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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東仙 “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28章 東仙 “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

這世上清除孽債的最好辦法便是死亡, 只要人一閤眼下了葬,便與身前之事再無糾葛,生前虧欠之債也會成為無頭之債。

說得簡單點,只要殺盡這天下人扭捏的忠義之士、抑或宵小之輩, 廿載乃至於幾十年幾百年的冤孽都會埋進在泥土裡, 在深林山澗的泥土中揮散得一乾二淨。

正如今日, 倘若謝玉媜手刃譚璋,用他滾燙卻不無辜的鮮血向這不爭的命, 作出她明面上的第一回反抗, 那麼乃至於之後種種, 她便是要殺譚妙瑩,要殺崔允惇, 要殺付昀暉, 還要殺付思謙,要殺盡這塵網裡所有與他們牽扯干係的人。

須得來日血流成河、屍骨成山她才能消得完,可如此,謝玉媜不如一刀了結了自己來得更快,她卻又難以付諸。

偶爾看著這些故人舊友她甚至覺得怨恨之入骨髓,教人恨不得啖之血肉、毀之筋骨,這樣都無法消除她心下憤懣。

可她仍有理智告訴她, 她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今日你無論是否能完好無損地回去,崔允惇都會猜忌,不如我們演一場戲。”

譚璋並不能理解她這樣做的深意, “世女又如何知曉我能夠答應。”

“你還不明白崔允惇究竟想利用我的身份做何事麼,看著譚妙瑩都能親自來攪弄這蹚渾水,你難道不怕?”謝玉媜挑起眉梢。

譚璋還算冷靜道:“世女何意?”

“你作為一個靠真才實學躋身朝廷的寒門子弟,身家也還算乾淨, 如若不是有人主動勾起往事,恐怕你並不能想到以改朝換代這種方式來結算舊債,而依你的品性,對於你那唯一的親妹妹,你應該會千方百計阻攔她摻入這些陰謀裡來,”謝玉媜那雙鳳眼裡帶了點刺眼的譏嘲,“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謝玉媜也曾懷疑過他二人一齊受崔允惇差遣的用心,只是後來去大理寺見了他二人,發覺這二人表面並算不上是兄妹情深。

譚璋為人親厚,斷不會待自己的親妹妹有所刻薄,所謂苛責,當日也只是針對譚妙瑩登門世女府做“眼”一事。

所以從頭到尾,他都不願譚妙瑩與他同謀,只是後來不知為何事態沒有隨他的心意,也可見崔允惇在裡面下了多少文章。

謝玉媜不在乎殺人誅心,只怕誅心的言語不夠乾脆利落,“譚妙瑩不過是他拿來制你的棋子。”

謝玉媜話落,譚璋神色果然慘白一片。

其實他一直都猜測得到這背後緣由,只是習慣了自欺欺人不願深究,甚至將所有罪責憤懣都埋怨在了不省心的妹妹譚妙瑩身上。

眼下聽謝玉媜這般毫不留情的語氣拆穿,他後知後覺地手腳冰涼,脊骨生寒。

謝玉媜看著他的反應笑了笑,繼而緩緩蹲下身來,直視他垂下的雙眸,“你是不是真覺得,那樣桃李天下的人至此一生都是抱誠守真、高情遠致的?”

他自然是這麼認為的,否則又怎麼會甘心俯首廿載,卻不問其所為之是非。

可這又不怪他。怪只怪,崔允惇有幸做了北梁帝廿載太傅,遍覽群書、博聞強識,文學大家風範鑄就了他千金不換的氣度,滿腹經綸讓他善於口吐蓮花、能言巧辯,只要他往書案前一坐,很難不引得那些求學之文人墨客來記這耳提面命。

不得不說的是,他年少時十分專注於治學,後朝廷生出變故,也只帶了藏書流落支州,如今老病殘年,卻依舊能夠講出治世之學問、明道之思潮,哪怕屈身於鄉野偏村也能聞名遐邇、受人敬仰。

聽聞他從來堅持治學與明道齊驅並駕,哪怕流亡途中,都不忘遊走各州寒門好學者傳道講學,經年累月,允惇之風膾炙人口,聲名遠揚。

常有人言其“實淡泊而寡慾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忠士之介心[1]”,甚至大有學者尊稱他一聲“孤山居士”。

這樣高風亮節如梅似菊的人,謝玉媜起初也很難懷疑,可世事如棋、變化難測,哪怕再有清高之名的人也會為了處世而背信棄義。

或許,他本不覺得自己有錯,只覺得這世道有錯,所以才想掀翻這風雲。

“你吃過苦,嘗過肝腸寸斷的滋味,難道比我還不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謝玉媜問他。

“我知曉,可是……”譚璋頓住話音。

謝玉媜知曉他在可是甚麼,可是他還沒有被逼到絕路,又怎麼會輕易改變如今已經堅持太久的那條陽關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你們也要知道冤有頭債有主,塵網廿載,殃及池魚,我這生來不乾淨的人便罷了,可盧延祚呢?”

蕭時青看了謝玉媜一眼,“夠了,”他沒等譚璋回話便將謝玉媜拉起來拽到了身側,繼續衝著譚璋道:“她在乎你們的命,本王並不在乎,今日你出不了景初殿的大門,若是想死,大可自便。”

他拽著謝玉媜的胳膊大步流星出門,離開了耳室後,將房門落鎖又差了人看守。

屋裡的譚璋神色未動,眉頭緊鎖盯著暗色的地毯愣神。

蕭時青的話他沒甚麼好懷疑的,攝政王殿下殺過的貪官汙吏不下百數,哪怕無辜之人他眼裡也擱不下,更別說他們這些本身就不無辜之人。

他心下已經有所鬆動。

但蕭時青似乎並不想謝玉媜主導此事,才會在他出聲之前把謝玉媜拉離了房中。

蕭時青……

他沉吟半晌,想到去年鶴影湖一案,付昀暉受到崔允惇指示,前來大理寺同他商討誣陷謝玉媜之事。

那幾日謝玉媜雙眼才瞎不久,譚璋也提前收到了來自譚妙瑩所寫的密文。

他們都心知肚明謝玉媜只是個試探蕭時青的楔子,且也知曉蕭時青初回京時待謝玉媜的態度並不寬厚。

起初他們並不明白,為甚麼會有試探一事的必要,後來親眼瞧見蕭時青三番五次,為謝玉媜屈尊降貴地跑到大理寺,心裡的答案才水落石出。

但他比譚妙瑩遲鈍得多,根本不通情愛之事,只以為這位手腕嚴酷的殿下當真是剛正不阿,或是先帝遺旨上寫了甚麼保謝玉媜性命的鐵令。

當時也慶幸目的已經達到,並未深想。

到如今思慮,又覺得說不通。

當時的朝廷攝政王獨大,區區一個萬民唾棄想殺之人,非顧及先帝的遺旨作甚?

譚璋想不穿蕭時青究竟意欲何為,不過這位貴人的言談舉止,他此時此刻也無力再深究。

另外,還有一件事又令他感覺咄咄怪異,為何當初崔允惇,就偏偏知曉能用謝玉媜試探蕭時青呢?

這個問題,蕭時青自然想過,更比他好奇得多。

可眼下他同謝玉媜並不能好好聊上一聊,他使了強迫的手段逼謝玉媜留在景初殿,更擅作主張打斷了她對譚璋的策反。

他甚至以為,謝玉媜會再次給他一耳光。

實則沒有,她安靜非常,順從地隨蕭時青進了殿裡,一句剜人心肺的話都未說。

蕭時青不習慣她這般,還覺得自己好像是做錯了甚麼,一聲不吭地鬆開手貼上她的臉頰,手指輕蹭了蹭謝玉媜方才從殿門外進屋時被寒風吹得發紅的眼尾。

“方才拽疼你了?”他隔著衣料,用寬厚溫暖的手掌揉了揉謝玉媜的手腕。

先前他在氣頭上,拉她幾回都是使力拽的她的手腕,謝玉媜面板瓷白,最是容易留下傷疤痕跡,他此刻不用看也知曉她手腕定然是紅了。

謝玉媜下意識垂眸看了一眼,搖頭道:“沒有,我……”

蕭時青用指節隔著那層雲錦眼紗在她睫毛上蹭了一下,那觸感古怪得令人顫慄,謝玉媜莫名地愣了一剎。

“滿口謊話,”蕭時青掀開她的衣袖,果不其然看到她通紅的手腕,一時有些愧責,又有些埋怨謝玉媜,“你在我跟前厲害我很高興,但日後不要再教我瞧見你待他們心慈手軟。”

謝玉媜預抽回手腕,又教他牢牢抓著手指按了回去,“再動便罰你。”

“罰你”這兩個字在謝玉媜心裡已經成了一種不太雅觀的印象,她微抿嘴唇沒有再掙扎。

“我要見譚妙瑩。”她道。

蕭時青就知曉她這副乖巧定然沒有那般簡單,不過也不惱,今日譚璋進宮被揭露,他們見譚妙瑩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過謝玉媜乖順的時候太少,蕭時青趁此機會,並不想教她輕易就能滿足。

“你是在求人麼?”蕭時青拿過一旁小案上侍從端過來的藥膏,蘸取些在指尖上,再輕輕敷上謝玉媜手腕。

謝玉媜蹙眉,又掙扎著想抽回手腕,不料下一刻手腕沒抽回來,唇上倒是被蕭時青湊近輕咬了一口。

“蕭懿安。”謝玉媜帶了些惱怒地叫他的字。

蕭時青覺得有些好聽,便想她再多喊一次,於是湊近又吻咬謝玉媜嘴唇,緩緩分離,壓著聲音對她說道:“竹筠,你得求我。”

謝玉媜羞憤又無可奈何,實想再甩這登徒子一巴掌,想起來手被蕭時青按著,便只好對他出言不遜,“蕭時青,你可真是要臉死了。”

蕭時青教她一句憤懣不足的話給逗得笑起來,頓時覺得謝玉媜眼下這般光景惹人可愛得極了,隨即又湊身在她面上淺啄。

他收不回嘴角笑意般說道:“從前我說你不討喜,是我的不對,實則你真的是討喜死了。”

謝玉媜聽出來他這是在學自己說話,惱得動了腳往蕭時青腿上踹了一腳,緊接著便被他夾住雙膝。

趁她掙扎之際,蕭時青飛快抽出一隻手來掐住她的下巴,再次在她面上淺嘗輒止,隨後又抓住謝玉媜活動的手腕按在了兩人緊挨的雙腿之上,讓她動彈不得。

“你個登徒子要不要臉!”

蕭時青定然是不要臉的,但謝玉媜已然憋紅一張驚豔四座的臉。

“潑皮無賴想發瘋便換個人!”謝玉媜繼續罵道。

她極少這樣罵人,雖然平時聽過許多人這般罵她,但骨子裡端的還是文人風骨世家風範,作不出粗言鄙語這樣的姿態撒潑,原本她是不屑的,可今日被逼得急了才發現罵出來是那般痛快。

又想到那些罵她的人是得有多恨她,才忍不住這般罵她。

原來她那麼惹人厭棄。

“真氣著了?”蕭時青見她不罵了,反而覺得奇怪,“若覺得不痛快,大可再多罵幾句。”

謝玉媜閉嘴不言了。

“怎麼?”蕭時青松開她的手腕。

謝玉媜抽回手,原本扇他耳光的心思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要見譚妙瑩。”

蕭時青雷打不動,“說了你得哄……”

他話未說完,便見謝玉媜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頜,另一隻手輕鬆將眼上鬆鬆垮垮的眼紗扯下,一雙鳳眸滿眼都是蕭時青地傾身湊近了他,最後貼在他的面上,停了許久。

霎時間,兩人只聽得見殿裡炭火翕動、殿外風雪飄搖的聲響。

蕭時青下意識伸手按下謝玉媜的後頸,將她整個人都按進了他懷裡……

他承認他當初口不擇言,實則謝玉媜隻立在那裡,便能教人拋開自己這條命。倘若能有那麼一日,第一個死的肯定是他蕭懿安。

作者有話說:【1】出自《蟬賦》

“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出自陸游《沁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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