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降異象 像是天要塌了一樣。
進了屋子,雁無痕用眼神掃視一圈,確定這間屋子裡除了眼前這位女人再無旁人後,領著桃夭夭在桌前的木凳子上坐下。
女人給他們倒了兩杯水。
桃夭夭將她與雁無痕相握的手垂在桌子下,淺笑著單手接過,道:“謝謝錢夫人。”
女人愣了一下:“你如何得知我的姓氏?”
桃夭夭指了指屋內整齊擺放靈牌的供桌,道:“上面供奉的牌位是錢氏,我猜要麼是您自家,要麼是您夫家,但不管是哪家,稱呼您為錢夫人,應當是沒錯的。”
女人恍然,淺抿起唇。
“你說的沒錯,靈牌供奉的是我過世的丈夫。”
她有些褶皺的手不自覺撫上面頰,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慈母祥容,比起門後對他們的警惕,這會子溫和許多。
“姑娘和我兒年紀相仿,卻比我兒機靈許多。以我的年紀,應你一聲夫人也是可以的。”
桃夭夭察覺到錢夫人臉上一晃而過的擔憂與悲傷,眼珠子一轉,跟著她的話接著問下去。
“兒?”桃夭夭順勢將目光投向更為昏暗的裡屋,尋了半天好似也沒尋到其他人,又看向錢夫人,疑聲問道:“我瞧著夫人像是獨自生活,夫人的兒子也在家中?”
雁無痕端起杯具,視線同樣落在錢夫人身上。
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道褶痕,訴說著常年勞作生活的艱辛和不易。
錢夫人微垂下眼瞼,掩蓋眸中複雜情緒。
“他不在。去年西朔與大和爆發戰爭,戰場刀劍無眼,死傷無數。年後,西朔君王重整旗鼓,下令徵兵,凡是五尺二寸至五尺八寸,二十週歲以上的男子都被列入其中。”
“我兒生的高大,自小又有軍功夢,徵兵令一下,他便揹著我偷偷報了名,跟著村子裡的其他男兒一同走了。”
錢夫人嘆了口氣,臉上愁容又添一分。
“如今算算,他離家也有四五個月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
說到最後,錢夫人聲音有些喑啞,眼眶也跟著紅潤。
徵兵……
桃夭夭想起昨日在鬼門關碰見的將士亡魂。
他們大都衣不蔽體,渾身鮮血淋漓,表情木然而呆滯。
彷彿不知自己一腔熱血尚未精忠報國,怎麼就忽然來了這裡。
如果……
如果那其中一位就是錢夫人的兒子,牽掛孩子的錢夫人又該……
桃夭夭不敢多說甚麼,只是下意識抬起桌面上想要給予幾分慰藉的手,舉至空中又忽然僵硬頓住。
她是鬼。
是死了三百年的鬼。
她和那些亡魂一樣,即便暫時擁有了人的模樣,屍寒的手卻沒有溫度,在這七月天裡涼的可怕。
人鬼有別,她的亡靈氣息會玷汙生者。
觸碰,只會帶去禍端。
燭火光暈裡,桃夭夭將失了血色的手慢慢攥成拳頭,良久,默默收了回來。
雁無痕督了她一眼,沒有甚麼表情的挪開視線,扭頭看向錢夫人,問道:“夫人在村子裡生活了多久?”
聽到有人問話,錢夫人一下子從朦朧遙遠的回憶裡抽離出來。
“多久?嗯,自我嫁到這裡,約莫著也有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
“這裡的天氣一貫如此嗎?”
“一貫如此?”錢夫人反問了一句。
雁無痕停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外面:“像現在這樣。”
錢夫人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一下子收起了思慮和憂愁,將上半身子壓低,湊近了過來。
“也不是,”她的聲音變得很細微,眼睛也不住地打量起外面,“颳風下雨本是見怪不怪的事,以往夏日也是常有,但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陰沉嚇人,像是天要塌了一樣。”
雁無痕問道:“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甚麼時候?”
錢夫人想了想,道:“大概是半個月前吧。我剛從農田地裡回來,一抬頭就發現天黑得不得了。我原以為是要落雨,便匆匆趕回家收穀子,可等到晚上,這場雨始終沒有落下來。”
“到了第二天,天依舊黑沉沉的,看著還是想下雨,可空氣中沒有絲毫下雨前的悶熱和潮溼。我覺得有些奇怪,還和村子裡的人提起過。”
半個月前就有異象?
莫非喜樂鬼半個月前就來了這裡?
細長指尖輕輕敲打著木桌,雁無痕微抿起唇,又問:“那你們知道是甚麼原因導致天氣異常嗎?”
錢夫人搖了頭。
“並沒有。村裡的人雖然都覺得不對勁,但也沒太當回事,加上沒過多久天氣便開始轉晴,便也還是各幹各的活,各做各的事。”
喜樂鬼盤踞此地,在沒有白玉環的情況下,哪怕術法再強,也無法長時間維持人形,村民們除了天氣異象,自然是甚麼都觀察不到。
既是如此,光靠打聽是尋不出喜樂鬼的蛛絲馬跡,還得親自去找。
雁無痕給桃夭夭遞去個眼神,正準備找個理由起身離開,卻聽桃夭夭開口問話。
“錢夫人,您方才說天氣轉晴,這天氣大約得需要多久才能明朗起來?”
雁無痕按捺下動作,沉默著看向桃夭夭。
其實他並不關注天氣甚麼時候變得晴朗,於他而言,只要擒住喜樂鬼,天氣自然會恢復。
“說不準,”錢夫人看向桃夭夭,溫聲答道:“第一次大概是過了兩天,第二次約摸著是三天,第三次應該是五天。”
“所以……”桃夭夭擰眉,追問道:“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嗯。”
她歪了下腦袋,眼睛因為太過驚奇睜得更圓潤了些。
“半個月統共也就十五天,十天時間都是這種陰森森的天氣,既不利於耕田種地,也不利於日常生活,而且每次天陰的時間越來越長。”
“你們既然不知道這天氣為何變成現在的模樣,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那為何不搬離這裡,尋個更適宜的地方居住?”
她不自覺皺起了眉頭,問了一連串問題,問到錢夫人從微微張口到閉緊雙唇,面色難看。
“……搬走?”
錢夫人半闔下眼眸,似是喃喃自語,半晌後,苦笑一下。
“我們若是離開了,他們回來了怎麼辦?他們找不到我們怎麼辦?難道我們要無聲無息地拋下他們離開嗎?”
她的目光溫柔又堅定,明明沒有點明“他們”是誰,卻句句都在告訴桃夭夭“他們”是誰。
桃夭夭移動眼珠,默默將視線落在供桌上的那尊靈牌上。
晃動的燭火映照在牌面上,死氣沉沉的令靈牌上寫著男子的名字。
依照上面記錄的資訊,男子離世時不過三十二歲。
三十二歲……
是夫,是父。
正當壯年,卻英年早逝。
只剩下錢夫人獨守這間屋子,現在又等著那個不知歸期的兒子。
桃夭夭扣了下手掌心,掌心的溼潤漸漸轉移到她的心口,如同外頭灰濛濛的天,潮溼燥動。
她不該如此唐突的問這些問題,錢夫人和其他村民不願離開自然有他們的原因,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一個外人,有甚麼資格提出質疑?
雁無痕瞥了面露悲憫的桃夭夭一眼,冷霜似的眼眸透出幾分寒涼。
看來這個小鬼空長的不僅是三百年的膽量,還有三百年的閱歷。
他們此行的目的不過是抓回喜樂鬼,她一個甚麼忙都幫不上的小鬼,問東問西做甚麼?既然沒有幫助別人的能力,還不如閉上嘴,充耳不聞,不聞不問。
雁無痕輕咳一聲,反手拉住桃夭夭的手腕,站起身。
“村子出現異象,我們作為修行者自然該去看看。錢夫人,多有叨擾。”
錢夫人跟著站起身,有些侷促地說道:“雖然你們不說,但我能猜到,我們村子裡肯定吸引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知道你們修行者都很厲害,但你們千萬要保護好自己,量力而行。”
桃夭夭還沒抽出神,只垂下眼睫,點了兩下頭。
她若有所思地走了幾步,倏然拽緊雁無痕的手,立在原地。
雁無痕看向她。
桃夭夭咬了下後槽牙,也沒和雁無痕解釋,轉身問錢夫人。
“錢夫人,您可以將兒子的生辰八字交告訴我嗎?”
錢夫人愣了一下:“你是要……”
“您不是好奇兒子的去處嗎?或許我……師父能有甚麼法子尋到您兒子現在在哪。”
“真的嗎?”錢夫人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她睜大雙眸,眼睛裡氤氳出水汽,“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錢夫人說她沒念過甚麼書,也不會寫幾個字,便將她兒子錢松柏的生辰八字一點一點念給桃夭夭聽。
桃夭夭嘴唇翕動,跟著默讀了幾遍,隨後道:“我記著了。”
雁無痕靜靜立在一旁,沒有多言。
推開屋門前,雁無痕照舊揮手撐出結界,漫天金紋在結界內旋轉飄然,在幽閉昏暗的屋子裡格外炫彩靚麗。
錢夫人除了方才的問靈,哪裡見過這種術法景象?便是一聲驚呼,又瞬間捂嘴噤聲,生怕惹得雁無痕與桃夭夭心中牴觸。
雁無痕回過頭,衝著錢夫人輕輕頷首,錢夫人呆愣瞬間,又趕忙點頭回應。
離開錢夫人家後,桃夭夭還是躲在雁無痕身後,她抬眸看著雁無痕的背影,躊躇片刻,小心開口:“城主大人。”
雁無痕腳步未停。
“嗯?”
方才桃夭夭找錢夫人要了她兒子的生辰八字,又口出狂言要幫錢夫人尋人,可尋人耗神耗力,就憑她一個小鬼,哪來這尋人本事?
雁無痕暗道,這小鬼該不是想求自己翻閱生死簿吧?
生死簿記載了所有亡魂的資訊,倘若他願意施以援手,一查便能知曉錢夫人兒子是死是活。
但,他為何要施以援手?
何必為了個麻煩小鬼壞了酆都規矩,還給自己找事做?
此刻的雁無痕是有些不耐煩的,以至於此刻聽到桃夭夭問話,也有些不太想搭理。
畢竟,他大概能猜到這小鬼想說甚麼。
可他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桃夭夭接著答話。
正當他煩意漸漸湧上心頭時,卻聽見桃夭夭細弱蚊吟地問了句——
“你可以喚出問靈嗎?我有些害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