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六家酒館(二十五) 至高天
面前的女人彷彿是從鏡子中走出的, 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與葉琳娜一模一樣。
葉琳娜盯著那張臉。
“葉琳娜”眉頭輕輕皺起,臉上寫滿困惑。
葉琳娜知道,這就是她臉上現在的表情。
她的衣服和她不一樣, “葉琳娜”一身華麗的黑紅裙裝, 裙襬洩於純白的地面, 而葉琳娜則穿著灰棕色的探險家裝束, 耐磨的長褲下是打了釘的牛皮靴子。
若非如此, 葉琳娜都要把她和自己弄混了。
不過, 和灰頭土臉的自己比起來, 盛裝打扮的另一個她看著更像那麼一回事。
葉琳娜抽出破曉裁決, 飲神血的劍直對另一個自己。
她問:“你是誰?”
對方笑了笑:“你難道猜不到嗎?”
天界之門是剛剛開啟的,可面前的人卻先她一步到達至高天。
違背常理。
在超域存在的面前, 常理只是一堆無意義的線條。
葉琳娜雙唇緊抿,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說不清是極度興奮還是極度恐懼。
或許兩者皆有。
神上之神——
當這一刻真正降臨時, 她的心中反倒泛起寧靜。
懸在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迎來了墜落,再也不必提心吊膽了。
“該怎麼稱呼您?”
“壁上歡主, ”對方笑道, “小西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
小西?
葉琳娜一愣。
“……你全都知道麼?”
壁上歡主、小西, 全都是她和系統交流後得到的資訊,小西這個名字,甚至是她和系統透過魂殼聯絡時的暗號名字。
她和系統所有的對話, 全都被祂聽得一清二楚嗎?
“它是我製造的東西, 雖說有點不聽話,但這也是我縱容的結果。”
祂的嘴角泛起微笑,宛如一個看著孩子惡作劇的母親。
葉琳娜被那笑容帶得一陣惡寒。
“你殺了收藏家?”
“當然了,要不然第三次神座之爭怎麼開始呢?如果祂還坐在椅子上, 舞臺就搭建不起來了。”
祂向葉琳娜伸手,柔和地微笑。
“我為你做了很多。我殺了收藏家,將天界鑰匙交給教皇,篩選星神,安排道具,哦,還有午夜的那臺電腦……呵呵呵呵,就像一個完美的劇組該做的那樣。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是一場獨角戲,燈光、道具、劇本都等著你。
“你是個很好的女主角,時常跳脫劇本的束縛去即興表演。我喜歡這個,畢竟,雖然按部就班令人安心,但突如其來的意外更有趣。不過……你看上去,不怎麼喜歡我的結局呢。”
祂走到積木旁,撿起透明球體。
“你沒見到收藏家的真身吧?祂是個孱弱的生命,承載靈魂的只有這麼一顆可憐的腦子,連頭蓋骨都沒有。”
祂將球拋起,收藏家的屍體被當做皮球玩弄。
“正因為祂除了靈魂之外甚麼都沒有,所以才痴迷於收藏一切東西。
“上千年心血建造的博物館很迷人,對吧?如果不是我,祂還可以繼續統治祂的小王國。”
葉琳娜的視線追隨著圓球運動的軌跡。
衝擊太大,她一時間不願意去細想,收藏家竟然就這麼死了。
可壁上歡主並不給她緩衝的時間。
“每個人都有夢想和慾望,世界上不存在無慾無求之人。
“你覺得,一款難度極高,需要玩家不斷練習、思考、重複試錯的遊戲,它忠實的玩家想要得到甚麼呢?”
說完,祂將圓球拋給葉琳娜。
葉琳娜下意識地接過圓球,劍砰地一聲掉在地上。
經過壁上歡主的拋接,圓球內的液體更加渾濁了,腦組織蕩成好幾塊。
葉琳娜盯著手中的圓球,雙唇發白。
過了半晌後,她低聲回答道:“我只是遊戲玩多了,想要挑戰性而已。”
“你喜歡的是充滿挑戰性的對手?不,這個回答太淺顯了。”
壁上歡主搖搖頭,不滿意她的回答。
祂注視她,漆黑的眼眸如一把鋼刀,深深刺入她的內心。
“你享受的是勝利,那一刻你得到了‘凌駕’其上的快感。
“強悍的對手、複雜的流程、枯燥乏味的訓練,都是為迎接這一刻準備的。越是難以戰勝的強者,戰勝之後就越是快樂。
“換言之,你在藉助它們的強大,建構自己的強大。”
葉琳娜垂頭,沉默不語。
剎那間,無數思緒如潮水湧出。
再度抬頭,面前的壁上歡主已經換了模樣。
紅黑裙裝的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素白的人形,頭顱的位置被一塊冰晶取代。
“凌駕於眾生之上——這是你真正的慾望。
“酒館的日子大多是平靜的,若你真是嚮往寧靜之人,你該享受其中才是,但你沒有。
“不用對我說謊,我知道的,弒神時你的心臟跳如快鼓,血液奔騰咆哮,比發動引擎的跑車還要喧囂。酒館可給不了你這個。”
說著,祂一拳砸向自己的腦袋,冰晶瞬間炸裂,晶瑩的碎屑飛到葉琳娜臉上。
獅心堡壘瞭望塔的記憶,猛然出現在葉琳娜的腦中。
蒼白低語者,她用鐵弓鑿穿了祂的頭。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本該停手的時候,她卻沒有止住。
她繼續,心裡有甚麼東西隨之綻放。
視線再度回到壁上歡主身上。
渾身蒼白的人形變成了一攤龐大的血肉,外露的器官和肌肉組織無規律地蠕動,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湧出的鮮血。
肉塊中央是一張遍佈利齒的大嘴,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嗜血?好殺?衛道士將其貶為低劣的本能,需要人用理性去壓抑,但這都是凡人自己締造的枷鎖。
“文明、道德、禮儀……在我眼中,不過是一串名詞。可它們卻將所有凡人裹進緊身衣裡,勒得人喘不過氣。神是不需要考慮繁文縟節的。”
血肉聚攏,面板瞬間生長覆蓋,片刻之後,祂又以葉琳娜的面目出現。
祂伸開雙臂,彷彿要將葉琳娜擁入懷抱。
“你是我選中的人,我相信你有拋棄一切過往的勇氣。”
祂咧嘴大笑,牙齒潔白如雪。
“我一度實現你的夢想,而至高天王座則將永遠滿足你的慾望。坐上至高天的王座,你會凌駕於整個世界之上。”
祂向左走兩步,露出身後的至高天王座。
四周的一切都遠去了,隨意堆積的雜物消失不見。
潔白的空間中,唯有至高天王座屹立。
骸骨製成的王座並沒有預想中的可怖,恰恰相反,潔白的骨頭被精心打磨,透露出某種柔和的氣質,同玉石一樣溫潤,若不是椅背中央貫穿一切的脊柱,乍一看誰也不會將它同骸骨聯絡在一起。
“來吧,這是遊戲的終點。”
葉琳娜摸了摸王座的扶手,微涼,手感細膩。
短暫的接觸中,一股強大的力量便從中湧現,穿過面板注入她的體內。
四肢百骸彷彿泡進了溫暖的熱水裡。
僅僅是這樣不像話的接觸,就能得到如此多的力量,若是將其據為己有,那又該是怎樣的快意呢?
她止住下意識前伸的手,搖搖頭。
“這是蘭佩斯的骸骨,我要還給他。”
葉琳娜轉身,身後卻空無一物。
蘭佩斯同那些雜物消失了,將他們運上至高天的電梯也了無蹤跡。
“他不會知道你做了甚麼選擇,”壁上歡主咯咯笑道,“談話要保證隱私,對吧?你說要幫他摧毀至高天王座,要是被他發現反悔了,撕破面子大家都不好看。
“他不在場,事情就好辦得多了。他不會知道你經歷了甚麼,你可以坐上去,告訴他這是我強迫你的。
“其樂融融的結局,我相信他不會生氣的,畢竟,他最開始的期待,只是一位仁慈的新君登上王座。”
最後的顧慮也解決了。
壁上歡主轉著圈,黑紅色的裙襬如花朵綻放。
祂的臉蛋上洋溢著笑容。
葉琳娜立在王座旁,淡漠地看著祂。
“這是十全十美的結局,葉琳娜。為甚麼你不願意接受呢?
“你還有甚麼地方不滿意?你能實現你的夢想,也不用擔心背上罵名。”
葉琳娜搖搖頭:“這不是我的夢想,你弄錯了。”
壁上歡主笑道:“難道你要說,你想過一輩子平庸的人生麼?”
“嗜血,好殺,想要凌駕於眾生之上……這固然是我,但只是我的一個側面。”
短暫的瞬間,就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全部嗎?僅僅依靠幾個側面,就能斷定她的本性?
“在某個瞬間有快感,不代表想要一直享受這個瞬間。喜歡高空彈跳的人應該一輩子都綁在繩子上。
祂在誘導她。
以偏概全,有那麼幾分鐘她當真中了陷阱,懷疑自己糟糕透頂。
祂確實是個好編劇,懂得怎樣設計人心。
“更何況,我要靠自己去獲得我的夢想,不會依靠別人的屍骨。”
祂看了一眼王座,又看了一眼葉琳娜。
突然,祂哈哈大笑。
尖銳的聲音在空白的世界裡迴盪,祂的笑聲如振翅的鳥兒飛向遠方。
“天哪!屍骨?踩著一個人的屍骨成神你就不願意?皇帝們不惜上億人的屍骨也要獲得領土!”
說這種話,真是高高在上,往好聽的講是不諳世事,往難聽的講是自以為是。
葉琳娜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是啊,壁上歡主說得沒錯。
為了幾塊領土,人們就能發動犧牲上萬人的戰爭。而她只需要對不起蘭佩斯,就可以支配整個世界。
划算得叫人想哭。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
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呢?
是為了蘭佩斯麼?不,若說是為了他,葉琳娜自己都不相信。
那麼,究竟是為甚麼,面對誘人到堪稱完美的條件,她卻遲遲不肯同意呢?
內心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在壁上歡主的攻勢之下,她卻又有點迷茫。
收藏家的屍體一閃而過。
屍體,以前有無數的屍體陳在王座之下,未來也將有無數的屍體陳在王座之下。
至高無上的王座,為了獲得支配世界的權柄,屍體會同牆角的陰影一樣永遠存在。
只要有這把王座存在,殘酷的遊戲永遠無法結束。
她豁然開朗,眉間的陰沉一掃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