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千秋歲 “年正少,聲初遠”
蕭元則從未像此刻一般想要聽從謝玉媜的吩咐, 可惜他身後的武照臨比他反應要快得多,大抵也有惻隱,只是將他一腳踹下了席臺。
手中的刀重重摔向一旁,蕭元則倒地呻吟著半天沒能爬起來, 眼看著席臺上的付昀暉就要提刀下來, 對死的恐懼讓他拼命搏出一絲力氣往前爬了兩步。
身後的冷刃彷彿就離他半寸遠, 濃重的血腥在他口鼻間繚繞,回頭去看, 付昀暉已經站在一步之遙舉起了冷白刀鋒。
這一刻, 他腦海裡的如數記憶電光火石般湧過, 其中他立在昏暗牢房裡對著一個女人痛罵的畫面尤為清晰,他才意識到, 那就是嘉平十五年。
他閉上眼, 箭矢的裂帛聲從耳畔飛過,溫熱的鮮血迸濺了他一臉,可他痛感毫無,甚至有些劫後的輕鬆。
睜開眼,付昀暉正仰身倒地,連同兵器一起砸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蕭元則忽感劫後餘生,一時間找不到依靠的支點, 就破罐子破摔地倒在了地上。
這時門外有人帶著一身血腥氣衝進廳堂,道,“臣孟昭禹, 救駕來遲!”
謝玉媜提著的心終於落下。
叛黨同謀武蓮君被捕,廳堂之中的賓客也散了大半。
“他說城中埋了火藥,你可知各地的引線在何處?”謝玉媜問。
武照臨搖了搖頭,“只有一根引線, 而且已經點燃了。”
謝玉媜一驚,“你如何知道?”
她垂眸朝付昀暉的屍體看去,“他死的時候,在衝我笑。”
謝玉媜眉頭緊鎖,立馬轉向一旁承月道:“務必去找到郭承範,確保他的安危。”接著又叮囑孟昭禹說:“留下此人的命,先帶所有人離開郭宅,派人通知城內百姓。”
孟昭禹剛想點頭,就又聽她問,“攝政王呢?”
“在城南與兵部豢養的私衛纏鬥,還不知城內火藥之事……”
謝玉媜急了,話也沒聽完便匆匆轉身跑出門,在郭府門前隨便搶了匹馬。
正當她手腳發麻地立在馬匹身前時,平地一聲乍破聲響驚醒了滿城所有人,不知響動具體從甚麼地方傳來,但是爆炸餘威撼動的郭宅地面都在晃動。
她再也顧及不得,翻身上馬緊夾馬腹,長鞭揚起一聲抽打,去離弦之箭般連人帶馬躥了出去。
所幸去城南的路比較偏僻,路上行人稀少,不至於出現馬匹橫衝直撞的情況。
第二次的爆炸聲只間隔了大概半刻鐘不到,她乘在馬上,這次清楚看到了火光和濃煙滾滾騰起的地方,南北各有一處,分佈並沒有規律,像是隨即挑選的遭禍之地。
正當她心下推測之際,又出了岔子,身下馬匹似乎是受了驚嚇,抬著蹄子躁動不安,帶著她直直向道路兩旁的房屋衝撞而去,人命關天的要緊時刻,她拼勁勒緊韁繩,上身壓著馬匹調轉方向,果然壓制住了這馬的瘋癲。
心驚膽顫一路趕到城南,那裡卻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兵刃交接的痕跡都殘留在原地,滿地血紅和屍體足以說明他們的戰況有多慘烈。
越往裡走,血腥味越濃,屍體底下滲出來的血都淌成了平地溪流,她茫然地在四周回顧,不自覺地喊了幾聲蕭時青的名字,奈何遲遲不見有人回應她。
兜轉之時,身側房屋忽然一陣火光沖天,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接而至,她身下馬匹暴亂的程度將她拎著韁繩的一雙手都掙得血肉模糊,她下意識鬆手,自馬背上跌下。
本以為會在滿是血汙的地面摔成一團泥,結果出乎意料的摔倒的地方有些結實,滾熱又帶著血腥的熱氣在她耳畔,對方咬牙切齒道:“誰讓你過來的?”
謝玉媜反手摸住他的臉,繼而又被他壓在一片廢墟里,躲避身後的火光和爆炸時掀翻的房屋碎片。
“蕭懿安……”謝玉媜在昏暗的光線下喊著他的名字,摟住他的後頸,梗著聲音道:“你嚇死我了。”
蕭時青心尖痠疼,聽見耳畔炸裂聲響漸微,低眸望著謝玉媜一張欲哭不哭的臉,用了力將她壓進懷裡,忍住滿心後怕安慰道:“別怕……”
……
這場人間慘劇持續的時間並不久,也好在謝玉媜吩咐及時,孟昭禹帶的北境精兵行事迅速,轉移百姓的途中並未遇到甚麼阻礙。
人沒事,已是萬幸,京中房屋樓閣毀損大半,繁華不再,謝玉媜一路看過,心頭湧現不少感思。
好像此時,因為這座城的摧毀,她心底過往的那些冤孽才算真正死去。
再見到蕭元則,這個幾經驚恐的小皇帝早已頹廢得瘋瘋癲癲,看著滿身血汙的蕭時青也只會一口一個“皇叔救我”。
忘了身份忘了隔閡,他像當時嘉平末年先帝託孤那樣,緊緊抓住蕭時青的大腿,痛哭流涕地向蕭時青求饒說他錯了,讓蕭時青別走。
可惜蕭時青從未相信過他們二人之間的叔侄情誼,居高臨下地在馬上看著他,冷冷道:“這過家家的遊戲,你也該玩夠了。”
說罷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承月,調轉馬頭,帶著謝玉媜往硝煙滾滾的城外而去。
愁雲攏晝,天高地闊,蕭蕭班馬鳴。
後世史書有述,熹和二年八月,世家與天朝合盟崩裂,山河破碎,君主二十自縊,芸芸多艱。
幸有元熙世女登基號為景初,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
這年十二月,江南頭遇大雪。
西子湖薄冰封水,有人撐傘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1]
有花雕梅蕊,暗香銷魂。
“京中傳信來說,一切無礙。”
好容易偷閒,謝玉媜半睜著眼臥在蕭時青腿上,攏了攏袖子,問:“故友何如?”
蕭時青抬手捂住她被風雪掃得發紅的耳朵,“各期抱負,前程似錦。”
謝玉媜笑了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2]。”
蕭時青朝著她的臉上掐了一把,“既然要詩酒趁年華,怎麼還臥著,不看雪了?”
謝玉媜緩緩睜開眼瞧他,“你身上太暖和了,暖得我直犯困。”
蕭時青一聽,頓時覺得這人好心沒好報,隨手在舟沿上撚起幾片雪花,就往她毛領底下塞去,冰得她騰然而起,捂著脖子瞪向他,“蕭懿安你是不是瘋了!”
蕭時青笑著把她拉進懷裡,掰著她脖頸間的毛領擦乾淨雪水,又低頭湊上去輕吻,“陛下現在清醒了嗎?”
謝玉媜抬手將他臉推到一旁,“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蕭時青大笑,拂去她身上落的雪花,將她手掌攏進手心,“每年這樣一場雪,總讓我覺得心安。”
謝玉媜偏頭看著他,看他盯著漫天飄下的飛絮的恬然神情,輕聲道:“我亦如是。”隨即不露聲色地轉過頭看向湖面,唇邊噙著抹淺笑。
“聽說湘蘭跟江時雨的婚期已定。”
謝玉媜點了點頭,“定在十二月裡,大寒那日。”
蕭時青聽完沉默了半晌沒再開口。
謝玉媜抬眸去瞧他,發覺他並未在賞雪,出聲問道:“怎麼了?”
蕭時青凝眸盯著她,“那我們呢?”
謝玉媜微愣,隔了片刻抬頭看了看舟上積雪,為難地衝他搖了搖頭道:“冬日太冷,等到再暖和一些的時候。”
蕭時青被她這樣哄騙了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每次還都是心甘情願地上當,“謝竹筠,你發誓。”
謝玉媜立馬豎起攏在袖子裡的手掌,“我發誓。”
蕭時青看著她這冷得打顫的發誓實在沒轍,便握住了她豎起的手攏在手心暖著。
天地清靜,謝玉媜低眸瞧著他鴉青的睫毛在蒼白的雪中分外清晰,湊上去用唇捱了挨那翩躚蝶翼,“沒騙你。”
“我知道。”蕭時青說。
謝玉媜看著他無比認真的神情笑了笑,“蕭懿安。”
蕭時青抬了抬眉:“嗯?”
“只願君心似我心……”
浮玉飛瓊,向邃館靜軒,倍增清絕[3]。
恰逢湖畔歌者在唱: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亦如是[4]。
作者有話說:“年正少,聲初遠”出自周紫芝《千秋歲》
【1】出自張岱《湖心亭看雪》
【2】出自蘇軾《望江南》
【3】出自周邦彥《三部樂》
【4】出自佚名《子夜四時歌》
正文到這裡就結束啦,番外不定時更新,謝謝所有閱讀的寶,有緣下一本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