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九疑峰 “他人方寸間,山海幾千重”
新官上任三把火, 給事中一職填上空位,朝中許多老臣就打著各式的名頭前去拉攏。
原以為這寒門出來的學究到底是個軟鵪鶉,耳根子硬不起來任人拿捏,結果他頭一回攛勢立威, 就把火燒到了近日朝中最當紅的孔青陸頭上。
孔青陸近年無法無天慣了, 在京畿打著官辦旗號私營的商鋪越開越沒譜, 其中好幾家留了些賬目上的尾巴,不知怎麼就教餘遵常給查到了。
殿前對峙的時候, 那叫一個證據確鑿, 人贓並獲, 可他一把年紀,哪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直接當著眾人面涕泗橫流了一通, 看得殿中半數舊臣紛紛下跪為他求情。
蕭元則睜眼一瞧滿朝風向一致,頓時也不好懲處了,只查抄他在京中的所有商鋪,又罰了個一年俸祿。
為不失公允,連帶著後宮盛寵的孔妃也被禁了足,一時之間,紅透了京都半邊天的孔氏, 涼也涼了大半。
給事中餘遵常好樹了一把威風,上來就啃硬骨頭的作為,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端午宴會那日夜裡, 所有人自以為的言笑晏哉都成了泡影,此後那些原本調侃他是鄉下來的學究寒士的人也噤聲夾起了尾巴。
另外還有兩把火,燒的勢頭不如先前猛烈,卻也是很熱鬧, 一把燒在當朝都察院都御史陸弘績的頭上,一把燒在新晉吏部尚書嶽相干的頭上。
都察院失職是由孔青陸一事引出,而嶽相干一事,則是跟今年的春闈有關。
今年春闈殿試無一人入選,文臣方面的人才缺失,致使朝中的許多官職在位人員參差不齊,上下各中有偏差,出錯的地方固然層出不窮。
不過念在新帝繼任不久,根基不穩,陸弘績之職有失,卻沒重到要革職查處。
而嶽相干針對科舉選拔文臣要務,須得著重聽取當下推進的各項制度建議,與吏部各部官員協商,推出新的科舉考試管制。
差事一下,嶽相干的壓力便撲山倒海,一口氣整頓了吏部上上下下幾十位在司官員,又將蕭時青當日推薦的那位叫做齊睿山的官員提上了侍郎的位置。
整頓正行,眾人遭殃,叫苦連天聲中,也是真服了他餘遵常的手腕。
他這操治,雖不如去年蕭時青那一出血洗京都來得駭人,卻是處處殺人不見血,可惜礙於身份官職,顧忌的東西難免會比較多,不過,也夠教人看得痛快了。
五月二十一,便至小滿。
章華臺後殿的睡蓮開了一大半,蕭時青便差人在世女府後院的池塘也搬種了一片,都是全盛著花瓣的大紅睡蓮,乍一看跟盞盞宮燈砸水裡了似的。
美感明烈,教人十分想下水裡撈起來看看。
謝玉媜赤著腳坐在池邊,手裡掂著杆釣魚竿,她百無聊賴地拽了拽線,連條草都沒釣起來,頓時甩手扔了魚竿,不想幹了。
一刻鐘以前,付思謙登門王府說有要事相商,蕭時青沒轍,只好擱下魚竿穿好鞋襪,從耳房的暗門回了王府。
說好的要謝玉媜等他半刻鐘,眼看著都加倍了,他還遲遲不來,謝玉媜沒了耐心,起身光著腳穿過庭院,直接進了耳房的暗門。
王府的暗門與出口間還有間茶室,自從蕭時青被堵在謝玉媜那間耳房偷聽了一回她與譚妙瑩談話後,便回來置了間舒服的茶室。
裡頭的書案擺了許多解悶的話本子和畫冊,抽屜櫃子裡也放著零嘴。
謝玉媜摸了把葡萄乾,轉身愜意地躺進軟榻裡,聽著外頭書房裡還算清晰的聲音。
“生長在西南山地的草烏,為何會出現在江南一帶?”蕭時青問道。
付思謙接著回道:“他們夾帶的私貨種類繁雜,任何原產的地方都有可能,至於為何會出現在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江南漕運發展通達,而且那裡多陰雨天氣,原本患骨病的人便極多。”
蕭時青沉吟了片刻,才道:“他們難道不知曉草烏過量會死人?”
付思謙擺頭,“普通人家買不起致死的量,除了治病鎮痛以外,這東西還能麻痺人的精神,他們就是染上了這個癮。”
蕭時青眉頭緊鎖,“你派去的人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付思謙道:“他們對官府的人格外警惕,只要察覺到不對,就會棄貨跑路,倘若落網,第一時間也是服藥自盡。”
這聽起來倒不是普通的商販那樣簡單,這種行事作風,有組織有規律,派遣出來的人尤其忠誠,極其像是甚麼人訓練出來的死士。
“繼續追查,”蕭時青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道:“新上任的給事中,你怎麼看。”
付思謙似乎是思慮了片刻,過了半晌才道:“目前來看,剛正不阿,也有手腕。”
蕭時青輕輕點了下指節,“除了孔青陸私營商鋪的那些賬目,你們便沒聊別的?”
付思謙立刻行請罪禮,“殿下明察秋毫,臣自然是不敢欺瞞。”
蕭時青冷哼一聲,“本王但願你的良心還沒餵狗,”他輕輕瞥了眼身側茶室的門,“漕運之事還是繼續追查,必要的話引餘遵常出面查辦。”
付思謙應聲,見沒別的事情吩咐,便行禮退出了書房。
待他走遠,蕭時青起身推開了茶室的暗門,一進屋,便瞧見臥在軟榻上的謝玉媜。
她原本用竹簪別起來的烏髮散開大半,單薄的衣衫也穿得不成體統,看得蕭時青心頭一熱,連忙抬手給她整好了衣裳。
“你這是偷聽還是勾人?”
謝玉媜往他嘴裡餵了兩粒葡萄乾,又湊上去附贈香吻一枚,“一心二用,有何不可。”
蕭時青眯著眸子,“仲夏將至,這火可越燒越旺,你少瞎撩。”
謝玉媜抿嘴笑起來,“真燒起來假燒起來,我不信,得摸摸看才能知道。”
說著她便將手摸了過去,還沒碰到蕭時青衣襟,便教他整個捉住,“謝竹筠,”他捏了下謝玉媜指尖,“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骨子裡野得沒邊呢?”
謝玉媜又換了另一隻手去撩撥,這回倒是沒再被捉住,但她自個玩到一半,又覺著沒意思了。
瞧著蕭時青面上的神情,不由得讓她想起了端午宮宴,他二人鬧了彆扭離宮的那日夜裡,頓時大腿內側一陣抽痛,“你好意思,我見你也懂得不少。”
蕭時青沒繃住笑意,漏出聲來,“你還想比比怎麼著?”
謝玉媜按著腿,氣急地踹了他一腳,“罵你一句混球,當真不是折煞了你。”
蕭時青趁機撈住她膝彎,順著她腿根往裡按了一把,最後堪堪停在不可言說處,摩挲了一番那裡的衣料,“還疼吶?”
那倒是不至於,就是當日瘋得有些過頭,硬是磨破她一層水做的皮,之後連著三日沒下地,才養出了痂來。
“你以為?”謝玉媜瞪了他一眼,把腿從他手中挪開。
蕭時青咂了咂舌,笑得滿面春風,一掃方才在外頭書房跟付思謙談話時的陰霾。
謝玉媜寬慰了他片刻,才開口問道:“江南一帶的漕運出事了?”
蕭時青笑意淡了一些,點了點下巴,神色嚴肅道:“他們夾帶了沒有用量限制的草烏散,放出了去不少貨。”
謝玉媜:“草烏西南梓州最為常見,不值錢,當地藥農幾乎都會賤賣給藥堂炮製。”
蕭時青眉頭挑起來,神色不見得輕鬆,問道:“你怎麼這麼清楚?”
謝玉媜眼裡泛過一絲寒芒,“付思謙和崔允惇常年遊走在西南梓州,從前在信中提過一次這草藥的名字,我便記得尤其清楚。”
蕭時青聲色未變,等她繼續說完。
“方才你們的談話我聽到了大半,江南那邊追查得到的結果,我相信付弋雲沒有騙你,但不論如何,崔允惇終究是他尊敬的師長,他就算心裡再怎麼懷疑背後主使,也不會把猜測輕易告知於你,”
謝玉媜嘆一聲氣:“你不要忘了,你們也只是為了兩廂得益,才暫時合謀。”
說完她欲從軟榻上站起身,又教蕭時青給按著擦淨了灰塵,套了雙乾淨襪子,穿上靴子下地,才挪步推開了書房的暗門。
蕭時青轉身跟上她,“你一直都知道?”
謝玉媜扭頭衝他揶揄地笑了笑,“你還記不記得去年秋天有一日夜裡,你衝進我房裡,險些將我揪到地上問的那句話。”
蕭時青神色凝固了一瞬,頓時撲上去將她圈進懷裡,懊悔地吻了吻她的後頸,“記得。”
謝玉媜推開他,轉身同他對視,“你當日問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付家大公子會死,”她抬起下巴,“我自然知曉他會死,關鍵是,你是如何知曉的。”
蕭時青一向知道她神思細膩,一顆七竅玲瓏心洞察秋毫,但沒想到她竟然知道的那樣早,“是,鶴影湖一案過後,譚璋替付思謙做了個引薦,我答應見他的當日,他便拿著先帝遺旨上的文章,同我做了個交易。”
謝玉媜垂眸,無奈地笑了一聲,“他可真是不怕死。”
當日的付思謙只知道先帝遺旨上保下謝玉媜性命的鐵令,並未去猜測蕭時青執意不殺謝玉媜這件事裡,更深一些的學問。
不過他也還算聰明,從一開始便沒有暴露出謝玉媜跟他的聯絡,只是透過同一個目標崔允惇,來引出蕭時青的好奇,並提出高官俸祿的要求來替蕭時青在這背後抽絲剝繭。
表面上是為了追隨明主,飛黃騰達,實際上是為了蕭時青能在京中掣肘崔允惇的勢力,讓他收拾朝廷內裡腐敗的殘局,這樣爭取一些扭轉朝局的空隙,也能叫謝玉媜活得自在些許。
可惜崔允惇的手伸得太快,變了他一個付思謙,便來了她譚妙瑩,到頭來盧延祚也被牽連,無辜枉死。
眼下又來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餘遵常,江南一帶也出了不得了的茬子,這樣的急功近利,不顧後果,實在不像一個飽讀詩書的學者能幹的出來的事。
他也想過事情敗露後,他們一眾不得好死,周旋其中彌補過失,也是為了來日的下場能夠有所轉機。
可他唯獨從沒想過,他心裡那樣霽月清風的師長,除去一身端方的皮,內裡卻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惡人。
師長所授詩書、經世致用的道理,是他立身處世的根基,倘若為人師表崩塌,他便再沒有再往前的勇氣,所以他寧願消耗蕭時青的信任來自欺欺人。
他固執愚蠢,卻蠢得教人尋不出錯。
謝玉媜嘆了口長氣,“只可惜,終究信錯了人。”
作者有話說:“他人方寸間,山海幾千重”出自李白《箜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