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恨春宵 “鴛鴦兩字怎生書”
謝玉媜睡醒時天色已然昏沉, 屋裡暗得甚麼也瞧不見,她原打算起身,卻教身上一陣刺痛給逼回去躺下,後知後覺身下兩條腿麻得厲害, 幾乎抬都抬不起來。
動作間身上蓋的被褥滑下, 她垂眸去看, 只見滿目斑駁紅痕,可怖得嚇人。
再往下, 更不敢看了。
她無奈閉了閉眼, 低眸看了下胳膊, 手腕上的傷口包紮上了藥,教白色紗布纏得略微誇張, 滿床的被褥也從頭到尾換了個乾淨。
他二人先前都傷了胳膊, 又不肯停歇地胡鬧了幾個時辰,期間她抓著蕭時青手臂都能聞見滿腔的血腥味。
也不知曉這混球刺自己的那一刀,到底有多深,之後又只顧著在帳中發瘋,根本沒給她看傷的機會。
謝玉媜沉沉嘆了口氣,滿心都是無可奈何。
今日這一場,算是把他二人明裡暗裡的問題都揪了出來, 不僅給她折磨得不輕,還差些將蕭時青真逼瘋了。
她要是知道蕭時青那疑竇的心眼長了八百個,她鐵定……
罷了, 就蕭大佛那顧此失彼的心眼,也不是這一朝一夕長出來的。
又長嘆了口氣,聽到屋外傳來陣腳步聲,她側過腦袋, 見來人推開門,徑直走到了榻邊:“醒了?”
謝玉媜看了他一眼,實在沒力氣動彈,“你……”她才吐出一字,就打住了話音,聽到這般嘶啞的聲音,她都不敢信是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
蕭時青連忙從一旁案上給她拿了杯水遞到唇邊,“潤潤。”
謝玉媜心裡有股氣還沒消,撇開頭沒給他好臉色。
此前他二人都瘋勁上頭,若是算起賬來,吃虧的定然是她自己,於是她當時沒同他撒氣,只放到此刻一併清算。
“你不該不等我回來,就獨自前去赴約。”蕭時青將手半收回來,望著謝玉媜側臉,神情帶些委屈。
聞言謝玉媜氣得轉過臉來,“萬事都需與你報備麼?”她聲音還是嘶啞,趁著她張唇吐字,蕭時青連忙灌了口水,對著她的唇渡了過去。
謝玉媜如同久旱逢甘露,喝著了水脾氣也有些緩和,不過仔細回憶了一番,她還是覺得他先前不聽解釋,還在馬車上就折騰她的行徑太過火。
她皺起眉:“你從頭到尾不信我,又何必連帶著自己一同折磨?”
蕭時青教她問得徹底黯下了眼眸,他全然不知如何回答,“我……”
謝玉媜瞧著他面上留下來的巴掌印,氣急地咂舌,“唉……”
她艱澀抬起手,朝著蕭時青的手背上輕輕擰了一下,又罵道:“蠢貨,自以為是的蠢貨。”
蕭時青一聲不吭,任由她打罵。
謝玉媜見他毫無反應,一個人折騰也沒意思,“抱我起身,”她說道。
蕭時青摟著她的背和腰身將她扶在懷裡靠著,起身的時候,謝玉媜還是沒耐住吃痛哼了兩聲,“方才告饒的時候,你怎麼不停下。”
蕭時青伸手摸到她腰間給她按著經絡,語氣低沉道:“我氣不過。”
謝玉媜又長長嘆了一口氣,“你氣不過?你氣不過甚麼?”
蕭時青沒有回答,只是答非所問道:“你予我,是我逼迫而來,你說愛我……又是否也是權宜之計?”
謝玉媜靠進他懷裡,後頸枕在他肩膀上,睨著目光看他側臉,“這世上沒人能夠逼得了我。”
蕭時青垂下眸來對上她的視線,“那譚妙瑩之流又算甚麼?”
謝玉媜氣已經消了大半,枕著的懷抱溫暖踏實,心下安逸極了,她抬手撫了撫蕭時青的下頜,語氣平和:
“生也好,死也罷,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見他們,不是為了委曲求全的生,我一直想要的,都是得償所願的死。”
她發覺蕭時青的身軀微繃,又補充道:“承諾予你之前,我就是這般想的。”
蕭時青按著她腰身的力道越發重,謝玉媜抬手握住他的手指,“你讓我等等你,可我也想再快一些,蕭懿安,你為甚麼就是視而不見我對你的情誼呢?”
“我……”他一時語噎,想解釋卻又開不了口。
沒有甚麼視而不見,他只是覺得大多時候,謝玉媜都不必如此珍惜他。
只要她不珍惜,他便是強迫得來的情誼,為此而瘋起來的時候,他也能夠狠得下心。
對謝玉媜不善,並非是他的本意,可他的本意太過貪婪,太過沉重,他怕謝玉媜不肯接,也怕她接不了。
就像當日所說,他二人走的不是一條路,謝玉媜心中有道義,而他的心中只有私情,他將身家性命如數奉上給謝玉媜可以,可謝玉媜不行。
蕭時青避而不答,只低頭吻她,同她唇齒糾磨,想教她忘卻今日不愉快之事。
“我要怎麼才能讓你明白,”謝玉媜推開他的下巴,“我對你不止是生死抉擇那麼簡單呢?”
蕭時青愣了一下,又低聲道:“我明白。”
“你明白甚麼,”謝玉媜撐起身子,拉著他放在自己後腰間的手往下:“蕭懿安,這世上沒人能夠真的傷我,君子立身靠的不是一條薄命,是風骨,縱使它寸寸折毀碎在手裡,卻是我心甘情願,我上趕著要的。”
她的話字字如同千斤重的石頭砸到蕭時青心坎上,砸得他喘不過來氣,砸得他血肉模糊,鮮血淋漓,他收回放在謝玉媜身上的手,從背後死死摟緊了她。
“我是怕,”他聲音低啞,呼吸沉沉打在謝玉媜的脖頸,“謝竹筠,我怕你死了,我怕你為了那莫名道義拋下我一走了之,當日章華臺後,你與孟昭禹的談話,其實我都聽到了,可我不敢問你要個交代……”
“為何不敢?為何不要?”謝玉媜抿下唇問。
蕭時青扯了扯嘴角,“我要你就給嗎?當初……”
“你要我就給,”謝玉媜扭過頭看著他,“你不說明白,我又怎麼知曉?”她再一次問他這句話。
蕭時青愣神了半晌沒吭聲,痴痴望著她,嘴唇顫了好幾回。
謝玉媜艱難扶著他的肩膀爬起身,拖著兩條沉重的腿坐到他身上,“我的錯。”
蕭時青扶著她,連忙擺頭,“你不會錯。”
說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謝玉媜低頭咬在他嘴唇上,將他下唇磨出了血,“我會錯,”她無奈地嘆了口氣:“而你這個名副其實的混球,也是真的蠢。”
蕭時青今日收了平時調笑的嘴臉,寡言少語的模樣瞧得謝玉媜又心疼,她撲進他懷裡,將兩人的身軀貼得嚴絲合縫,“蠢得可憐。”
蕭時青摸到她後腰上,姿態曖昧得彷彿要做些甚麼,“你是在哄我嗎?”
謝玉媜貼了貼他的頸窩,“你的敏銳是喂到狗肚子裡去了嗎,怎麼才看出來?”說話間她戳了蕭時青好幾下,還將他腰帶從身後扯開。
蕭時青呼吸明顯重了好些,“別胡來,好不容易養好一些的身子,經不起折騰。”他起身將她放平到榻上,仔細替她掖好了被子。
謝玉媜皺起眉冷哼哼,“喲,你還知道好不容易,那方才翻覆時求你,怎麼一句沒聽著呢?”
蕭時青自知理虧地吻了吻她,“我放輕了些許,是你沒注意到,看來你也快活得不得了。”
謝玉媜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又想著哄他,只好認下了這名頭,“是,快活,快活得恨不得你我再折騰一番。”
蕭時青果然眸色一沉,握著謝玉媜手指的力氣都重了不少,咬著牙半晌又氣笑了,“先欠著。”
謝玉媜朝他冷笑幾聲,手閒不住地拽著他的手往自個身上摸,嘴裡也不換分寸地說道:“方才你瞧見了吧,處處都還傷著……”
蕭時青俯身堵住了她的嘴,重重掃過她的唇舌,讓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親到悶氣時,他才肯鬆開她,忍著身軀裡愈演愈烈的燥熱說:“待會吃些清粥,晚間我抱著你再睡一覺。”
話落他撩著袍子匆匆出門,挺拔的背影裡都是昭彰顯著的隱忍,只可惜謝玉媜雲裡霧裡的,半點沒看到。
堪堪回過神來,她已經教蕭時青供著餵了半碗清粥下肚。
蕭時青今日確實衝動了,自三月初兩人敞開心懷以來,他從來沒有這般待過謝玉媜。
眼下回憶起今日種種,他還十分後怕,擰著濡溼的帕子給謝玉媜擦手,歉疚得都不好意思抬眸看她眼睛。
謝玉媜心裡跟明鏡似的,睨著雙昳麗的眸子盯著他,心安理得地挑剔他的侍奉,時不時地還得咂舌兩三聲,不是抱怨帕子太硬了,就是水太涼了。
招得蕭時青跑了好幾趟,最後囫圇擦了一通,便霸王硬上弓地上榻鑽進了褥子裡,將她勾進臂彎,親了親她的眉頭。
“今日我可嚇得狠了,”他溫聲道:“才進雲韶坊,我便瞧見你滿臉是血要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當時就想,你若出了事,我也就活不成了。”
謝玉媜又往他懷裡拱了拱,架起腿攀附在他腰上,“哪有那麼誇張。”
蕭時青心說那會子都快急出病來了,怎麼沒那麼誇張,“我前腳出門時你還好好的,後腳換了個地,你就……”
他頓了頓,報復地在謝玉媜的唇上咬了一下,長呼一口氣道:“你可真是我的祖宗,以後千萬別再這麼嚇我了。”
“哪敢啊?”謝玉媜現在腰還疼著呢,“你發起瘋來六親都不認的。”
蕭時青又教她拿捏住虧心的地方,頓時沒話了,替她揉著腰的動作沒停,順帶撫了撫她的背,“還疼嗎?”他問。
謝玉媜舔了舔牙尖,抬眸望見他臉上還掛著兩道印,便沒忍心再咬他,“你說呢。”
蕭時青抿了抿唇,知錯不改道:“疼就好,你且記著,日後但凡再讓我撞見一次你流血,我便教你疼。”
“誒!”謝玉媜不樂意了,“你沒完沒了了是吧?”
蕭時青吻上她眉骨,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別不講理啊。”謝玉媜欲想翻身從他懷裡溜出去,又教他撈住,死死桎梏在臂彎裡。
“好,不講理,”他低頭貼了一下謝玉媜嘴唇,又舔了舔她嘴角,“親一親。”
謝玉媜教他吻得抽不開臉,又艱難地同他提了個要求,“以後別總一個人瞎琢磨。”
蕭時青珍重地吻她,同她十指相扣,埋進她的頸裡舔舐,近乎祈求道:“不難,只需你,每日再多愛我一分……”
作者有話說:“鴛鴦兩字怎生書”出自歐陽修《南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