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放手 福臨快步走進另一側的偏殿,……
福臨快步走進另一側的偏殿, 一腳踹開虛掩的殿門,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布木布泰端坐在鋪著錦緞的羅漢床上,手裡撚著一串紫檀木佛珠, 圓潤的珠子在她指尖緩緩流轉, 聽到如此動靜, 布木布泰也只是垂著眼簾, 神色淡淡的, 沒有理會。
福臨走到殿中,直直地望向布木布泰, 他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許久, 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冰冷的質問, “這就是你們那天達成的交易?”
面對質問,布木布泰依舊沉默, 指尖的佛珠都未曾慢半分。
面對沉默不語的布木布泰,福臨也不慎在意,只是冷笑了一聲, 接著說道:“朕從未想過, 有一天, 朕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會聯起手來算計朕。”
可如今,她們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讓他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柄, 真是諷刺。
布木布泰聞言,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她緩緩抬眸,目光落在福臨那張因感到被背叛而微慍的臉上。她的眼裡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帶著一抹淡淡的嘲諷:“自古的帝王能有幾個事事都如意的?婚姻本就是政治的犧牲品而已, 這件事哀家以為你早就有了覺悟,沒想到你居然還是這麼天真,甚至不如一個女娃兒看的透徹。”
福臨冷嗤一聲,“天真?”
“皇額娘忘了?當年您不惜讓朕被天下人恥笑,也要和那個人在一起了嗎?”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望向布木布泰,t“那時候,你怎麼不說朕天真?”
布木布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她的兒子,最知道往哪裡戳,才能讓她最痛。
“啪!”的一聲,布木布泰的巴掌就甩在了福臨的臉上。
福臨先是一愣,既而卻笑了,舔了下刺痛的嘴角,不鹹不淡的開口:“多謝皇額娘教誨。”
布木布泰指著他,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哀家這麼做都是為了誰!”
福臨冷笑一聲,“弟佔兄媳,皇額娘,您不會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朕吧?”
布木布泰踉蹌了一下,“好的很,好的很吶,不愧是哀家的兒子。原來在你眼裡,哀家為朝堂穩固,多年的隱忍,就只配得上‘弟佔兄媳’四個字。”
站在一旁的蘇茉兒看著布木布泰因憤怒而微微搖晃的身子,趕忙一個健步上前,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焦急的開口說道:“主子,您消消氣,仔細身子!”
布木布泰擺擺手表示無礙,接著和福臨說道,“兒啊,江山為重。你可以無視哀家所做的一切,但是你不能無視闞先生的以死相諫,不能無視董鄂姑娘的隱忍成全,現如今的形勢,你沒得選。”
福臨瞥見布木布泰搖搖欲墜的模樣,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上前扶住她。可他的手還未觸及布木布泰的衣袖,就被她推開了。
布木布泰冷冷地甩開他的手,丟下一句:“哀家為你爭取了三年時間,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吩咐蘇茉兒道:“蘇茉兒,我們走。”
蘇茉兒連忙攙扶著布木布泰,小心翼翼地朝著殿外走去。
布木布泰的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卻依舊挺直,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氣,走到殿門口時,她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卻終究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
福臨僵在原地,看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滿是無力。
他緩緩收回目光,攥緊的拳頭漸漸鬆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重重的坐在了椅子上。
不知過了多久,福臨才緩緩站起身,腳步沉重地朝著另一間偏殿走去。
此刻,董浣浣靜靜地坐在桌前,她的頭髮微微有些散亂,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整個人顯得格外的無助。
福臨無力地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景象。
聽到動靜,董浣浣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福臨身上須臾,又緩緩地低下頭去。
福臨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無盡的失望與疲憊,他無奈地開口:“這件事,你計劃好久了吧?”
董浣浣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為甚麼要這樣做?”福臨的聲音愈發暗啞,“你知不知道,讓我娶孟古清意味著甚麼?你就這麼想讓我娶她嗎?就這麼想離開我嗎?”他盯著她的眼睛,希望從中看到一絲不捨,一絲猶豫,可他看到的,只有平靜,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董浣浣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他們從前的誓言都將化為泡影,意味著她要親手推開自己最愛的人,將他推向別人的懷抱。
可她別無選擇。
她不想看著福臨因為她而與整個朝堂為敵,不想看著他因為她而揹負更多的罵名,她更不想過著那種與其他女人爭搶一個男人的生活。那樣的日子,會讓她失去自我,會讓她在無盡的爭鬥中漸漸磨滅心中的愛意,最後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甚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是甚麼後宮尊榮。她只想要一份全身心的愛,一份獨一無二的感情,一個只屬於她的男人。她很清楚,這份感情,在這深宮之中,在福臨的帝王身份之下,註定是一種奢望,一種永遠都無法實現的幻想。
而且既然董鄂.浣浣將這幅身軀給了她,她便不能辜負她的好意,把時間浪費在宮中和一群女子爭風吃醋,蹉跎歲月。她要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我不想過著和其他女人爭搶一個男人的生活,”董浣浣的聲音很輕,“那樣會讓我自己越陷越深,最後變得不像我自己了。我只想要全身心的愛,只想要唯一。可這些,你給不了我。”
“我給不了你?”福臨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聲音裡滿是蒼涼,“你為甚麼就不能相信我?相信我可以處理好一切呢!”
他不明白,為甚麼她就是不願意相信他。為甚麼要這麼殘忍而決絕地推開他?
董浣浣看著他眼中的受傷,心中一陣刺痛。她多想告訴他,她不是不相信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不敢去篡改歷史。她不敢賭,畢竟她是聽過蝴蝶效應的,萬一因為她的一個小小的改變,給後世之人帶來滅頂之災,那她一輩子都將不得安寧。
她多想告訴他,無論他怎樣掙扎,怎樣努力,歷史的軌跡都不會改變,他終究還是會走上那條既定的道路,娶孟古青為後,開啟他身不由己的帝王生涯。
她也曾想過帶著他一起離開,她想著利用歷史的漏洞,為他、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可當她問他願不願意拋下一切,跟她遠遁江湖時,他拒絕了。
是啊,如今正是他意氣風發的時候,籌謀多年,終於得償所願,怎麼會輕易的跟她走呢。
可是不走的話,就註定要走上那條既定的道路。這些時日,她反覆推敲,想要找到其他的辦法可以改變他們既定的命運,可是得出的結論依然是無解。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福臨見她沉默不語,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漸漸破滅了。他緩緩鬆開了她的手腕,自嘲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我以為,即使全世界都背棄我,你也會站在我這邊的。我以為,你會懂我,會毫不猶豫的依賴我,可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董浣浣的心,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感。
董浣浣強忍著心痛,抬起頭,看向福臨,眼中閃爍著淚光,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放我走吧……求你了。”
面對她殷切的眼睛,福臨問道,“孩子呢?萬一你現在已經有了孩子呢?”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董浣浣小聲的開口:“不會有孩子的,事後,我喝過避子湯的……”
福臨無力地垂下手,眼中滿是痛苦與絕望,“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計劃著要離開我了,是不是?”
董浣浣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她多想上前抱住他,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有多捨不得他,可她不能。她只能咬著牙,硬起心腸,甚麼都不說。
福臨無力地笑了,“那我們的從前算甚麼,那些回憶你都不要了嗎?我,你也不要了嗎?”
那些回憶是她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寶藏,可正是因為那些回憶太過美好,她才更不能讓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讓自己成為福臨的拖累。
董浣浣不語,只是默默的低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著,她拼命地忍著,不讓淚水滑落,不讓福臨看到她的脆弱。
福臨看著她沉默的模樣,只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可笑,他冷聲開口,“闞先明的信在這裡,那你之前給我的信,是誰寫的?”
聞言,董浣浣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是我找人仿寫的。”
“找人仿寫的……”福臨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一時間,他被她的話給氣笑了,“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好一個找人仿寫的!董鄂.浣浣,之前是我小瞧你了,你真是好手段啊!”
福臨猛地將血書擲在地上,她這時候將闞先明的血書拿出來,這個時機選的好啊,簡直是一擊必中。
闞先明以死明志,勸誡他娶孟古青,而他最愛的兩個女人,是幫兇。
他的人生,真是可笑啊。身為帝王,他坐擁天下,卻連自己心愛的人都留不住,還要被最親近的人算計,淪為眾人的笑柄。
福臨的目光再次落在董浣浣的身上,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冷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欺君,是要掉腦袋的!”
董浣浣聞言,緩t緩伸出雙手,放在桌前,眼神平靜地看著福臨,“那你處罰我吧。無論如何,我都認了。”
福臨死死地盯著她,許久之後,洩氣般的開口,“你就仗著我不捨得懲罰你,才敢肆無忌憚的欺負我!”
他多想狠狠地處罰她,多想將她困在自己身邊,讓她不能如願,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可他做不到,她狠狠地拿捏了他,知道他捨不得。
“恭喜你,賭贏了。”福臨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力,“朕放你走……”
他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會忍不住改變主意,會將她死死地留在身邊,哪怕是互相折磨。
說完這句話,福臨猛地轉過身,大步朝著殿外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殿門被再次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董浣浣看著福臨消失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無聲的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