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五家酒館(二十二) 吞噬者
弗拉基米爾肥胖的身軀墜入血池中, 像一塊投進油鍋裡的肥肉,激起數米高的浪潮。
“滋滋——”
青煙從他的身體上冒出來,血水瞬間腐蝕他的血肉, 周圍為數不多的倖存教徒發出驚呼聲。
這位牧首葬身在神的胃裡。
池中的鮮血激烈震顫, 將能量傳輸到最中心的胎兒身上。
祂貪婪地享用這份虔誠的祭品, 祭壇中傳來低沉而不祥的笑聲, 震得人內臟都搖晃起來。
“嘩啦——”
血池中心升起一道影子, 隨著鮮血逐漸滑落, 葉琳娜看見了一個畸形的怪物。
祂像一條大蜥蜴, 四肢粗壯有力, 脊背佈滿有毒的骨刺。
最令人矚目的,是吞噬者那張嘴, 進食的器官佔據了蜥蜴半個腦袋,它沒有嘴唇,嘴巴和一道大裂縫差不多, 層層疊疊的利齒清晰可見,血水從牙縫間流下, 彷彿瀑布一樣。
倖存的信徒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神……?”
即便在深淵惡魔的審美中, 降臨的吞噬者也太醜陋了。
殘缺不齊的器官, 為了不斷進食而生產的身體畸形扭曲,連“猙獰的美”都算不上。
“天啊,這種東西連自立都做不到呀!”
蜥蜴沒有眼睛和耳朵, 鼻子是小孔, 讓人懷疑它能否辨別周圍的狀況。
不過,下一秒祂便用事實打消了人們的疑惑。
它伸出舌頭,將發愣的信徒捲入口中,嘎吱嘎吱, 骨頭和血肉被層層利齒切割,磨成碎屑。
剎那間,祭壇陷入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望著吞噬者,顫抖著,幾乎懷疑這是一場噩夢。
“神在、在吃人……”
“快逃啊!快逃!”
“不!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祂可是神啊!為甚麼要傷害自己的信徒!?”
人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尖叫,淚水自信徒們的臉龐上滑過。
葉琳娜望著驚慌失措的人群,譏諷地笑了。
對陷入瘋狂的信徒來說,沒甚麼比信仰崩塌更可怕的了。
吞噬者教團一向宣揚神的恩賜,雖然吞噬者吃人,來者不拒,但這幫蠢貨沒由來地堅信,祂不會傷害自己虔誠的信徒。
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總覺得死的是別人不是自己。
只有鞭子落到自己身上時,才知道有多疼。
莫德絲塔:“葉琳娜,我和希爾文準備好了,快點過來吧!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死亡的威脅下他們爆發出驚人的潛力,銀龍和法師爭分奪秒,成功準備好了傳送法陣。
希爾文:“蘭佩斯也過來!這兒的元素濃度很高,我們四個全都能走!”
這兩人還算仗義,葉琳娜笑了笑,對他們搖頭。
莫德絲塔急了:“走呀!你在想甚麼?”
希爾文眸色一暗,似乎預感到了甚麼。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吞噬者,又掃過葉琳娜鋥亮的盔甲。
“你……是專門來殺祂的?”
說起來,他從剛開始,就覺得葉琳娜的盔甲很眼熟。
莫德絲塔:“哈?殺誰?池子裡那個醜八怪?這簡直是瘋了,想死還不如找根繩子呢!”
希爾文做了個手勢,壓下莫德絲塔的尖叫。
“你是收藏家教會的騎士嗎?你身上的盔甲,是聖騎士葉琳娜的無暇榮光吧?”
葉琳娜的名字,成了串起希爾文記憶的最後一片拼圖。
葉琳娜?葉琳娜!
沒錯。
她一定是收藏家教會培養的殺手鐧,專門來對付邪神的!
要不然,無暇榮光和破曉裁決,為甚麼會出現在她手上呢?
莫德絲塔瞪大眼睛,嘴巴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麼說,蘭佩斯也是你的同夥咯?×的,你們兩個混賬合起夥來騙我們?”
蘭佩斯糾正道:“我們沒騙你,只是沒有和盤托出。”
莫德絲塔一口咬定:“這就是騙人!你×的,害老孃浪費這麼多時間操心!”
這一路,她的心臟就沒有落下過嗓子眼!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生怕腦袋落地。
希爾文顯得淡定許多。
小銀龍閉上眼睛,笑了笑:“既然這樣,我和莫德絲塔就先走了。祝你們好運。”
葉琳娜:“謝謝。”
臨時傳送陣展開,銀龍和法師消失在猩紅祭壇,唯有莫德絲塔的咒罵聲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一時之間,猩紅祭壇只剩下葉琳娜、蘭佩斯和吞噬者的人間體。
“蘭佩斯,你會用弓嗎?”
他點點頭:“當然。”
她將獵星鐵弓扔給他,連帶著還有裝滿箭的袋子。
“在我後面支援我,你離祂遠一點。”
“可是……”
“弗拉基米爾已經足夠說明了吧?”葉琳娜將劍橫在身前,劍身如明鏡,透過護面甲的孔隙映出她的雙眼,“你還沒恢復,現在由我說了算。”
他沉默片刻,向後退去。
談話之際,祭壇中的血水已經沒了蹤影。
吞噬者貪婪地將腥臭的液體一飲而盡,好像新生的嬰兒喝下第一口奶水。
真正的猩紅祭壇露出來,那是個龐大的陣法,寫滿星界難以辨認的語言。
中心的一條銘文由特拉斯文書寫。
【獻給吞噬者,古老的狂宴之主】
【星界的掠食者,永不饜足的無底深淵】
【萬王之亡,食神之神】
【以凡人之屍骸,祈求您的憐憫】
【此間為佳宴之地,萬載筵席】
“嘎達——”
石磚分崩離析,浸潤血液的祭壇也被捲入祂的腹中。
“祂甚麼都吃,”蘭佩斯提醒道,“速戰速決,不要讓祂上到地面去!”
蛾摩勒城內到處都是士兵,數十萬人聚集在一起。
吞噬者最難處理的一點,便是祂的成長性。
即便獲得人間體後,祂也不會滿足。
無底深淵一樣的巨嘴渴求所有食物,生靈是滋味最鮮美的一類。
如果讓吞噬者吃掉蛾摩勒的人,後果難以想象。
突然,吞噬者對兩人張開嘴。
祂並沒有攻擊,而是笑了。
“咯咯咯——”
笑聲像是從破爛的風箱中發出的,乾澀而沉重。
笑聲在地下空間來回反彈,詭異與不協層層累加,葉琳娜不由自主地皺眉。
“啊,真有趣,你究竟是甚麼東西?”蜥蜴在牆壁上爬行,好奇地打量葉琳娜,“哈哈哈哈哈!哦,我知道了……是的,我知道。”
祂激動地跳下牆壁,立在葉琳娜面前。
“你是祂的代身,是麼?代理人,執行者……我知道更偉大的存在之中,有人樂衷於此。”
葉琳娜皺眉:“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吞噬者還想說點甚麼,葉琳娜卻已經先一步發動了攻擊。
祂的面板皺巴巴的,但卻在巖壁上留下了許多泛白的劃痕,比龍鱗還要堅硬。
吞噬者淡定自若:“真是個莽撞的傢伙啊,如果回答我的問題,你還能多活一會兒呢。”
這具軀體是從獻祭的無數生物中凝聚而成的,祂從特拉斯獲得材料,在星界以它們拼湊出自己臨時的身體。
祂保證,在特拉斯世界裡,還沒有甚麼東西能傷害到祂。
下一秒,祂的幻想被打破了。
不知道系統新增的詞條究竟有多厲害,不過就目前的效果來看,破曉裁決的“無視護甲”依舊成立。
“唰—-”
凜冽的劍風掀起一陣強烈的氣流,怪物脊背上的骨刺齊刷刷斬斷,被餘波帶著狠狠扎進牆壁裡。
“怎麼會這樣,”蜥蜴動了,迅速躲避葉琳娜的下一擊,“這個世界不該有傷害我的東西!啊,該死的,又是庇護你的那個傢伙。”
粗壯的四肢迅速攀爬,葉琳娜在祂身後追擊,祂像是沒感受到似的,一直朝著前方行動。
前方是狂宴之巢的通道。
“轟隆”幾聲,通道上方的巨石落下,蘭佩斯的箭插在石頭中,力道之大甚至讓石頭出現了裂紋。
吞噬者盯著他:“獵星鐵弓!”
蜥蜴的尾巴擺了擺。
後方,葉琳娜已經提劍追來,閃著明光的長劍狠狠向蜥蜴的尾巴落下。
祂前衝,迅捷的箭矢及時落下,封住祂的行動。
噗的一聲,長尾斷落在地。
傷口處,鮮紅的肌肉纖維還在收縮,中心則是潔白的骨頭。
“哈哈哈哈哈!沒錯,就是這樣才有意思!我要把你們都吃掉!”
祂張開巨嘴,狂笑不止。
“來吧來吧來吧!我是星界的掠食者啊!最危險的食物是最美味的!我要把你的靈魂也一起吞下去!”
蜥蜴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沉重的身軀生出殘影。
血盆大口將葉琳娜吞沒,咔噠一聲,上萬顆鋒利的尖牙合攏交錯。
恐怖的咬合力超出了任何已知生物的極限,即便是鑽石也會被千萬鋼針紮成粉末。
可祂真的合攏了嗎?
破曉裁決橫在頭頂,堅不可摧的劍身將鋼牙崩斷,她一腳踩著牙床,一腳抵著地面。
“好燙!”
吞噬者口舌不清地大叫,祂的牙齒彷彿被甚麼東西持續灼燒著,緩慢提升的疼痛累成小山,叫人難以忍受。
“無瑕榮光的灼燒效果,在現實裡是這樣的啊。”
一股腥臭的風自吞噬者口中吹出,酸液噴湧而出,澆在葉琳娜頭上。
她抖了抖,本該將盔甲蝕穿的酸液,像綠色的清洗液從身上滑下。
吞噬者發出一聲怪叫。
她和蜥蜴陷入一段詭異的雙人舞中,身形巨大的吞噬者在巖壁上騰轉閃挪,不斷躲避她的攻擊,祂極力想摧毀盔甲,但即便是穿過護面罩的酸液也沒辦法傷害其中的葉琳娜。
這傢伙比祂還要像怪物!
斷肢可以再生,但這個封閉的祭壇內,沒有任何有營養的食物。
血水和屠殺只是開胃甜點,再這麼下去,這具耗費十年才得到的軀體會報廢的!
蘭佩斯搭箭拉弓。箭袋已經空了,他指尖的箭矢不再是實體,而是由魔法元素構成。
不、不不……
“巨靈!”祂大叫,聲音在祭壇迴盪,“你難道不恨嗎?把鐵弓放下,我幫你報仇!”
蘭佩斯鬆手。
光箭離弦,在空中拖出一道燦爛的軌跡。
“與我聯手,你沒必要幫她!”
吞噬者被光箭釘穿,小山一樣的身體砸得天花板震動。
“巨靈,是凡人將你剝皮抽筋!仁慈是你的美德,可你仔細想想,凡人是怎麼對待你的?沒錯,背叛!無盡的背叛!
“你太善良了,不是嗎?用自由而不是奴役來操控這個世界,可你得到過回報嗎?啊……我知道你憤怒,我知道你寒心!
“為甚麼你要幫她呢?你沒有理由饒恕這個世界啊!和我一起,讓這個世界熊熊燃燒吧!”
獵星鐵弓不斷撥開,刺目的明光貫穿蜥蜴的軀體,衝擊波帶得驅趕顫動。
祂放棄了一切反抗,專心致志地說服蘭佩斯。
“幫她登上王座?你不會得到自由的……永遠不會。你對此一清二楚,無論誰登上王座,只要那把椅子還存在,你就不會真正的自由。
“我會幫你摧毀王座,將你的骨骸盡數歸還。
“沒錯,我是要吞噬這個世界。可這和你又有甚麼關係呢?它不是讓你傷痕累累嗎?
“理智一點吧,巨靈,與我合作,才是最好的選擇。”
蘭佩斯臉色陰沉,藍色的雙眸壓上難以言喻的陰影。
他緊咬牙關,雙唇發白。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