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六家酒館（二十四） 九重天
夏拉講述的傳說是準確的, 自然之息的頂端不但通向位面，爬上來之後，四周的雲層也如磚石一樣堅固。
蘭佩斯：“這不是雲, 只是長得像主物質位面的雲而已。”
嚴格意義上來說, 這是兩個位面之間的重合物, 在外觀上一樣, 但因為位面發生了變化, 其特性也隨之改變, 從柔軟的雲朵變成了堅實的地面。
硬要說, 就和蒙太奇轉場一樣, 兩種物質憑藉其相似性連線在一起。
“不要怕，雖然看著是沒有實體的雲霧, 但踩在上面是很堅硬的。”
為做表率，蘭佩斯主動向前邁步。
不等他朝葉琳娜伸手，葉琳娜便興奮地跳出樹冠。
“筋斗雲！”
不僅當了龍騎士, 還當了一回騰雲駕霧的神仙。
她的心臟激動地怦怦跳，喜悅如暖流一樣流過全身。
蘭佩斯：“……”
看來完全不用擔心她呢。
葉琳娜蹦蹦跳跳幾下後, 掃視四周。
“傳說中, 勇敢的孩子在雲層之間遇見了天使, 天使邀請他去做客，永遠幸福地生活在天國。”
他們應該向外移動。
潔白的空間中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以辨認方向，兩人隨便挑了個角度, 以自然之息樹冠為標記, 不斷前進。
身後的自然之息越來越小，視線所及之處，仍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雪白。
蘭佩斯：“但是，天使或許消失殆盡了。”
葉琳娜停下腳步, 看著胸前的天界鑰匙。
“鑰匙是用來阻擋星神進入天界的，我們沒有被攔住，究竟是因為我們已經走過了那扇‘門’，還是尚未遇見？”
一把鑰匙，該對應一扇門才對。
還是說，從樹冠穿越位面時，他們已經跨過了門？
蘭佩斯搖：“剛才我沒感受到任何星界的波動，這把鑰匙還沒有到用它的地方。”
談話之間，兩人越走越遠。
自然之息已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若是不仔細觀察，怕是要迷失在無盡的雲霧中。
葉琳娜想調出系統來問問，但系統沒有回應。
專門用來接收小西的魂殼在口袋裡，妖精王玩偶同樣沒有響應。
“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葉琳娜嘆了口氣。
彷彿是被她罵醒了似的，遠處的地平線出現了色彩。
葉琳娜的眼睛瞬間亮起。
只要不是白色的東西，甚麼都好！
兩人快速朝目標前進。
一個老舊的天使立在雲中。
葉琳娜很難想象，“老舊”竟然能和天使聯絡在一起，但除了這個詞，她再也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了。
這是一具金屬打造的天使。
它臉上的肉色油漆掉得七七八八，內部鐵灰色的合金一覽無遺。
天使穿著衣服，曾經鮮豔的紅色褪成了一種難看的棕色，白色腰帶皺皺巴巴地垂在下襬。
大張的翅膀上羽毛已不知所蹤，只剩下空蕩蕩的骨架。
潔白的空間中突然出現這麼一個東西，實在是瘮得慌。
但有總比沒有好。
正當葉琳娜想湊近觀察天使的時候，天使卻突然動了起來。
嘎達、嘎達……老舊的齒輪轉動，生鏽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哈……哈……”
嘴巴一張一合，天使的話和身上掉落的鐵屑一樣破碎。
它一直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漸漸的，葉琳娜讀懂了它。
“歡迎”——它說。
不斷抬起又落下的手臂，似乎在為她指明方向。
葉琳娜沒有在天使身上再有甚麼新的發現，抱著試一試的想法，順著它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突然，空無一物的前方浮現一道牆。
牆一路順延到遠方，看不見盡頭在何方。高大無比，仰頭觀望看不見頂端。
她大著膽子靠近。
白牆無聲地矗立天際之間，壓得人喘不過氣。沉默而冰冷，和金屬天使一樣讓整個空間壓抑古怪。
蘭佩斯走到牆邊，發現了異常。
“這不是牆，是門。”
整齊的牆面上，唯一的缺口尤為矚目。缺口上下是縫隙，
“鑰匙孔。”葉琳娜輕聲說。
她激動地將鑰匙取下，對準鑰匙孔一擰。
以鑰匙孔為中心，白牆轟然開啟，門扉露出的一線天光越發明亮，刺得眼睛無法直視。
門後面是長長的臺階，臺階通向遠方，遙遠的目的地被雲層籠罩，看不清楚。
葉琳娜湊進一看，臺階竟然是黃金的。不僅如此，電梯兩側的擋板由天界鑰匙相同材質的半透明寶石製成，薄薄的扶手是蛋白石，在光線中映出虹彩。
“雖然要爬上去，但長得這麼漂亮，爬一爬就當鍛鍊身體了。”
誰會對黃金和寶石生氣呢？反正葉琳娜不會。
蘭佩斯：“你有沒有覺得……它像自動扶梯？”
“啊？”
蘭佩斯指了指臺階旁的圓臺：“那裡也有鑰匙孔，你試試。”
葉琳娜照做。
鑰匙和圓臺的孔槽嚴絲合縫，往左一扭，臺階無聲地執行起來。
竟然是一臺扶手電梯。
葉琳娜無奈地笑了。
天堂和電梯？
這種搭配她只在《貓和老鼠》裡見到過，搞笑卡通片的路數突然出現在飄然的天界，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如果真要做運輸裝置，葉琳娜希望踩著會動的雲朵——這比較有氛圍感。
蘭佩斯倒不覺得電梯有甚麼突兀的。
“真不錯，這下就不用我們爬上去了。”
葉琳娜點點頭，和他一前一後坐上了這臺詭異卻便利的電梯。
離上方的雲層越來越近，最終扶梯衝了上去。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四周沒有重力，無窮無盡的食物和飲品漂流在一重天中，餐桌隨處可見。
食物構成的漂浮物海洋看不見盡頭，更神奇的是，沒有一個東西是重複的，牛肉卷、烤雞、叫不出名字的麵食、茶壺、葡萄酒瓶子……不會再見到第二個相同的東西。
如果排除掉空中隨處可見的天使骸骨，一重天的氛圍還是很不錯的。
電梯繼續向上，執行到二重天。
二重天是一個巨大的礦洞。
“祂把特拉斯所有的石頭都收集進來了，”蘭佩斯說，“你看，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鑽石，‘白山之心’。複製品，但和原物一模一樣。”
除了珍貴的鑽石之外，普通的岩石也有一席之地。
葉琳娜說：“地質學家的天堂。”
三重天，植物標本館。
葉琳娜不確定三重天的植物是死是活，它們蒼翠欲滴，開花結果，但卻紋絲不動，花期不一樣的植物也全都開著花，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四重天，動物標本館。
“動物園，”葉琳娜說，“但所有動物都愣著不動。”
蘭佩斯：“和三重天一樣，是標本。”
“祂不僅收藏貴重的東西，普通的生物樣本也不放過啊。”
對收藏家來說，藏品之間沒有貴重廉價之分。
它們都是獨一無二的。
五重天，博物館。
一排又一排的展覽架組成廣袤的五重天，距離電梯最近的是杯子。
上千個造型不一樣的杯子在展架上，從石器時代不成形的陶杯，到第四紀元皇帝們使用的金質器皿。
再遠一點的是撐著衣服的上萬個人臺，收錄了有史以來特拉斯出現的一切服裝。
“如果要把所有出現過的東西都收集起來，這得花多少功夫？”
蘭佩斯：“祂沒有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去吧……”
博物館又不是垃圾收容站。
不過，葉琳娜也不知道收藏家對“文物”的認定標準是甚麼。
電梯執行到高處，葉琳娜能看見的展覽品越來越多，不僅有杯子、服裝，還有武器、盔甲、花瓶、扇子、編制品……讓人眼花繚亂。
六重天裡的是無窮的建築物。
收藏家把所有自己覺得美的建築都放進來了，有晨曦王庭的精靈王王宮，也有火柴盒一樣的方形木屋——葉琳娜認為後者醜得很有特點。
七重天。
這裡被分為一個個碎裂的獨立空間，每個空間模擬不同的生態環境：茂盛的草地、荒蕪的戈壁、爆發之中的火山，等等。
八重天，圖書館。
數不盡的書架組成紙張森林，不同種類的書被貼心地分好類，漂浮在整個八重天。
九重天。
潔白的地板上有條不紊地立著標本罐子。
標本罐裡裝著各種人類、矮人、精靈、獸人……
智慧生物寂靜地立在玻璃裡，所有人都緊緊閉著眼睛。
他們看著像屍體，但又鮮活如初。
葉琳娜大喊，沒有人回應她。
他們是複製品？還是被擄到天界的生命？
“我覺得有點噁心。”
生命同洋娃娃一樣，擺在收藏家的床頭櫃上。
叫人眼花繚亂的天界始終是一片死寂。
電梯緩緩爬向九重天的頂端。
葉琳娜回頭望去，腦海中充斥一路見到的風景。
“明明被這麼多東西環繞，但還是覺得很寂寞啊。”
不知為何，她從極大的豐盛中品略到了貧乏。
蘭佩斯垂眸不語，沒有回答她。
穿越雲層，天界電梯行駛到終點。
至高天。
光芒萬丈的奇點，神所在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至高天和最底層的風景一樣，皆為一片純白。
白色地板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無序林立。玻璃珠、盆栽、地毯、小沙發、瓷碟、茶杯、造型奇特的燈籠、排氣管、細條紋襯衫……
葉琳娜眉頭緊緊皺起，恨不得將它們打掃乾淨。
唯一算得上有秩序的是不遠處的積木。
紅色積木壘成了一座塔，塔搭了一半，建築師不知所蹤。
“積木旁邊放了一個球？就不怕球滾起來把塔撞倒麼？”
葉琳娜剛想靠近，蘭佩斯猛地大喝：“別碰它！”
葉琳娜僵在原地，一臉疑惑。
蘭佩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積木旁。
不，是球的旁邊。
確認無誤後，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怎麼了？”
“這傢伙是收藏家，祂是被別人殺掉的。”
蘭佩斯蹲下來，擺弄球的外殼。按下一個按鈕後，整個球殼瞬間變得透明。
球裡面是液體，泡著圓形的大腦。
和九重天標本館裡清澈的防腐液不同，球體裡的液體渾濁，飄著血絲和散落的腦組織。
如果那顆腦子在球體記憶體活過的話，那麼，毫無疑問，祂現在已經死了。
“歡迎！”
天界的寂靜被打破，葉琳娜背後冷不丁地傳來一道女聲。
一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在對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