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則有泮【江淇×葉泮】
“葉泮,除了第一,全都會被遺忘,只做過一次第一,也會被遺忘。”
“葉泮,你不能掉下來。”
“葉泮,媽媽只有你了。”
“……”
抓著鋁板的手一下歪倒,晦暗的房間裡,葉泮藉著半醒不醒的天光看著桌面上的水杯。
他的指尖掐在鋁板上,神經受損般,手不受控制地抖動。
童年家裡破碎的花瓶和砸了一地的酒瓶碎片,彷彿都紮在他的手裡,筋骨受到終身性影響。
掰出藥粒,他就著水服下。
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葉泮敲下一行給母親的回覆。
【我不會讓你的地位被影響。】
所以,不捨晝夜——
概念技能、技術技能、人際技能,他照著標版發展,只差把自己打磨成一塊從任意角度看都無暇的玉石。
在葉泮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要在酒精裡、要在出差的路上打磨成齏粉時,他的生活裡闖入了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和他的距離在命運的驅動下越發相近。
流光溢彩的會所,地磚上是流動的奢靡。忽地,高跟鞋將其跺響。
長直髮順著瘦削的脊背滑下,流暢而清晰的下顎線與高挺的鼻樑線條相呼應,一切都恰到好處的側顏。
她端雅地伸出手臂,引著慢一步從包廂裡走出來的正裝女人,由於間隔的距離,葉泮聽不真切她的聲音,只知道朦朦朧朧的悅耳。
走近一些——
“……嗯,您先走,我還另有些事情,就不送您到樓下了。”她陪著正裝女人和跟隨在其身邊的男人來到電梯前,按下電梯,目送二人進去。
在最後的道別環節,她保持微笑,電梯門關上之前微微頷首。
只不過電梯門一關她就開始揉臉,一壁揉一壁道:“嘖,臉笑得僵死了,不知道假笑會不會長法令紋……”
無心地把身體拐動,江淇一掉頭就看到了和自己差了五六米的葉泮。
男人停在轉角的牆壁前,和她對上眼後毫不拘謹地揚了個玩味的笑出來。
貼在腮幫子上揉動的手僵了僵,江淇把嘴角一抿,她放下手,抱起胳膊歪頭瞧著葉泮道:“好看嗎?”
“人比花嬌。”他油嘴滑舌,眼睛還意味深長地衝著她斜後方插在花瓶裡的花偏了偏。
江淇木著臉提溜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嗤的冷笑一聲。
“之前在烤肉店怎麼沒發現你說話是這麼個樣式的?”
“因為我這個人比較有意思,你每向我靠近一點,就能發現點新鮮東西。怎麼樣,有興趣嗎?”葉泮似笑非笑地抬腳,不緊不慢地停在了距她一箭遠的地方。
江淇把脖子向後縮了縮,她擰眉道:“你說話挺膩人的,正常點成嗎?”
葉泮把眉一聳,他提了兩下肩頭,欣然同意:“當然。”
抬腕看了看錶上的時針與分針所指的地方,他邀請道:“剛剛空腹喝的酒吧?酒桌上談生意估計菜也沒動幾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個午餐?正好,順便聊聊你希望我用甚麼模式和你溝通。”
拒絕在江淇喉嚨眼裡打了個轉,她吸一口氣似的下巴徐緩上抬,隨即——
“行吧。”
“等我補個妝。”她徑自從包包裡拿出粉餅和口紅。
大而化之的人有兩個,一個無所謂地在電梯門口補妝,一個饒有興致地旁觀。
兩個人共赴餐廳的方式特別,一人一輛車,一輛車照著另一輛車的行駛軌跡移動。
餐廳挑得臨時,預約制的他們一家都去不了,結果便到了一處近郊的館子。
從車上下來,看了眼這幢外觀樸素的樓房,江淇懷疑地來到他身邊道:“你確定好吃嗎?”
“人不可貌相,吃飯的地方也一樣。”葉泮撩著唇角睨了睨她,他小幅度地甩了甩下巴,懶著一口腔子道:“走吧,不會讓你失望的。”
事實證明,他沒說錯。
“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味蕾被滿足,江淇態度多雲轉晴。
葉泮捏著筷子的手指有一剎那的停頓,指腹彷彿在那轉瞬即逝的一秒裡深切地摩挲了筷子。
他用著疏宕的口吻:“我上京本地人,小時候無聊出來亂轉,餓了就在附近隨便挑一家館子吃飯,誤打誤撞。”
“這家是最好吃的?”
“不,這家是唯一一個還開到現在沒遷過址,並且我也還記得路的。”
實話果真無法擁有浪漫性質。
江淇撇撇嘴,重新握著公筷撈了個肉丸過來。
在對這個肉丸下嘴之前,她抬起眼睛,卻發現對面的人一直看著自己。
將心頭升起的那股莫名壓下,她問:“沈愈遙這麼多年都沒談過女朋友麼?喜歡的人呢?”
葉泮低了低眼瞼,別有他意地反問:“怎麼,你對他有興趣?”
她不經思索便給出否定:“少來,我不喜歡那款,正經問你呢。”
足夠乾脆和坦蕩,葉泮在心裡解除警報。
“據我所知,沒有。他連朋友都沒幾個,幹甚麼都偏向內化的一個人,我估計他除了吃飯睡覺和那些他愛吃的零食以外,他就沒甚麼能心心念唸的了;但挺有毅力,健身一週四練。”
江淇若有所思地點了幾下腦袋,原想就此結束和他的閒聊,但往往人想隱瞞特別性時都會把特別性轉化為普遍性——幸好她想起得及時。
“那你呢?”
他戲謔地拖腔帶調:“原來是對我感興趣。”
江淇瞪他一眼,“別蹬鼻子上臉啊你。”
“我喜歡你這樣的。”
“我想把這頓飯吃完,別逼我你。”
“行吧,喜歡誰完全看感覺。沒談過戀愛,以前沒有過喜歡的人。”葉泮有心給“以前”二字加了重音,他的視線似有若無地在她身上飄。
無奈於問出問題的人無意,江淇敷衍地“哦”了聲便低頭。
他用調羹攪動碗裡的湯,不疾不徐道:“提問也應該講究禮尚往來吧?你呢?”
“沒談過戀愛,喜歡甚麼型別的不知道,沒想過。”她滿不在乎地交出回答。
“那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我一般管它叫見色起意。”
葉泮忍俊不禁,裝載著笑意的臉推出了兩個小酒窩。
昂了下臉的江淇恰巧瞧見了他的酒窩,以及嘴角邊的那顆小黑痣。
“你這人和你的長相差異度挺高的。”
“你也不賴。”
“謝謝。”江淇聳肩,泰然收下了這聽上去不像誇讚的“誇讚”。
已知沈愈遙身上可打探的訊息不多,江淇暫時歇了從葉泮身上入手的打算,這次偶遇被她當作一年都難得能有一次的偶然。
不料,他們一個月內偶遇了五次。
江淇和他並肩又一次走進那家酒香但巷深的館子,她納罕道:“你在我身上偷偷放定位器了吧?”
葉泮不以為然:“這叫緣分。上次吃飯,你不是跟我說你老家那裡有很多寺廟麼?聽你聊的時候,我覺得你也挺信的。”
“我的確挺信。但是,”江淇和他偕行著來到老位置前,她眄他一眼道:“我現在更願意相信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
“哼。”葉泮一笑置之,他抱臂懶洋洋地攲到椅背上,別過頭看著窗外。
即使窗外沒風景。
等菜的過程中,江淇歪頭看他,“之前你都完全是在套我小時候的事兒,這次該聊聊你了吧?”
凝視著外面的人俶爾靜止般,一秒、兩秒、三秒……他先落低了下巴才轉動頭。
往日裡遊走在他臉上的優遊自如彷彿死了個乾淨。
晦澀侵略了他臉孔中的每一角。
葉泮遲緩地眨了兩下眼,他淡著聲道:“我小時候——”
眼前快速地閃掠著被母親用失望的眼神注視的畫面、鏡子裡的自己、撕碎的非滿分考卷、泳池裡在波紋中扭曲的他的臉、父親的私生子和私生女的相貌、一個個不認識的阿姨……
他想起了冰冷的水的觸感,想起了餿了的粥的味道,想起了獨自走在街道上的孤寂。
他想起自己,找不到自己的那個自己。
“我爸出軌,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挺多的,不過我沒機會陪他們玩。”葉泮勾動唇角釀笑,他輕巧道:“我媽說她只有我能依靠,從我六七歲的時候開始唸叨吧——所以我跳了級,幸好腦子夠用,幸好那會兒還能跳級,不然我怎麼能趕緊工作,趕緊做出效果來證明我呢?”
“那些小說裡一個賽一個把主角塑造得清高,出軌的爹的錢不要,看不上。”他忽而大笑,但沒聲音。
葉泮笑得一雙眼真成了月牙,他指了指自己,“我沒那麼有骨氣,我要錢,我巴不得他的錢全是我的。他所有的錢我管不了,最起碼,他的企業得是我的。”
老闆端著菜上桌,盤子撂在桌上的聲響一沒喚醒葉泮二沒喚醒江淇。
她怔怔地望著和自己隔著一張桌子的人。
心臟,像被擂了一下。難以言喻的觸動。
仿若臺上風度翩翩一顰一笑都符合世俗意義上的優質模板的君子,把身上華美的袍子一撕,露出滿身的瘡疤,卻還要在瘡疤上畫畫。
半晌,江淇才終於拽動自己的嘴巴:“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表示歉意?好像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若說適才他的聲調是在山巔,目下便是山腳:“算不上傷心事,我就沒傷過心。”
葉泮臉上的五官驟然懶散下來,和沈愈遙有些相似,他推了推菜盤,抬動下巴示意:“吃吧。”
“怎麼會沒傷過心呢?”江淇還不想越過剛剛的話題,她不動筷,單單是盯著他問。
眉毛是皺著的,不知道它的主人知不知道。葉泮也不知道,那皺出來的是不是關心。
他姑且當做是。
“年紀太小了,沒到懂傷心的時候,等長大到了能明白傷心的年紀了,又已經習慣了。”
“……這個的影響比讓你傷心還大。”
“是啊,人格沒發育健全,當然比傷心嚴重得多。”葉泮拖著滿不在乎的口氣。
江淇垂放在桌上的手蜷了蜷,她垂眸,片時才道:“咱倆現在能算朋友麼?”
他卻“呵”的一下笑了出來,蹙額打量著她,促狹道:“不是吧?我都拿你當朋友看待多久了,你現在跟我問這麼個問題,真是真心錯付。”
“……”江淇抿住嘴,她挪了挪眼,“你就甭計較這個了。反正……既然是朋友,你以後有甚麼事可以跟我說,我自認為還挺擅長開導人的,尹絮眠應該能認證一下。”
葉泮挑起單邊的眉毛,他調高音,不相信似的反問:“真的?”
江淇就差拍胸脯保證,她直視他的眼睛,“當然是真的,我說到做到的。”
“那我以後就不客氣了。”
葉泮不清楚她能不能領會他眼神,他只管認真地凝出神放在視線裡遞給她,唇角還在為了臉上有笑容而保持著翹揚姿勢,“還是那句話,禮尚往來,所以,你也別跟我客氣,有甚麼事也跟我說說。”
“我逗人開心的本事應該還行吧?這一點,我希望你來給我認證。”話末,他稍稍壓聲,壓出流動的曖昧。
她顯然是個爽利人,完全沒覺察他的曖昧訊號。
“我一般沒心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葉泮無可奈何地又笑開,他歪著頭看著對面一副計劃著要把他給療愈好了的表情的人,動容的心,幾乎要為此而徹底化開。
“為了答謝你主動提出的方案——我家裡的親戚剛好去了趟馬來西亞,到時候送點特產給你?”
江淇的不客氣也說到做到:“行啊。”
只不過,江淇預料的自己不會有心事找他一項,被現實打破。
從前總以為,事業與感情的抉擇只會發生在愛情中,畢竟她和尹絮眠的分別次數不少,不會出現抉擇的情況。
可偏偏,她在尹絮眠理應需要陪伴和支援的時候,得到了外派機會。
【江淇:網上的事情對雲隼影響大嗎?】
【葉泮:小問題,怎麼?】
【江淇:對尹絮眠的影響呢?】
【葉泮:輿論主要也不是攻擊她,可能會受波及,影響大小因人而異。關心她?你不是和她住一塊兒麼?】
看著螢幕上的聊天記錄,江淇的心沉了沉,她把自己當前的情況概述給了葉泮。
【江淇:我覺得我現在不應該離開她】
【葉泮:那你想過,如果她知道了你因為她放棄外派機會又會有甚麼感覺嗎?小風浪在所難免,你應該信任她的能力,她是個成年人,不要從主觀上判斷她需要甚麼而做決定。】
【江淇:那我該怎麼辦?】
【葉泮:買兩瓶酒,買點吃的,拿閒聊的狀態來談這件事,我建議你向她坦白你的情況,你們是二十年的朋友了吧?我認為她能理解你。】
正在“迷”之中的當局者的確需要一個“清”著的旁觀者提點,江淇私心耿耿,在酒一事上沒有隻買兩瓶,買時也不打算和尹絮眠共享。
但最後還是共享了。
在機場和尹絮眠告別時,她與她擁抱,向後望去的眼睛實則想看到一個人。
在人海里,她想看到一個人。
登機前,江淇捧起手機,看著和葉泮的聊天頁,她深覺他們像極了網友,奔現全靠工作推動的偶遇的網友。
【我要去美國了,你吃飯再也不能幸運地碰到我了】
沒有收到回覆。
很合乎常理,他畢竟是雲隼的高層老黃牛。
江淇上了飛機。
到了歇腳的地方安頓好,她才來得及看看手機微信裡未處理的葉泮發來的回覆。
【葉泮:但我一直幸運地擁有你】
【葉泮:的微信。】
她坐在床上,看著螢幕上簡短的兩條資訊,嘴角無意識地施展著喜悅。
【還是油腔滑調的啊你】
控訴之外,江淇無法藏住眼睛裡的怡然。
她躺倒在大床上,抬起的手捂在胸口上。
陌生的房間裡的陌生的天花板安靜地看著她。
江淇想,她可能有點喜歡葉泮。
但時差和工作使他們連網友都當不好,訊息總是要被時間間隔開,如同生生劈在兩個人中的利刃,無時無刻不提醒他們當下的割裂,提醒他們越界。
她開始慢慢早醒,但她也清楚,葉泮晚睡的原因大概源於工作。
一點一點在心理層面上靠近的兩個人各懷心思,身處於上京的葉泮計劃著等江淇回來就告白,但他沒想到,先來了個意外。
本沒有真實地向她表現甚麼脆弱,誰知變故來得那麼快,快得他甚而無法向她隱藏些甚麼。
“那些網民不明真相還管不住嘴,回回都是這樣,對自己網暴的行為心裡沒點兒數。”江淇站在洗手檯前忿忿不平地斥道,嘴角還掛著泡沫,她含著半個牙刷在口中。
稍後漱過口,她放下杯子,毅然決然道:“拉倒,我捨命陪一回君子,我安慰會兒葉泮去。”
——藍芽耳機音量調到既可聽清耳機傳匯出的聲音,又可聽清外界聲音的大小。
頂風作案的江淇只能在茶水間或洗手間說上些甚麼,此外就只能聽,亦或是見縫插針地拿出手機發上幾條訊息。
“你不要在意網上的罵聲啊,現在這個時代,很多人都積壓了怨氣在心裡,你只是倒黴地被他們當成了發洩品。但你不能被他們的發洩影響到,不要順從他們的罵聲傷害自己聽到沒?”
她站在咖啡機前,憂心忡忡全表現在說辭裡。
被她憂心的人坐在桌前,身旁是漫漫長夜中的一份子,黑暈暈。
藥在桌面上擺開,葉泮看著它們,一個沒動。
他遷動眼睛,螢幕上映顯的是江淇發來的一段又一段訊息。
“那個尹絮眠也是大傻蛋。”
江淇顯然是翻了尹絮眠的賬號看了她的新影片。
“她其實是個特別膽小的人,以前最早發的紙鳶短片,發出去以後都不敢看賬號不敢看反饋,她能給你發聲,付出了很大的勇氣。”
她碎碎念地談著尹絮眠,一不留神就談到了她們過去的一些小事上。
聽出江淇對尹絮眠的在意,葉泮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感受到一種煦暖,哪怕他不是尹絮眠。
“那我可得好好謝謝她才行,你有甚麼建議麼?”
“口紅護膚品甚麼的吧,但是不知道臨時買還能不能買到……尹絮眠明天早上肯定沒心思吃早餐,她估計覺都睡不好,要不你明天幫她帶一份早餐唄?”
“帶甚麼?”
“你起床早嗎,有時間嗎?”
她的試探引得他翹起唇角,葉泮握著手機徑自走向門口,他換上鞋,曼聲道:“尹絮眠都在這個關節點為我發聲了,我就算沒時間也會有時間。”
嘭一下關門的聲音帶走了適才還在屋子裡的人。
意外碰巧成了拉進他們關係的助推器,他們忙裡偷閒,熬著時差打時間寥寥的電話或影片。
江淇時不時就要看看手機,她漸變得常期盼他資訊。
計劃在胸中悄然成形,她決計回國後慢慢拿下葉泮。
偏偏她還沒回國,就先收到了葉泮的表白。
令人措手不及的小作文。
於是,計劃光明正大地變形,她變得期待他口中的正式的告白。
回國的飛機上她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充足的睡眠使她清醒地下飛機,清醒地看清了那位抱著大捧午夜藍玫瑰的葉姓男士。
不管是他懷裡的玫瑰還是他本尊都已經具有一定的吸睛度,兩相疊加,吸睛度驟增。
江淇有點想拐個彎走人。
她也的確這麼幹了。
拉著行李箱的江姓女士挪開眼睛,佯裝沒看見葉泮,準備繞個大彎再出去。
然而葉泮抱著玫瑰直奔她而來。
江淇最後還是被迫承擔了一些視線。
“江淇,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那天,我問你相不相信一見鍾情?”葉泮單手摟著玫瑰,另一隻垂在褲子口袋邊的手正拎著包裝手提袋,靜悄悄地顫動。
他緊盯著她的眼睛,“說是見色起意也無所謂,但我確確實實第一眼就對你感興趣,後來和你的接觸也沒辜負我最初的興趣,我很清楚好感在加深,和你接觸越多,我就越喜歡你。”
葉泮把花和禮袋都送向她。
站在他眼裡的人隔了少時才有反應,她提著唇角揚開笑,但沒有伸手將他遞來的物什接過。
“我才不要累死累活地抱著它們,你幫我拿著。”
往常的遊刃有餘在當前的葉泮身上不見蹤跡。
他真正地像了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生澀地從喉嚨裡送兩三個語氣詞,再配上乾巴巴點動的腦袋,一開口便平白給人股討好勁:“你餓了嗎,還是更想休息?如果想休息我們就回家,餓了我們就先去吃飯。”
“吃飯吧,我想去我們第一次去的那家館子。”她轉頭衝著他笑,宛如明媚的日光繪造開顏。
過往的片段又魚貫而出,葉泮的面板一陣陣地給血液骨骼傳導一種冰冷。他想到了過去,糜爛的家庭,茍且偷安的他。
追求她乃至於和她在一起,是他擁有自主權後,為自己做的第一個決定。
又一次來到那家餐館,他們並列而坐。
老闆端上菜來,難得一次插了嘴和他們搭話:“之前看到你們兩個經常來就想說你們兩個郎才女貌,但是——我也發現你們兩個還差層窗戶紙沒破。”
她笑得欣慰,另外從托盤裡放下兩杯漾著梅子紅液體的飲品,“玫瑰桑葚茶,送你們的。”
“哎喲,能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也是我運氣好,還以為閉店之前沒法子看到呢。”老闆無心地捅破了另一層未知。
葉泮臉上的笑先僵愣再消散,他錯愕地望著老闆,遲疑著問:“不開下去了麼?”
“我又有高血壓又有冠心病,我女兒怕我在店裡出意外,沒法開了。來店裡吃飯的都是老主顧了,他們我都說過了,還惦記著你呢。我記得你。”老太太俯首看他。
恍惚間,葉泮彷彿看到了十餘年前的,頭髮尚未白到如今地步的老闆。
江淇瞧過他神情,她的上唇輕輕向著下唇碾,兜心的情感攪得渾雜。
可她還在思忖著該怎麼送出安慰的話,卻冷不防聽到他的一聲笑。
她看見他臉上難得的柔和,純粹的柔和的笑。
“保重身體,我會一直記得你做的飯菜的味道。”
不期然,老闆一拊掌,連忙轉身去櫃檯前,拿過一本小本子遞給他。
“別些主顧也都一樣,我跟他們說了,還惦記這個味道,就拍拍照片把菜譜記下來,回去自己做也能做。你是最後一個了,這本本子以後估計也用不上了,就給你吧。”
葉泮接過那本舊跡斑斑卻保持著稀奇的沉靜的本子,翻開封面,一頁一頁的文字清楚地拼湊出菜的製作方法。
“謝謝。”
在結賬時,葉泮點了四下“8”。
江淇無聲地將他的行為入目,離開館子後,她俶爾問:“是真的覺得沒關係,還是在裝灑脫?”
葉泮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手墊在車頂,他看著她坐進去,關門前動了動嘴角,薄淺的笑就著反問出現:“你覺得呢?”
他關上門,繞到駕駛座上了車。
“我覺得你是裝的。”江淇繫著安全帶,她看著隔壁做著和她相同的事的人。
“算你猜對了一半。”他掠了她一眼,“不覺得沒關係,但是也沒多在意。分別會發生在每個人的人生裡,不習慣或者抗拒接受,都是自己難為自己。”
江淇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很想問問他——如果分別的是他們呢?
她坐正了身,靠在椅背上閉眼小憩。
她不是十三四歲的小女生了,有些問題問出來,答案的真假及變動性她很清楚。
所以沒必要。
“等會兒去我家練練手吧,剛拿到菜譜,不如親自做一次試試看。”
“行啊,那先去趟超市買點菜。”
……
桌上的殘羹剩菜孤寂地守著夜色,沙發上的兩個人疊在一起。
尹絮眠和沈愈遙出門散步消食,江淇和葉泮雖說留在屋裡,卻也沒歇著。
交織的唇舌兩方都不甘輸給彼此,江淇被他抱在腿上放著,她勾著他的脖頸,讓混亂的呼吸在他們的臉之間愈發混亂。
臀下的異物讓江淇身體一僵,她感知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在不安分地試探。
兩條胳膊頓時抽了回來,她猛一推他,直接從他懷裡起身。
看著愕然躺在沙發上的男人,江淇思緒如亂麻,她本能地擎手擦了擦嘴,一瞬間的刺痛感讓她清醒又不清醒。
後退了兩步,她眄睞著從沙發上站起身的男人,偏過臉,僵著喉嚨道:“時間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本來休息時間就不多,你回去歇著吧。”
灼然的視線她無力抵禦似的,江淇轉過身背對著他,自顧自道:“我去把菜放起來。你路上自己注意點。”
葉泮扯了扯唇,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低下的頭看著自己下腹處,手指捏著衣襬扯了扯。
他看著她走進昏暗裡,欲出口的言還是吞回了嗓子裡。
情侶間的小意外卻使他們長時間訊息冷然,聊得有一搭沒一搭,彷彿那一夜之後,他們又回到了江淇剛出國的那段時間。
【葉泮:甚麼時候有時間,聊聊?】
【江淇:你明天上午來吧】
葉泮自發地將上午改成了早上,他買好早餐遂上門。
只不過,門雖然開了,但是又關上了。
好在把門一關的尹絮眠又替他把門給開啟。
再度關上房門,葉泮站在玄關處,看著地墊前的拖鞋。
陡然間喪失了語言表達能力般,他幹愣在門前。
片晌,無意經過的江淇一個餘光抖過來,下一秒她就被嚇得一個後撤步。
“你甚麼時候進來的?!”
她不勝驚恐地捂著心口。
葉泮回了半張臉掃了掃房門,繼而再看向她,無辜道:“剛剛。尹絮眠替我開了門。”
緩了口氣上來,江淇上前從鞋櫃裡拎出那雙葉泮穿過的拖鞋。
她瞥了眼他手裡的早餐,不讚一詞地直起身。
兩個人還算默契地來到餐桌前。
“上次……抱歉。”江淇看著他把早餐的包裝袋拆開,她站在餐椅前,歉道得彆扭:“不是故意趕你走,是我有點,沒辦法那麼快就面對。你體諒一下我行不行,我沒談過戀愛沒跟異性有過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我被嚇到了你能理解嗎?”
道歉變了味。
但周瑜打黃蓋,葉泮偏偏笑了出來。
他把幾隻小碗推到她那邊,“我當然能理解,說不上對你體諒甚麼,倒是該勞煩你對我體諒,畢竟生理反應,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葉泮的眼睛撩了下,江淇覺得他的眼神很是耐人尋味。
江淇被他說得有些想臉紅,好在飢餓的肚子已經攫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勺筷享用起了自己的早餐。
餐過漱口,瞅了瞅把桌子收拾乾淨的男人,江淇的視線下滑到他腹部,摸了摸下巴道:“我想到了一個可以接受更快的辦法。”
“甚麼辦法?”葉泮用紙巾擦拭著手上的水珠,他看了她一眼,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腹肌給我摸摸。”
享受式地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江淇全然不顧當事人的眼神。
但欺男似乎有報應。
報應在尹絮眠回濰城過年之後發生。
無聊的夜晚,江淇拿著手機在家庭群裡意思意思般出現,不曾想憑空出現門鈴聲。
門鈴之後,又是幾下“叩叩”,兩者交替著來,彷彿門外站著個和她一樣百無聊賴的小孩。
但現在是晚上九點,春節假期期間,大多人都已經奔著團聚離開。比起小孩,江淇更相信她門外飄著個鬼。
依靠對引鷺園安保的信任,她挪身到門前,從貓眼裡向外看——葉泮。
一把拉開門,江淇大約都不曉得自己眼睛裡攢著清晰的驚喜。
“你怎麼來了?”
“因為覺得淇淇一個人在家會孤單寂寞害怕無聊。”他笑吟吟地提起自己手指上勾著的零食袋。
江淇把他給拽進來,拖鞋隨意地丟在地墊前,她拉著他的胳膊望著他。
“想見我可以直接說,不用找理由。因為,我才不會覺得孤單寂寞害怕無聊。”
“嗯,我才會覺得。因為孤單寂寞害怕無聊,所以想見你。”葉泮拿著慣她的口吻,換上拖鞋,攬著她走到沙發前坐下。
江淇瞟了瞟被放在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她抓住他冰冷的手與之十指相扣,“你等會兒別走了吧,現在已經很晚了。”
“幹嘛,要留我過夜?”他又有逗弄她的意思,挑動兩眉意味深長地眱著她。
江淇聳了聳肩,晏然道:“勉為其難收留你咯。”
“成,那我感恩戴德。”葉泮摟住她的腰,輕而易舉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放著,另一隻手絲滑地湊過來順扶起她下顎,繼而在她唇上留下輕柔的吻。
“他們說滴水之恩要湧泉相報,你想我怎麼報?”噙著笑的眼睛俯對著她,他調子裡慵懶為主。
暖氣卷在身上,江淇卻貪戀他還掛著涼意的臉頰,抬起來的手不斷地輕撫著。
所謂水到渠成,她覺得當前的時機正好。
“以身相許吧。”
覆水難收,以身相許開了頭,便不止許一次。
日漸濃郁的感情驅動他們在一起五年而勝於初,哪怕能夠共處一室相處的時間少了許多。
“尹絮眠她兒子真的和沈愈遙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小年紀就是個悶葫蘆,看他那成天畫畫的樣兒,我估計未來要跟他媽一樣搞藝術;倒是女兒,雖然活潑卻很懂分寸禮數。”
江淇把身體癱在沙發上,她往嘴裡投著藍莓,看著前不遠正處於播放中的電影。
坐在她身畔的人卻長時間沒有動靜,渾似睡著了。
她奇怪地別了下臉,看見的是微微垂著額頭,彷彿被揣著的心事傾覆的葉泮。
“你……”疑問沒來得及走完自己的一生。
葉泮驟然問:“你想要孩子麼?”他聲音輕如鴻毛,平平的。
明明問的是她,他反而如同不想聽到回答,兀自道:“我不想要。我生過病,高敏感的孩子即使有錢有愛也不一定能快樂。”
江淇默默無言地注視他側臉,良久,她伸出手掰過他下顎,使他轉過臉和自己相視。
她翹出一抹笑,撐了下眉梢,輕巧道:“我也是。”
“生孩子對母體的損傷太大了,尹絮眠說她是因為足夠愛沈愈遙,而沈愈遙的付出足夠多,她才決定和他有孩子,但沒想到一生就是雙胞胎。她跟我說了生孩子要面對的東西,我更不想生育了。”
“況且我們兩個工作都很忙,能夠聯結感情已經很不容易了,生個小孩除了物質保障以外很多都無法提供,還不如不要。”
江淇和他四目相對,她的口氣很是無所謂,而尾音乍變珍重:“我和你在一起,領不領證也無所謂,因為不管有沒有那個證,你都在我考慮的未來裡。”
“我知道結婚證的存在與否在你我之間沒差別,但我還是想要。”他倏地成了只軟著刺的刺蝟似的,仰著眼看著她,像在申請著甚麼。
江淇哼了聲,她歪頭瞧著他笑,“那得有婚前協議,夫妻財產分別制是必須存在的。”
他卻皺眉,“可是我想給你花錢。”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死腦筋?只是婚前協議這麼寫,又沒強制要求你不能給我花錢。”江淇不由得回憶起曾經沈愈遙交給尹絮眠的那份婚前協議,她好笑地抬起手戳了戳葉泮的額頭,“你還真是和沈愈遙一個德行啊,真不愧對那句人以群分。”
“愛大概會讓人降智。”葉泮低笑了聲,他伸出手臂環住她,把臉壓在她肩膀上。
“挑個日子領證?還是像沈愈遙他們那樣,感覺到了就直接領證?”
“我當然要挑個黃道吉日——等我升職那天順帶領個證好了。”
“好。”
江淇對他毫不抗拒的妥協感到新奇,她低下臉看著他問:“不怕要很久?”
“說過的,結婚證對你和我來說有沒有都一樣,只是我想要而已,知道你願意給就夠了。況且,我相信你,那一天不會很遠。”他的沉啞輕落落地泊上她耳廓。
江淇捧起他的臉,低頭吻上去。
恰逢電影中男女主角敞開心扉,既是結束又是開始。
“不會很遠”的那天,在江淇的三十歲誕生。
婚禮在濰城老家舉行,老宅被灑掃一新,門窗上都貼上了“囍”字,在而今的世代會被人說老土,但江淇知道,奶奶會喜歡,奶奶會高興。
落日霞光漫天,他為她戴上婚戒。
捩一捩視線,他們共看夕陽。
“我們的感情不會有夕陽西下的時候。”光疊在江淇的臉上,她的笑的耀眼越過了輝光。
葉泮凝注她呈有碎芒的眼睛,雙唇翕張:“我對你的感情的基線是正午的太陽,未來,會一直趨上。”
淚孕在眼裡。
江淇在心中問:奶奶,你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