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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千秋歲 “年正少,聲初遠”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40章 千秋歲 “年正少,聲初遠”

蕭元則從未像此刻一般想要聽從謝玉媜的吩咐, 可惜他身後的武照臨比他反應要快得多,大抵也有惻隱,只是將他一腳踹下了席臺。

手中的刀重重摔向一旁,蕭元則倒地呻吟著半天沒能爬起來, 眼看著席臺上的付昀暉就要提刀下來, 對死的恐懼讓他拼命搏出一絲力氣往前爬了兩步。

身後的冷刃彷彿就離他半寸遠, 濃重的血腥在他口鼻間繚繞,回頭去看, 付昀暉已經站在一步之遙舉起了冷白刀鋒。

這一刻, 他腦海裡的如數記憶電光火石般湧過, 其中他立在昏暗牢房裡對著一個女人痛罵的畫面尤為清晰,他才意識到, 那就是嘉平十五年。

他閉上眼, 箭矢的裂帛聲從耳畔飛過,溫熱的鮮血迸濺了他一臉,可他痛感毫無,甚至有些劫後的輕鬆。

睜開眼,付昀暉正仰身倒地,連同兵器一起砸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蕭元則忽感劫後餘生,一時間找不到依靠的支點, 就破罐子破摔地倒在了地上。

這時門外有人帶著一身血腥氣衝進廳堂,道,“臣孟昭禹, 救駕來遲!”

謝玉媜提著的心終於落下。

叛黨同謀武蓮君被捕,廳堂之中的賓客也散了大半。

“他說城中埋了火藥,你可知各地的引線在何處?”謝玉媜問。

武照臨搖了搖頭,“只有一根引線, 而且已經點燃了。”

謝玉媜一驚,“你如何知道?”

她垂眸朝付昀暉的屍體看去,“他死的時候,在衝我笑。”

謝玉媜眉頭緊鎖,立馬轉向一旁承月道:“務必去找到郭承範,確保他的安危。”接著又叮囑孟昭禹說:“留下此人的命,先帶所有人離開郭宅,派人通知城內百姓。”

孟昭禹剛想點頭,就又聽她問,“攝政王呢?”

“在城南與兵部豢養的私衛纏鬥,還不知城內火藥之事……”

謝玉媜急了,話也沒聽完便匆匆轉身跑出門,在郭府門前隨便搶了匹馬。

正當她手腳發麻地立在馬匹身前時,平地一聲乍破聲響驚醒了滿城所有人,不知響動具體從甚麼地方傳來,但是爆炸餘威撼動的郭宅地面都在晃動。

她再也顧及不得,翻身上馬緊夾馬腹,長鞭揚起一聲抽打,去離弦之箭般連人帶馬躥了出去。

所幸去城南的路比較偏僻,路上行人稀少,不至於出現馬匹橫衝直撞的情況。

第二次的爆炸聲只間隔了大概半刻鐘不到,她乘在馬上,這次清楚看到了火光和濃煙滾滾騰起的地方,南北各有一處,分佈並沒有規律,像是隨即挑選的遭禍之地。

正當她心下推測之際,又出了岔子,身下馬匹似乎是受了驚嚇,抬著蹄子躁動不安,帶著她直直向道路兩旁的房屋衝撞而去,人命關天的要緊時刻,她拼勁勒緊韁繩,上身壓著馬匹調轉方向,果然壓制住了這馬的瘋癲。

心驚膽顫一路趕到城南,那裡卻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兵刃交接的痕跡都殘留在原地,滿地血紅和屍體足以說明他們的戰況有多慘烈。

越往裡走,血腥味越濃,屍體底下滲出來的血都淌成了平地溪流,她茫然地在四周回顧,不自覺地喊了幾聲蕭時青的名字,奈何遲遲不見有人回應她。

兜轉之時,身側房屋忽然一陣火光沖天,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接而至,她身下馬匹暴亂的程度將她拎著韁繩的一雙手都掙得血肉模糊,她下意識鬆手,自馬背上跌下。

本以為會在滿是血汙的地面摔成一團泥,結果出乎意料的摔倒的地方有些結實,滾熱又帶著血腥的熱氣在她耳畔,對方咬牙切齒道:“誰讓你過來的?”

謝玉媜反手摸住他的臉,繼而又被他壓在一片廢墟里,躲避身後的火光和爆炸時掀翻的房屋碎片。

“蕭懿安……”謝玉媜在昏暗的光線下喊著他的名字,摟住他的後頸,梗著聲音道:“你嚇死我了。”

蕭時青心尖痠疼,聽見耳畔炸裂聲響漸微,低眸望著謝玉媜一張欲哭不哭的臉,用了力將她壓進懷裡,忍住滿心後怕安慰道:“別怕……”

……

這場人間慘劇持續的時間並不久,也好在謝玉媜吩咐及時,孟昭禹帶的北境精兵行事迅速,轉移百姓的途中並未遇到甚麼阻礙。

人沒事,已是萬幸,京中房屋樓閣毀損大半,繁華不再,謝玉媜一路看過,心頭湧現不少感思。

好像此時,因為這座城的摧毀,她心底過往的那些冤孽才算真正死去。

再見到蕭元則,這個幾經驚恐的小皇帝早已頹廢得瘋瘋癲癲,看著滿身血汙的蕭時青也只會一口一個“皇叔救我”。

忘了身份忘了隔閡,他像當時嘉平末年先帝託孤那樣,緊緊抓住蕭時青的大腿,痛哭流涕地向蕭時青求饒說他錯了,讓蕭時青別走。

可惜蕭時青從未相信過他們二人之間的叔侄情誼,居高臨下地在馬上看著他,冷冷道:“這過家家的遊戲,你也該玩夠了。”

說罷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承月,調轉馬頭,帶著謝玉媜往硝煙滾滾的城外而去。

愁雲攏晝,天高地闊,蕭蕭班馬鳴。

後世史書有述,熹和二年八月,世家與天朝合盟崩裂,山河破碎,君主二十自縊,芸芸多艱。

幸有元熙世女登基號為景初,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

這年十二月,江南頭遇大雪。

西子湖薄冰封水,有人撐傘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1]

有花雕梅蕊,暗香銷魂。

“京中傳信來說,一切無礙。”

好容易偷閒,謝玉媜半睜著眼臥在蕭時青腿上,攏了攏袖子,問:“故友何如?”

蕭時青抬手捂住她被風雪掃得發紅的耳朵,“各期抱負,前程似錦。”

謝玉媜笑了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2]。”

蕭時青朝著她的臉上掐了一把,“既然要詩酒趁年華,怎麼還臥著,不看雪了?”

謝玉媜緩緩睜開眼瞧他,“你身上太暖和了,暖得我直犯困。”

蕭時青一聽,頓時覺得這人好心沒好報,隨手在舟沿上撚起幾片雪花,就往她毛領底下塞去,冰得她騰然而起,捂著脖子瞪向他,“蕭懿安你是不是瘋了!”

蕭時青笑著把她拉進懷裡,掰著她脖頸間的毛領擦乾淨雪水,又低頭湊上去輕吻,“陛下現在清醒了嗎?”

謝玉媜抬手將他臉推到一旁,“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蕭時青大笑,拂去她身上落的雪花,將她手掌攏進手心,“每年這樣一場雪,總讓我覺得心安。”

謝玉媜偏頭看著他,看他盯著漫天飄下的飛絮的恬然神情,輕聲道:“我亦如是。”隨即不露聲色地轉過頭看向湖面,唇邊噙著抹淺笑。

“聽說湘蘭跟江時雨的婚期已定。”

謝玉媜點了點頭,“定在十二月裡,大寒那日。”

蕭時青聽完沉默了半晌沒再開口。

謝玉媜抬眸去瞧他,發覺他並未在賞雪,出聲問道:“怎麼了?”

蕭時青凝眸盯著她,“那我們呢?”

謝玉媜微愣,隔了片刻抬頭看了看舟上積雪,為難地衝他搖了搖頭道:“冬日太冷,等到再暖和一些的時候。”

蕭時青被她這樣哄騙了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每次還都是心甘情願地上當,“謝竹筠,你發誓。”

謝玉媜立馬豎起攏在袖子裡的手掌,“我發誓。”

蕭時青看著她這冷得打顫的發誓實在沒轍,便握住了她豎起的手攏在手心暖著。

天地清靜,謝玉媜低眸瞧著他鴉青的睫毛在蒼白的雪中分外清晰,湊上去用唇捱了挨那翩躚蝶翼,“沒騙你。”

“我知道。”蕭時青說。

謝玉媜看著他無比認真的神情笑了笑,“蕭懿安。”

蕭時青抬了抬眉:“嗯?”

“只願君心似我心……”

浮玉飛瓊,向邃館靜軒,倍增清絕[3]。

恰逢湖畔歌者在唱: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亦如是[4]。

作者有話說:“年正少,聲初遠”出自周紫芝《千秋歲》

【1】出自張岱《湖心亭看雪》

【2】出自蘇軾《望江南》

【3】出自周邦彥《三部樂》

【4】出自佚名《子夜四時歌》

正文到這裡就結束啦,番外不定時更新,謝謝所有閱讀的寶,有緣下一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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