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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滿庭霜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2026-04-30 作者:花晚晚

第12章 滿庭霜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嘉平盛世之時,是嘉平帝引朝廷清肅剛正,百官之中並無中飽私囊尸位素餐之勢,上層權貴由吏部一司獨大,付氏宰相與之相互制衡。

不過權因吏部所領機構包攬重要司職事務,嘉平帝又偏愛那時的吏部尚書孟軒,因此那幾年孟氏的地位在朝中舉足輕重,也致使百官殷勤。

是年嘉平帝又與孟氏喜結姻親,立孟氏之女孟九思為北梁之後,孟氏風頭一時無兩,甚至於名聲都蓋過了監守百官的付氏丞相付昀暉。

街角市井本就愛湊熱鬧,常摸去茶樓聽那出“保駕勤王享風光”[1]],朝中如此,也無怪乎民間有道是“君臣無間看朝綱,任他蛇鼠何處藏……”

時至嘉平十四年,北樑上下受民生燻養換了一番風氣,朝廷內外亟待肅整之時,卻忽然傳來孟軒薨於府中的訊息。

嘉平帝痛失良臣臂膀悲慨不已,服病半月臥床不起,宮中侍從亦輕易不得言語,怕勾起歷年崢嶸往事惹他痛心。

後嘉平帝又擬旨下令厚葬孟軒,令宮人百官服喪三日以告其在天之靈。

檯面上做得挑不出甚麼毛病,任是誰瞧見都難不誇他二人一句情比金堅,但沒過多久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股歪風邪氣,翻出來一段秘諱奇聞,傳的是說此事另有隱情——

實際那孟軒根本不是暴斃身亡,而是這麼多年替嘉平鞍前馬後,做了太多教人不能知曉的腌臢事,無上殊榮填不滿他的野心,便教嘉平狠心封口暗殺。

但又介於此事見不得人,傳出來也有損天子顏面,所以上頭那位只好找了個由頭將他的死潦草了事,再把面子上做得風風光光,好教他二人都落得個“霽月清風”的名聲。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原本嘆二人君臣情誼的紛紛倒了戈,滿城風雨鬧得嘉平帝是焦頭爛額,直到皇后孟氏身披麻衣現身朝上,願以死明志證尊堂清白,這才平息流言風波。

市井之難好不容易有個交代,哪知退朝第二日,宮裡就傳來了孟皇后自絕的訊息,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認為孟氏是怕毀謗之事野草又生,她護極了自個親爹的好名聲才會想不開。

一連身側兩位親眷都身入黃泉的嘉平帝,一夕老了十歲,兩鬢都見了霜白,感念故人長絕,給二位都追封了品階名頭,此後也再未立過後。

風光了才不過十數載的孟家,終也只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幼子長守門庭,嘉平帝見其可憐便將他帶到宮中由后妃看養,衣食住行同那時還無法無天的謝玉媜所差無幾。

那一年,謝玉媜年方十四,孟昭禹尚比她小一歲,不過十三。

十三歲,死了爹孃,也沒了阿姊。

那時謝玉媜看他是憐憫的。

往年攢下來的鼎鐺玉石、華衣錦緞隔幾日她便差人去送,給那時遠在京城之外的付思謙寫的書信中也偶爾提及。

雖對方並不怎麼領她的情,可她卻越湊越上癮似的,一連貼了三載冷臉。

時值十七年孟昭禹北上邊境守關,謝玉媜甚至都不知曉訊息,臨了自然也沒來得及去城門口送他。

宮中人情冷暖皆如雲煙,前幾年在嘉平帝眼皮子底下的時候眾人尚且都夾著尾巴行事,到後來孟氏之事逐漸窩在墳上三尺高的青草下,朝中又起了新秀、後宮又填了新人,他們便又敢昂起首來張嘴說話。

左右那孟昭禹又不是嘉平帝的親兒子,又能心疼到哪裡去,到底還不是大筆一揮將人麻利撥去了北境。

臨行那日,還是先後孟氏早年結的金蘭姐妹裴氏夫人替孟昭禹裝籌的行囊冬衣、乾糧飲水,他謝過之後叮囑一句莫再相送,一匹棗紅小馬配銀月彎刀,心如玄鐵一騎絕塵,此後數載身處北地馬革裹屍,再也沒回過京都。

倘若不是年年有捷報從邊境傳入朝廷,謝玉媜幾近都以為他是死在了邊疆,每年替他提心吊膽地擔憂北境戰況,又在年關聞見安好的訊息時鬆口氣。

旁人時時見她與付思謙提筆,卻從未見過她往塞北遞一封書信。

沒有人知道她甚麼意思,只知她待孟家郎君從小不一般,或許是一見如故,但不論再怎麼情真意切人家懶得搭理她也不過是落出笑話。

於是孟昭禹回朝那一日,蕭時青便不出所料地去了世女府尋笑話。

不過他這回倒不是存心給謝玉媜找不痛快的,表明付思謙成功由他揮筆提攜,成了正三品的戶部侍郎之後,他便提議要和謝玉媜一同前去京都玄武城樓上,觀瞻北境功臣歸朝之景。

實則那情景謝玉媜不知看過多少次了,她以往每年都要在那立上幾個時辰,就幹盯著所有將卒從頭到尾一個不少地進入城門。

臨了吹一捧寒風帶著個凌亂的髮髻回府,還要教管事的扣著灌好幾口薑湯才能上榻休息,實實在在地做一重噩夢起身,著一身冷汗又在房裡面壁思過幾個時辰,她謝竹筠便又是她謝竹筠。

只是從前她站在城樓上,從未在歸朝行伍中看見過孟昭禹的身影,那樣的結果似乎給了她一劑定心丸,日後她每年都會登上城樓,等一個她心知肚明不會出現的人。

每年都要在那一個特定的日子做一模一樣會肉跳神驚的噩夢,任寒風橫掃她就是不肯多提半句。

後來便是付思謙回京都認了權貴爹,重提舊事看她上城樓心生疑竇,私下去見了裴娘子問起孟昭禹才戳穿了她十數載的自欺欺人。

付思謙曾問她“為何如此”,她躊躇半晌掩面未答,事後又提筆書下:深恩負盡,死生師友[2]……

付思謙見字捲紙,再不問她了。

來年登上城樓迎軍,又只剩謝玉媜一人。

此事不知蕭時青又是從哪裡摸來的訊息,只是今年孟昭禹既然回朝,謝玉媜定然是不會再去。

“舊友歸故里,你不去迎?”蕭時青問。

謝玉媜隔著眼紗望向窗外大雪,隨手摺了枝幾欲探進來的紅梅,輕輕搖頭:“今日迎軍的人多如牛毛,我這副病弱身子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蕭時青走進房中,拿起架子上掛的裘毛披風替她蓋在了肩上:“你倒是還知曉病弱二字,我以為你是想成仙。”

謝玉媜轉身將梅枝遞給他:“此情此景,當湖心亭看雪。”

蕭時青捏著梅花花蕊抿了抿唇:“還要酒。”

謝玉媜莞爾一笑:“應有盡有。”她這回倒是也沒再嘆窮。

兩人披上長袍挪去世女府的湖心亭,管事提著一壺燙得冒煙的花雕酒姍姍來遲。

縱目便得見白雪掩屋舍,暗香疏影立兩旁,冰封湖上。

屋裡的紅泥火爐挪到了外頭,下人早早添了些木炭,彼時燒得正旺。

“今日午時,戶部尚書孔青陸在景初殿稟今年賦稅徵收和俸餉落實情況,據說近年賦稅制度教百姓苦不堪言。”

蕭時青看著手邊放的梅枝伸手撥了兩下,又衝謝玉媜笑了笑:“新任的戶部侍郎是個棟樑之材。”

謝玉媜給兩人杯中都添滿了熱酒,淺酌一口不以為然道:“該如何評斷人才自然由殿下決斷。”

蕭時青看著她飲了一口酒回味無窮地舔了舔嘴唇:“付侍郎真是付丞相的親兒子麼?”

謝玉媜:“殿下以為呢。”

蕭時青賣了個官司:“老子要你死,兒子趟渾水也要跟你摻在一起,”他笑:“謝玉媜,怎麼這北樑上下不是你的新仇就是你的舊債呢?”

謝玉媜無動於衷自嘲道:“命賤吧,總不得安生。”

蕭時青搖頭:“話不能這般說,倘若你要是命賤,那這九寒天還在外頭謀生計的人算甚麼。”

謝玉媜不置可否:“命苦。”

蕭時青未立刻搭話,拽下手邊梅枝上的花蕊丟進了酒壺裡,拎著壺柄燒在了火爐上才又開口道:“以前寺裡沒種梅樹,我要附庸風雅只能揪著老硬的竹葉子煮茶。”

謝玉媜笑了笑:“既然過得清苦,棄了附庸風雅的陋習不就行了。”

蕭時青不置可否:“是這般一點沒錯,但總覺得不好。”

謝玉媜捧著杯盞追問:“如何不好。”

蕭時青:“我豈蓬蒿人,怎作苦行僧[3]。”

謝玉媜聞言默然良久。

蕭時青又道:“我實則對那位置根本沒興趣。”

“可他們不會信你。”謝玉媜斬釘截鐵地說。

蕭時青也沒惱,反而半醉半瘋地問道:“你覺得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謝玉媜隔著眼紗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半分要安慰他的意思道:“不討喜。”

蕭時青笑出聲又灌了一口酒:“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如何?”

謝玉媜問:“甚麼遊戲?”

蕭時青:“猜對方的秘密,倘若猜對了,對方乾一杯酒,倘若猜錯了,自個乾一杯酒、另外還得說一個自己的秘密。”

謝玉媜毫不猶豫:“有些意思,那殿下先請。”

蕭時青挑眉,隨即說道:“你不姓謝。”

謝玉媜笑了笑:“殿下且記得將杯中添滿。”

蕭時青謹聽吩咐,一杯酒下肚淡然道:“我沒有教人算過卦。”

謝玉媜:“這個不算秘密,殿下上回登門之時便有所透露。”

蕭時青耍賴道:“那我再自罰一杯?”

謝玉媜不滿:“那我不玩……”

“我不喜歡蕭元則那腔調。”蕭時青及時打斷她道。

正在殿中老老實實批奏摺的蕭元則,破天荒地打了好幾個噴嚏,擔憂得中殿的老太監連忙又喚人添了一盆炭火。

謝玉媜搖頭:“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不討喜,這個也不算。”

蕭時青作罷,老老實實又說了一個:“我知道付思謙是你的人。”

謝玉媜這才滿意,泰然自若道:“你想要殺我。”

蕭時青面色稍冷,有些不悅:“你是這般想的?”

謝玉媜笑了笑:“這是殿下自己出的遊戲,較真可不行。”她飲下一杯酒道:“付家二郎的確同我相識,但他確實不是我的人。”

蕭時青點頭:“你並沒有盲。”

“嘖,”謝玉媜嗤笑一聲,豪飲杯酒:“你到底還是好奇我這雙眼睛。”說罷她摘下眼紗,露出了眼角還未長好的疤。

蕭時青自歸京以來還沒有見過謝玉媜那雙眼,如今好不容易得見卻又不敢看了,只垂眸斂去神情輕聲說:“帶上吧。”

謝玉媜又綁上眼紗,打趣道:“覺得有礙觀瞻是自然的,但確實還能視物。”

蕭時青皺眉,盯著她綁好眼紗問:“還疼嗎?”

謝玉媜搖頭:“殿下可沒說還能問問題。”

蕭時青自罰一杯,又開口道:“你還差一個。”

謝玉媜淺笑:“殿下不必擔憂,我又不會賴賬,”她頓了頓接著說:“鶴影湖之事另有隱情,付丞相的公子也不是我親手所殺,”她挑起眉梢,舔了舔唇邊餘釀:“但他的死,確與我有干係。”

作者有話說:

【1】化自《三國演義》

【2】出自顧貞觀《金縷曲》

【3】化自李白《南陵別兒童入京》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出自蘇軾《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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