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雪中談心 京中臘月,寒意漸濃……
京中臘月, 寒意漸濃,往年這時候已經下了好幾場雪,今年有些特殊, 落雨不斷, 卻遲遲沒有下雪。
這天, 百姓期待已久的大雪終於來了。
董浣浣這廂在接待處, 和李管事商量了一下, 在商廈三樓給他們留一個店鋪,取名“農傢俬房菜”, 專門做當季的農家菜色。
距離“億道”開業還有還有三天,牌匾已經做好, 那廂衛霖正在親自指揮工匠掛牌匾。
董浣浣又和李管事商量了一下關於鋪位佈置、菜品定價的細節, 待一切溝通妥當,才鬆了口氣。
窗外的風似乎更緊了些, 卷著幾片碎雪落在窗紙上,董浣浣抬眸望向窗外,在心中默默祈禱, 希望開業那日, 最好是個好天氣。
待回過神, 李管事便起身想要告辭, 董浣浣趕忙挽留,讓他先去旁邊十一爺的酒樓暫住, 等風雪過了再離開。
誰知李管事, 卻忙推脫,說是莊子上還有許多要事要辦,說甚麼也不能多留。
沒辦法,董浣浣只能叮囑他路上多小心些。
待送走李管事回到接待處, 紫鳶端著一杯溫好的茶候在一旁,見她過來,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輕聲道,“小姐,忙了一上午,快歇歇吧,喝口熱茶暖暖胃。”
董浣浣接過熱茶,淺飲一口,才低聲道:“還有三天就開業了,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大家都在忙,我也不能偷懶。”
紫鳶一邊幫她揉著肩膀,一邊嗔怪道,“小姐就是太較真了,有些事交給夥計去做就好了,哪用得著您事事親力親為?小心累壞了身子,反倒得不償失。”
董浣浣笑了笑,沒再多說。
如果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她倒是無所謂,可是這件事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和生計,她不敢馬虎。
說話間,衛霖掀開門簾,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緩步走了進來。
見他進來,董浣浣忙請他入座,“衛公子辛苦了,快坐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紫鳶手腳麻利地將熱茶,用托盤端了過來,分別放在董浣浣和衛霖面前,便躬身退到一旁,繼續煮茶了。
衛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說了句,“多謝浣主兒體恤。”
董浣浣也端起茶杯,淺飲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上,輕聲道,“衛公子客氣了,我記得你前些天都不叫我浣主兒了。”
衛霖笑道,“有些事,還是注意點兒好。”
接待處內一時陷入了寂靜,唯有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董浣浣忽然意識到,這還是她自認識衛霖以來,第一次和他單獨相處。
她抬頭望向衛霖,只見他正垂眸看著手中的茶杯,平t日裡風流不羈的神色淡了許多,多了幾分沉靜。
猶豫了片刻,董浣浣終究還是開了口,“衛公子,你是何時,跟在他身邊的?”
衛霖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眸望向董浣浣,他自然知道,董浣浣口中的“他”,是誰。
衛霖輕輕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開口道,“我算是,自幼便跟在他身邊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飛雪,“我父親是先帝的奴才,我自然也是他的奴才,無他,子承父業而已。”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是隨意,感覺是理所當然,可是董浣浣還是從他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落寞。
董浣浣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我以為,以你的性子,會不拘泥於朝堂,會踏遍九州,逍遙自在,快意人生。”
在她看來,衛霖這般有才華、隨意灑脫之人,不該被困在這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中,漸漸泯然於百官之中。
衛霖聞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無奈,“浣主兒,倒是高看我了。你以為我是甚麼性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董浣浣身上,眼底的落寞漸漸散去,又恢復了往日的風流不羈,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低落,只是董浣浣的錯覺。
董浣浣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恭維,“在我看來,你看似風流不羈,桃花不斷,對甚麼事情都不甚在意,可實則心思縝密,有大智慧,心中自有丘壑。是早已參破塵世,如謫仙般的人物。”
董浣浣頓了頓又說道,“是以,我以為你不應該被塵世所累,你應該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衛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輕聲道,“多謝浣主兒謬讚了。我終究只是一介俗人,無法脫離這俗世牽絆。”
董浣浣看到了他眼底閃過的一絲無奈,但終究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導他。
他這樣聰明的人都沒辦法想通的事情,她又怎麼可能幫到他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緊接著,接待處的門簾被掀開,小柒慌亂的跑了進來。
一進門,便急切地喊道,“小姐!不好了!”
她跑得太急,腳下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幸好紫鳶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了她,“讓你出去給小姐買糖糕,你怎麼把自己搞的這麼狼狽。”
紫鳶說完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小柒空空如也的雙手,接著問道,“糖糕呢?”
董浣浣見狀,放下手中的茶杯,和紫鳶說道,“先別問糖糕了。”
她起身走到小柒面前,看到她慌慌張張的模樣,問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彆著急,慢慢說。”
小柒靠在紫鳶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伸出手指著接待處門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看樣子是真的急壞了,“小姐,外面有個姑娘......”
紫鳶一邊幫小柒拍著背,一邊嗔怪道,“這都多久了,做事還是慌慌張張的,你這般急急忙忙的,小姐怎麼能聽明白你說的是甚麼?”
被紫鳶這麼一訓,小柒就更說不出話來了。
那廂一直沉默不語的衛霖,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開口說道,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外面又下著這麼大的雪,我倒是好奇,是甚麼事情,能讓浣主兒身邊的丫鬟,慌成這副模樣。
不如,我也去湊湊這熱鬧,看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董浣浣安撫地拍了拍小柒的手,抬頭望向衛霖,笑了笑,說道:“也好,反正我也忙了一上午,正好出去透透氣,看看這京中的雪中美景。”
“小姐!”紫鳶連忙開口勸阻,“外面雪下得這麼大,寒風又烈,您身子骨又弱,若是出去凍著了,可怎麼好?
再說了,有甚麼事,讓夥計們去處理就好了,何必你親自跑一趟?”
董浣浣無奈地笑了笑,輕聲安撫道,“沒事的,紫鳶,我沒那麼脆弱。再說了,一直在屋子裡悶著,對身體也不好。”
紫鳶知道,她這是又勸不住小姐了。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連忙轉身去取董浣浣的厚氅,一邊取,一邊還在嘟囔,“小姐,您就是太慣著小柒了,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然後,又取了手爐,塞進董浣浣手中,輕聲道,“小姐,您可得小心些,千萬不要凍著了。若是覺得冷,咱們就立刻回來。”
“我知道了,管家婆,以後誰要是娶了你,真是他祖宗保佑了。”董浣浣笑著點了點頭,寵溺的說道。
紫鳶被她說羞了臉,“小姐就會說些好聽的話。”
說完,董浣浣又看向小柒,“小柒,現在能帶我去看看了嗎?”
小柒點了點頭,拉著董浣浣的手,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急切地說道,“小姐,快,咱們快去吧,去晚了,怕是就來不及了!”
董浣浣任由小柒拉著自己,快步往前走,衛霖緊隨其後,紫鳶則跟在最後面,一臉擔憂地護著董浣浣,讓小柒慢點跑,生怕她被腳下的積雪滑倒。
小柒拉著董浣浣,一路快步走到“億道”後門的巷子口。
直到走到巷子口,董浣浣才明白,為甚麼小柒會這麼著急。
眼前的這個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了,彷彿是她遇見小柒那天的翻版。
只不過,今天跪在雪地裡的那個姑娘,比當初的小柒,要大上一些。
怪不得小柒會這麼感同身受。
眼前的姑娘大概十二三歲,在茫茫大雪中,跪在地上。
女孩始終低著頭,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賣身葬父”,而她旁邊的草蓆裡裹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偶爾有路人經過,低聲議論幾句,投來同情的目光,卻沒有人願意上前。
畢竟,在這京中,賣身葬父的事情,並不算少見,更何況,這般大雪天,人人都自顧不暇,誰又願意多管閒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董浣浣緩緩走到女孩面前,停下腳步,輕聲開口道,“姑娘,你能抬起頭來,讓我看看嗎?”
女孩聽到聲音,緩緩的抬起頭來。
當看到女孩眼睛的那一刻,她心頭不由得一動,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隨即,她緩緩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衛霖。
衛霖迎上董浣浣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輕輕敲了敲手中的扇子,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緩緩開口,語氣隨意,帶著幾分無辜,“浣主兒,你可別這麼看著我,這可不是我的主意,與我無關。”
他一邊說,一邊攤了攤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董浣浣也不再追問,隨即轉過頭,重新看向跪在雪地裡的女孩,語氣依舊溫柔,“姑娘,你的父親,我找人幫你安葬,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聞言,女孩感激的給董浣浣磕了一個響頭,“多謝小姐!奴婢李暮雨,從今往後,願誓死追隨小姐,侍奉小姐左右,絕不背叛!”
“快起來吧,別跪著了,這麼冷的天,再跪下去,身子該凍壞了。”
董浣浣連忙上前,扶起李暮雨,剛想解開大氅,給她披上。
小柒趕忙攔著,要脫自己的衣服。卻被紫鳶制止了,“你穿這麼薄,逞甚麼能耐”。
紫鳶將自己身上披著的一件厚夾襖披在李暮雨身上,轉而對董浣浣說道,“小姐,這種事情我們來就好,你護好你自己就好了。”
還有你,紫鳶看向小柒,“以後少給小姐添麻煩就好。”
小柒聞言,默默的低下了頭。
李暮雨感激地看了紫鳶一眼,又看了看董浣浣,輕聲道:“多謝小姐,多謝姑娘。”
一行人便返回了“億道。”
安排好後續之後,紫鳶來到董浣浣身邊,臉上帶著幾分擔憂,輕聲開口,“小姐,您真的放心嗎?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這怕不是陷阱?”
董浣浣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放心吧,紫鳶,沒事的,我知道她的來歷。”
紫鳶疑惑,“小姐知道她的來歷?”
董浣浣點點頭,說道,“嗯,你以後就會知道的。”
看到董浣浣篤定的神色,紫鳶也不在多問,“小姐知道就好,只要不是來傷害小姐的就行。”
董浣浣又點了點頭,“放心吧。”
是夜,董浣浣回到祈福庵,廖雲生告知她,福臨已經在書房裡批奏摺了。
董浣浣走進書房,便看到福臨坐在案前,低著頭忙碌著。
聽到腳步聲,福臨緩緩t抬起頭,看到董浣浣走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走上前,柔聲道:“回來了?外面雪大,凍著了嗎?”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董浣浣微涼的臉頰,給她帶來了一絲暖意。
董浣浣搖了搖頭,笑著道:“我還好。只是今天的雪如此大,路這麼難走,你怎麼還是來了?”
福臨將她拉到案旁,他先在椅子上坐下,順勢讓她坐在他的腿上,將她用旁邊的狐裘毛毯蓋好,才說道,“不放心你,怕你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再染上風寒。”
“我會注意的”,董浣浣輕聲許諾道。
福臨輕輕敲了敲她的頭,道,“你最好說到做到。”
董浣浣應聲。
許久之後,董浣浣才輕聲開口道,“你想安排暗衛在我身邊,直接告訴我就好了,何必讓那姑娘大雪天受那份罪。”
福臨聞言輕聲道,“你猜到了。”
董浣浣輕輕“嗯”了一聲,“我認出了她的眼睛和那天在白月閣見到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她怎麼可能認不出來,那雙和孟古青一模一樣的眼睛。
福臨點了點頭,說道,“嗯,認出來也好”,隨後接著說道,“總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出現在你身旁的身份”,算是回答了她上面的問題。
福臨頓了頓,望著她的側臉,聲音又輕了幾分,“最近朝中亂,有個人可以時刻貼身保護你,我才能放心,邢流雲畢竟是男子,又有家室,好多是時候,你帶著他多有不便。”
“以後有她在,你再出門會方便些,她可以時刻保護你,我也可以安心許多。”
董浣浣聞言,靠在福臨身上,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