,不過在雁無痕選定他為守侍後,才學習了一段時間,相比於先天習得的甲辰,他的修煉時間遠遠不及。
忘川河底的怨氣積攢了上千年,今日不知為何突然暴起發了瘋,以他目前的修為實力完全無法抵擋,如今能暫時穩住木筏動盪,已是他拼盡全力。
河面炸開的水泡漸漸溢位幽然黑霧,如同裊裊炊煙飄然直上,瀰漫在空中。
剩餘尚未爆裂的氣泡包裹著越發濃郁的霧氣,埋藏在河水之中間,將澄清透明河水玷染得一片汙濁。
忘川河怨。
“沒有……”辛酉咬住牙關,從牙縫中憋出幾個字,“躲在我身後。”
桃夭夭心下一驚,辛酉大人這是……
她有些慌張地扭過臉,想要安撫受驚的桃澍,卻看見護在她身邊的人冷靜得面無表情。
她以為桃澍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嚇著了,強壓下內心不安,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別害怕,有辛酉大人在,我們會沒事的。”
桃澍依舊是沒有甚麼表情的。
額前碎髮隨風舞動著,琥珀色眼眸卻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瞧不出任何起伏。
桃夭夭微一怔愣。
他這是……
晨間霧氣似乎在不經意間變得森寒起來,鼻息之中甚至出現了冷氣。
桃夭夭縮了縮肩膀,桃澍眸子一動,脫下自己的外衫,動作輕柔地披在她身上。
“濺落的河水釋放出了玄霜。”他瞳色清冷,聲色淡漠地解釋道:“小心點,不要觸碰河水。”
“好。”桃夭夭應完,又覺得他這半是提醒半是囑咐的語氣有點奇怪,問道:“你如何知道玄霜?”
桃澍一愣,隨後改換表情,笑眼盈盈,頗為無辜道:“玄霜又不是甚麼秘密,我為何不知道?”
眼前人眉眼未變,笑容未變,可桃夭夭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
恰逢此時木筏陡然一顛,她下盤不穩,堪堪站住,身子還是不受力地往桃澍懷中跌去,鼻尖不小心撞到他的胸膛。
獨屬於桃澍的味道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撲進她的鼻子裡。
與記憶裡的有些出入。
“你是桃澍?”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桃澍依舊淺淺笑著,目光清澈而明朗。
“我當然是桃澍了。阿姊莫不是被忘川河怨嚇傻了,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桃夭夭沉默片刻,格外認真地否認道:“你不是桃澍。”
“我如何不是?”他低頭湊近桃夭夭,嘴角仍然帶著笑意,“阿姊看看我,我哪裡不像桃澍了?”
桃夭夭皺著眉,抬手不重不輕地捏了捏桃澍的臉。桃澍不躲不避,任由她像玩弄布偶娃娃般隨意拉扯。
木筏在河面幾番衝擊下不平動盪著,於是桃夭夭看著桃澍的目光也隨之移動著。
她看了眼前這個容貌皮囊沒有絲毫變化的少年,看了好半天,最後,冷靜而真誠地說道:“如果你有顛覆冥界之能,煩請你出手,平復河怨躁動。”
聞言,桃澍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他靜默了許久,好似在消化桃夭夭方才說的這句話,末了,咯咯笑了起來。
那笑聲彷彿從他的胸腔裡透出來,悶悶地,並不讓人覺得快樂。
“夭夭阿姊啊……”
他話音將落,卻聽前方拼命操控木筏的辛酉驚恐一呼。
“當心!”
桃夭夭本是背對著前方,聽見辛酉高聲一喝,連忙轉過頭。
磅礴浩蕩的怨氣已經凝結成霧團,此刻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們衝過來。
木筏隨洶湧河面飄蕩,辛酉凝出的結界在氣焰囂張的河怨面前脆弱得好似一張薄紙,隨時都會被殘忍地撕裂崩塌。
桃夭夭呼吸一窒,瞳孔無限放大。
驚慌失措中,她倏忽想到甚麼,抬起手,衝著那串玉珠手鍊大聲喚道:“城主大人!忘川河……”
她還未說完,那匯聚千年的河怨已然狠狠撞上結界,剎那間,天地失色,木筏顛轉,耳畔盡是轟鳴。
桃澍兩腳分立,撐住身形,將桃夭夭緊緊護在懷裡,眼眸一片肅然。
辛酉分不出精力照顧他們二人,只道:“忘川河底施有封印,河怨最多隻能掙脫一刻!”
他說完,低頭咬破自己的指尖,喝聲道:“固!”方才還岌岌可危的結界瞬間華光一閃,結實不少。
桃夭夭心中石頭微微落地,停止攻擊的河怨又捲土重來。它集結了更多零散黑霧,撞上與第一次相同的位置。
這次攻擊力度顯然要比上一次迅疾兇狠許多,支撐結界的辛酉猝然彎腰躬身,腳步向後一退。
桃夭夭看見,頭頂上方的結界表面已然出現一道裂痕。
辛酉說過,河怨只能猖狂一刻鐘,可他們真的能扛過一刻鐘嗎?
不能坐以待斃。
桃夭夭從桃澍的懷抱里昂起頭,眼神堅毅地問道:“你當真不出手相助嗎?”
桃澍斂眸,唇瓣微抿。
桃夭夭又道:“結界一碎,我們全都會死。”
桃澍歪了歪頭,見桃夭夭眼神越發凌厲陰沉,豁然咧嘴笑了一下,悠哉遊哉地好似在看一場表演。
“誰說結界碎了,我們就會死?夭夭阿姊可別危言聳聽,嚇著辛酉大人了。”
桃夭夭:“……”
眼前是頑強抵擋的辛酉,身後是事不關己的桃澍,桃夭夭從未有過這般心累。
無奈之下,她又將希望寄託在自己的玉珠手串上。
這手串是雁無痕用術法凝結出的,其中又藏了一縷佘乂的神力,只要她能任意使用其中一個,都能改變現在的困境。
河怨一下一下撞擊著結界,這道護了他們十多次的結界呈現一片龜裂之狀,斑駁的裂痕歪七扭八地縱裂分佈著,已然是強弩之末。
眼看著結界將傾,木筏將覆,桃夭夭焦急問道:“辛酉大人,你還能堅持多久?”
辛酉唇抿成線,大顆汗珠從額頭上滑落,臉部線條繃得很緊。
“最多,十個吐息。”
桃夭夭驀地血液倒流,寒意上頭。
十個吐息,時間太短了,她不一定能……
桃澍察覺到甚麼,低聲問道:“你要做甚麼?”
桃夭夭沒有搭理他,將肩上披著的外衫脫下,塞到桃澍懷裡,緊接著又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朝自己掌心劃去。
才劃破一層皮,桃澍就抓住她的手,厲聲阻攔道:“瘋了嗎?”
桃夭夭揚手一甩,冷冷看了他一眼,隨後刀刃向裡,劃得更深。
鮮血汩汩而流,桃夭夭丟掉手中的刀,手掌快速覆蓋在玉珠之上,虔誠高吟。
“願以我血,請神之力。平河怨,渡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