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別送離 她看見了……雁無痕?
桃澍眉頭一皺,在聽見“並肩同行”時毫不猶豫答道:“共、共渡維艱。”
桃夭夭咧嘴一笑。
她知道他會選這個。
但她也明確知道自己的選擇。
“共渡維艱……”桃夭夭一點一點收起笑意,有些殘忍地張開嘴,輕聲道:“可我為甚麼要同你一起呢?”
桃澍滿心滿眼的期許就這樣僵硬在臉上。
他連一句為甚麼都沒有問出聲來,只感覺那幾個字如魚刺般梗在他的喉頭,末了,啞口無言。
“你說你願意隨我姓桃,我沒有拒絕,你說你希望喚我阿姊,我也沒有拒絕。姓氏也好,稱呼也罷,這些都是屬於你自己的,不管我是否拒絕,你大可隨心所欲,不用理睬。”
“但你要知道,我是遊離在人間與冥間三百年的鬼魂,這三百年間,我閱歷人界百態,旁觀世間冷暖,早就習慣自由自在和無拘無束的生活,現在讓我帶著你,說句心裡話,對我來說,這是種負擔。”
桃澍闊步走向前,高高束起的馬尾在空中甩著,他的神色很是焦急。
“我不會,成為阿姊的負擔。阿姊願意去哪,我便跟、跟著去哪,絕對不反駁,也不、不搗亂。”
講到後面,桃澍的語氣變得有些哀求。
“阿……”他不敢再喚桃夭夭為阿姊,只低聲懇請道:“帶我一起走吧……”
桃夭夭側過臉,眼睛刻意避開他楚楚可憐的視線,言語忽然犀利。
“我與城主大人有約,需還他三千功德,這次離開碧落宮,我就要去往人界。你涉世不深,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跟著我只會成為我的累贅。”
“我、我……”
我怎麼會成為你的累贅呢?
桃澍秀氣的小臉一垮,癟起了嘴。
他努力控制自己委屈到顫抖的下巴,卻控制不住眼睛裡那層氤氳霧氣。
桃夭夭的纖細身影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好似遠在天邊的人,怎麼也瞧不清晰。
“我……”他倔強著,不死心地接著說道:“累贅,我不是……我會很乖,也會很聽話,能照顧自己,也能,照顧你……”
桃夭夭眨了下眼。
她並非鐵石心腸,也並非看不出他對她的依賴,但正如她所說的,她此行前往人界是為了積攢功德,實在抽不出多餘精力時時刻刻留意他,關注他。
況且……
他是潛在的窮兇極惡,而她是確切的惡鬼之一。
他們倆湊在一起,哪有好事?
桃澍還在低聲下氣地央求著,桃夭夭怕自己一個不忍心就失口答應,便快速背過身,推開了房門。
先前他們被看管的時候,房門上落了一層結界,現在要放他們離開,結界自然也解除了。
還不等桃夭夭邁腳跨過門檻,辛酉像是有所感應般忽然出現。
“夭夭姑娘可是準備離開?”
桃夭夭也沒多說甚麼,只嗯了一聲。
辛酉看了眼屋內傻愣站著落寞無措的桃澍,又掃了眼面色冷峻的桃夭夭,察覺到二人氣氛裡微妙的尷尬,輕一點頭。
“姑娘身體可好些了?”
桃夭夭終是緩和了臉色,客氣一笑,道:“承蒙辛酉大人掛念,我已無礙。”
辛酉道:“尊主吩咐我,讓我帶你們離開。既然你二人身體無恙,我便送你們出去。”
他側過身,空出位置。
“請。”
從凝心殿向外走的一路上,桃澍和桃夭夭都沒有再說話,辛酉不知向來關係和睦的二人怎麼將關係弄得如此僵硬,便也沒有開口。
出了碧落宮,辛酉領著桃夭夭繼續走,桃澍遠遠跟在後面,時不時還偷瞄他們幾眼。
桃夭夭對於背後視線向來敏銳,可此時也是置之不理,沒有吭聲。
辛酉斜眸一撇,湊到桃夭夭身邊,輕聲道:“鬧矛盾了?”
“……沒有。”
只是她單方面宣分道揚鑣而已。
辛酉彎唇輕笑。
“應該從未有人和你提過,你在凝心殿受玄霜侵蝕昏迷不醒的事情吧。”
“……”
“你忽然昏迷後,是桃澍求見了甲辰,拜託甲辰前來醫治,但甲辰不擅醫術,尊主亦不在碧落宮內,所以才委託我過來瞧瞧。我知道你曾協助尊主搭救過我,便也想還個人情,可桃澍不知道。”
“在我為你診治之後,他又是焦急又是慌亂地搜了全身,可搜了半天也沒搜出個值錢玩意,只好滿眼愧疚的看著我。我當時故意逗他,讓他將耳朵上那個很是特別的耳鐺當作報答贈予我,他沒有半分猶豫,作勢就要將耳鐺取下來。”
“後來,還是甲辰匆匆攔住他,說鬼差不可私下收受亡魂物品,他看了我好半天,等我點頭應和後,才將手收回來。”
“夭夭姑娘莫要怪我多管閒事,只是我在這冥界待了許多年,見了太多戾氣深重的亡魂和鬼魂,偶然碰到這樣一個心性純良待人友善的,才沒忍住多嘴說幾句。”
辛酉一嘆,道:“夭夭姑娘,可我若不多這個嘴,你能指望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嗎?他若是有心隱忍著不說,你又如何才能知道呢?”
桃夭夭沉默地聽著,直到辛酉說完,她才咕嚕地轉了下眼珠,低聲道:“大人可知我是惡鬼之一倒黴鬼?”
“……嗯。”
“那大人應該知道,執念過重的惡鬼隨時會變成厲鬼,而厲鬼會蠶食亡魂靈魄,迫害鬼魂。”
“……嗯。”
“桃澍待我好,我心裡明白,我也會盡我所能待他好,但我不希望這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藉機脅迫我的理由。”
桃夭夭圓潤的杏眼睜得很清晰很明亮,在初晨的光線中隱有華芒閃爍。
“人界很大,冥界也很大,只要他不破壞冥界規矩,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沒有必要留在我一個惡鬼身邊,等我哪天理智崩竭,將血淋淋的手伸向他。”
“報恩講究的是一報還一報,他照顧我一次,我也還了他一次。我不是聖人,沒有那麼高尚,做不到懷恩念舊一輩子。還請大人,點到為止。”
甲辰常與辛酉說,要不是他為一名醫者,就憑他這遇事不留情面的毒舌,怕是會惹怒不少人,可辛酉現在覺著,看似柔弱知禮的夭夭姑娘在嘴上功夫這一塊與他不相上下。
但到底,是他多管閒事了。
辛酉不明意味地悶聲輕笑了下,抬頭瞧見前方不遠處已是忘川河,便換了個話題,說道:“我送姑娘過忘川。”
桃夭夭接道:“勞煩大人。”
辛酉難得謙遜的拱手道:“夭夭姑娘客氣,我不過是個知恩報恩的守侍。”
他把“恩”字咬的很重,到了桃夭夭耳朵裡,彷彿是在諷刺她先前說過那句“報恩講究的是一報還一報”。
你看,你協助尊主救了我一次,我便在你受玄霜荼毒時施針救你,還在此時送你渡河,可不就兩次了嗎?
桃夭夭咧嘴假笑了下,沒有多說甚麼,只同樣拱手回禮。
辛酉召出名簿,於先前的甲辰一樣,將名簿化作一扁木筏,泛於忘川之上。
上一次橫渡忘川,桃夭夭因肩傷昏睡並未見著此景,此時一瞧,不免發出感慨。
“傳言忘川不渡萬物,沒想到還能將名簿巧妙化作木筏,藉此渡亡魂。”
她掏出自己懷裡的名簿,在手上捏了捏,辛酉看出她的意圖,連忙阻攔道:“夭夭姑娘可別把自己的名簿丟進去了。”
“嗯?”
“能將名簿化為木筏的只有得了冥主神力庇護的鬼差,尋常亡魂的名簿若是掉入這忘川河裡,怕是會被河底的怨氣吞噬得一乾二淨。”
“哦?這忘川河底竟有如此兇殘的怨氣?”
說完,桃夭夭趕緊將手中的名簿一收,老老實實揣回懷裡。
聽到辛酉說話的桃澍也默默往木筏中間靠了靠。
辛酉笑了笑,沒有對忘川河底的怨氣多做解釋,只道:“能渡忘川的基本都是透過鬼門關的亡魂,於他們而言,名簿和名簿上的資訊沒有那麼重要。若是不慎丟失,無非也是辛苦孟婆尋出亡靈簿,核對亡魂資訊。”
“孟婆……大人說的可是守在奈何橋頭的那位?”
“對,就是他。”
桃夭夭不由咂舌,道:“亡靈簿上應該登記了不少亡魂資訊,要真一個一個找,可得費不少功夫吧。”
“你可千萬別心疼他。凡是這種粗心大意把自己名簿掉入忘川河底的亡魂,都會被他多灌兩碗孟婆湯。據我所知,他近來醉心研製,發明了幾種口味奇特的孟婆湯,喝過的亡魂都是一邊吐一邊走的奈何橋。嘖嘖嘖嘖,真是作孽……”
桃夭夭汗顏,這孟婆怎不似《酆都軼事》上記載的那般溫柔賢淑?
她忽然又想起雁無痕,那個被寫在《酆都軼事》第一頁的“冥間閻羅”。
今日她與桃澍離開得倉促,也沒來得及同他告別,回想起過往一個月,她竟然與只存在於軼事本上的城主大人有了不少瓜葛……
桃夭夭落睫,簌簌長睫如蝶翅輕輕聳動。
也是不巧,她行善積德三百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卻在捉喜樂鬼時替雁無痕擋了一箭後,得知自己是倒黴鬼的噩耗,還落個三千功德抵三年刑罰的禍端。
罷了,這破瓜葛不要也罷。
鬼使神差地,她驀然回首,眺望遠處那座只有巴掌大小的碧落宮。
在一片茂密的護山林遮掩下,桃夭夭看的並不真切,只覺得初晨霧氣瀰漫,平白為高聳壯闊的碧落宮增添一抹神秘色彩。
她微眯起眼睛,試圖將這座可能不會再來第二次的宮殿看得更仔細些,卻忽然視線一凝,定格在大殿前那個模糊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比起巍峨大殿顯得更加微不可察,以至於桃夭夭在看到那道身影時,不由懷疑自己是眼花產生了錯覺。
她抬手,用手背輕輕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睛的瞬間,視野變得一片清明。
準確來說,是她眼睛裡的那道身影變得無比清晰。
只見那人著了身碧藍綢緞錦衣,在霧靄氤氳中負手而立,略有些高處不勝寒的落寞。
桃夭夭痴痴張嘴,低聲喃喃。
“雁……無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