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是不讓你自卑
引鷺園三棟三樓住戶的門鈴被按響前一個半小時,雲隼的負一樓裡,司銘和沈愈遙前後腳出了辦公區的門。
坐在工位上的嚴諷眼一斜便瞧見了他們,他噌地從辦公椅上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奔來。
他頂著頭顯然被揉過的頭髮,支著雙倦怠的眼睛看著司銘問:“司銘,你一般送你女朋友甚麼?”
慢吞吞跟在沈愈遙身後的樹懶登時來了力氣,他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道:“不能送過於鄭重的,會給她造成負擔,要日常一點,並且確保她用得到。”
“所以送甚麼?”嚴諷似乎正壓抑著自己的崩潰,他的嗓音給人一種在疲憊中破音的感覺。
司銘利落回答:“吃的,她會吃的但是又不常吃的。”
“我要去吃飯了,你自己想吧。”三白眼的威力在他微揚下巴後超常發揮。
然而要和他一起去吃飯的人卻突然變卦。
沈愈遙停住腳不動,在司銘投來迷惑眼神時,他偏動側臉看向身畔的人,沒頭沒尾地說:“謝了,你自己去吃飯吧。”
緊接著他便步若飛箭地離開,使得被撂在原地的司銘獨自分析——“謝了”和“你自己去吃飯吧”到底有甚麼聯絡。
日前,文瑤問江淇與尹絮眠是否要喝奶茶的場景浮現,“車厘子系列”深刻地留存在沈愈遙的腦中記憶庫。
晚餐被捨棄,他直奔超市,一邊拿手機搜尋車厘子食用過多會有甚麼後果,一邊估計著量,一盒一盒的把車厘子往購物車裡放。
從前,沈愈遙沒有如此歸心似箭的時刻,一個人在岑寂中開車,行駛在車流中。從前盡數是孤獨,彷彿沒有蓋子也沒有底的瓶子。
如今,仍是一個人,車內的暖氣甚爾沒有開啟,卻不覺得冷。
將購物袋送到她手上,到了要道別的時刻,他也腳鈍。
重回雲隼的路上,沈愈遙腦際還停存著尹絮眠身著睡裙的侷促模樣,他看到她做小動作的手,看到她躲閃的眼睛。
寥寂的車內落出聲嘆氣:“唉。”
礙於紅燈而停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點,喪失焦距的眼睛之內盛放思想。
趁著紅燈停的時間,沈愈遙撈起手機,他的瀏覽器多出一條搜尋記錄——“該怎麼讓女朋友習慣自己的存在”。
對此渾然不知的尹絮眠在週末迎來了沈愈遙的一日八次訪——早八點,門鈴響,雙份早餐降;早十點,門鈴響,清蒸鱸魚香;午十一點,門鈴響,來盅佛跳牆……
江淇雙手環胸,斜簽在餐廳的隔斷牆上,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餐桌上的佛跳牆、清蒸鱸魚、紅燒牛肋排、紅棗枸杞茶、水果拼盤、慕斯蛋糕、拿鐵、清炒青菜。
視線徐徐移動,她盯著坐在餐桌前緘默無言的尹絮眠。
“你男朋友,考慮得真周到哈。從早餐到午餐再到下午茶,真是一應俱全啊,我們連灶都沒開。”
尹絮眠抽了兩下嘴角乾笑:“誰說不是呢哈哈。”
江淇放下雙臂,她直起身徑步來到桌前,指尖在桌上點了點。
“那你能不能讓他送東西一次送清,最好挑正點的時間送,熱菜很麻煩;還有,麻煩他考慮一下兩位女性的飯量,這一桌除了喝的東西我們可以當天解決以外,其他的加在一起夠咱倆吃兩三天。”
“你看看這牛肋排,就受了個皮外傷;那鱸魚跟佛跳牆得虧來得早,還勉強損失了三分之一,蛋糕——咱倆吃一下午了,你看看吃了有三分之一嗎?”
她瞧瞧天色,又歪頭望了望掛在牆壁上的鐘,身一繞就一屁股坐在了尹絮眠對面,“我只祈禱他晚上別再帶那老些有的沒的過來了,我不希望我明天后天都得吃剩菜——等等,”
江淇面露無力的崩潰,她舉目睞著尹絮眠,攢眉道:“他明天該不會又走一遍今天的流程吧?不要讓我恐懼週末好嗎?”
“那我現在給他發訊息讓他別送了。”尹絮眠當機立斷地拉過手機,她捧著手機噠噠敲打幾下。
只是她的表情從毅然決然逐漸演變成為難。
江淇身起不妙預感,她懷疑道:“沈愈遙現在該不會已經到了飯店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不是還點好了菜?總不可能已經打包好了在路上了吧?”
慢慢把臉揚起來,尹絮眠一臉醬色地和江淇對視,緩緩點動額頭,同時豎起大拇指,“你簡直是神算。”
江淇把頭一扭,一巴掌拍在額頭上,無可奈何道:“我真服了,沒談過戀愛的男人的行為怎麼都這麼匪夷所思。”
“都?”尹絮眠找到重點。
“……葉泮,我跟他剛確定關係的那一個月,他天天都訂了花送過來,我承認一開始挺開心的,但是連續一個月啊,一個月!”江淇拍了幾下桌子宣洩自己的不可思議。
她把身體往椅子上一倒,聳肩道:“然後我就被上司找了,說公司裡實在放不下我的花了。”
“其實一開始我是把他送的花放在我工位上的,但是越積越多,放不下,我就把花沿著牆擺開,誰知道最後也堆滿了。”
忽地,她坐起身,手掌壓在桌面上,靈機一動道:“不如我把葉泮喊過來?然後等會兒沈愈遙到了咱倆給他留下來吃飯,四個人解決這麼老些應該還是不在話下的。”
“我問問他有沒有空。”她拿過手機,沒兩分鐘便將手機放到一邊,“有空能來,就這麼安排吧。”
尹絮眠猶猶豫豫:“拿剩菜待客會不會不太好?”
江淇滿不在乎:“再炒兩個菜唄我們。”
有曾經向劉志討來的菜譜,這段時間的自給自足又剛好提升了廚藝,尹絮眠承起掌勺的擔子,和江淇攜手炒了兩道時蔬。
菜剛上桌,恰逢門鈴聲響起。
餐桌前的兩個人急忙互相整理起衣服頭髮,而門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特地打理過自己的葉泮在看到門口提著打包袋的沈愈遙時,持著被背叛的架勢上前。
“你來別人家做客還自備飯菜的?”
“只有菜。”
“你看我跟你討論的是有沒有飯的問題麼?”
“你來別人家做客噴香水就合理——哦,還抹了髮膠。”
唇槍舌戰中,葉泮哂笑道:“我這隻能代表我有禮儀思維。”
沈愈遙面不改色:“我也是。”
門一開啟,門外的口水官司便到此為止。
兩個人若無其事地進屋,在看到桌上的豐盛後,葉泮不吝誇獎:“沒想到你們廚藝這麼好。”
江淇挪過那兩道新鮮出爐的清炒時蔬,微笑道:“只有這兩個菜是我和尹絮眠做的,並且是我負責洗菜切菜,她負責炒。”
誇錯了地方,葉泮仍舊維持著面譜中的從容,他看向其他菜,注意到被動過的痕跡後問:“那這些菜是……?”
“你背後那個人送的。”江淇臉上的笑立時消失了個無影蹤,“從早上八點送的早餐開始,他基本沒停過。”
她握著尹絮眠的胳膊把人拉近,“要是我和尹絮眠今天把這些菜解決乾淨,明天就可以準備準備出欄了。”
罪魁禍首低低唔了聲,他彷彿醍醐灌頂——“原來你們兩個吃不下麼?”
江淇近乎忍無可忍,她指著那一桌菜反問:“在你眼裡,我們兩個難道是這個概念的食量嗎?”
沈愈遙挪動視線停滯於尹絮眠臉上,見她把腦袋搖出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乖巧安分地選擇了閉上嘴。
四人洗過手後在桌前落座,現實是,尹絮眠和江淇也估錯了沈愈遙和葉泮的食量。
於是,伊始對著桌上的菜沉思的兩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蛋糕和水果還剩在桌上,牛肋排和剩了三分之一的佛跳牆靜靜地待在原地,沈愈遙新打包回來的兩道菜已經被強行解決乾淨。
江淇捂著小腹躺在椅背上,蔫蔫道:“算了,剩下的菜我和尹絮眠明天應該能解決。”
“對不起,不會有下次。”戎首在親自嚐到苦果後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偏頭看著尹絮眠,“要不要出去散步消食?”
原本抱著胳膊攲在椅背上緩氣的葉泮聞言,他狀似無意地坐直,眼角朝著江淇掃了幾下,繼而彎出一弧笑問:“我們要不要也出去散散步?”
不料,她拒絕得不留餘地:“我不想出門,前幾天工作已經很累了,而且現在很冷,我可以吃消食健胃片,然後明天健身加加量就可以了。”
尹絮眠的目光在對面兩個人身上游走少頃,旋即她回視著沈愈遙,垂在腿上的手指屈起,指尖輕輕搔動。
“如果你不嫌累也不嫌冷的話,好。”
屋內的兩對情人兵分兩路,尹絮眠換了身抗凍且滿足美觀的衣服,稍作打理後便和沈愈遙出了門。
柏油路上的雪都被清理得不剩餘影,獨剩下常青樹及灌木所託舉的雪。
雪在他們走出小區後便又下了起來,疏疏小小的,乘著風飉飉走遠。
“冷嗎?”
尹絮眠扭過頭仰起,她睇了他一眼,正回腦袋搖了搖,“還好。”
“你的外套看起來很薄。”
“但是它挺保暖的。”
“是嗎?”
“是呀。”
俶爾,沈愈遙朝她伸出手,面容間看不出毫厘心懷不軌的蛛絲馬跡,“不相信,手給我。”
“你很像我媽媽,她也喜歡握我的手試溫度。”尹絮眠把下巴往圍巾裡縮了縮,笑著將手遞給了他。
可當他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指腹一點點摩挲時,她卻心悸。
他同她並肩走著碎步往前,總使人以為他的聲音較之於雪更輕:“是嗎,像媽媽嗎?”
彷彿隨意的問題,尹絮眠心悸卻更甚。距離不近,偏偏她感覺,他對她耳語。
心臟怦怦得過於厲害,尹絮眠微微張開嘴,既像是冷空氣在往裡灌,又像是嘴在呼著熱氣驅散寒冷。
她頂著心跳的威壓讓喉管能送出聲音:“不完全像。”
沈愈遙用寬闊勝於她的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中,丹鳳眼銜著的黑睫上引了些雪粒子停泊,路燈的明明進入他眼睛。
“為甚麼?”
鼻尖早被凍僵,尹絮眠忍不住接著把臉往圍巾裡縮,又希望圍巾可以長高些,擋住她的臉,但不要擋住眼睛。捨不得不看他。
“因為,”難以及齒的回答如同粘稠的蜂蜜掛在她的喉道上,在心臟跳到近似於破壁停止的那一秒,她說:“你是我的男朋友。”
——所以,你不是媽媽,也不要你當媽媽。
她看到他的眼中笑意澹瀲,朦朧中以為擊破胸腔壁的心臟驟然墜了回去,繼而是更激烈的怦怦。
他看著她的眼睛,輕和的淨澈嗓音勾勒字句,如同誘哄:“我覺得你的手不夠暖,你要不要試試我的口袋?”
口吻太單純,尹絮眠聯想不到誘哄。
她呆呆應和:“好。”
沈愈遙提著唇角揚開,買到心愛玩具的小孩般,裹著她的手進自己的口袋。
於是,尹絮眠就再也抽不出自己的手了。
重新回到小區門口,和沈愈遙並肩走到閘關前時,她驟然想起自己錄入的那張不忍直視的照片。
她本能地妄圖把手抽出耳後躲在一邊,但是抓著她手的人拒不配合。
無奈之下,尹絮眠佯裝扭頭去看一旁花草,謀算著這樣和他到了人臉識別處能夠被忽視。
天不遂人願,當“嘀”聲想起時,她斗膽瞄了一眼,遂瞄到使她想自掘墳墓的一幕。
攥住她手的沈愈遙默然地劃過她臉上的神色,在並肩進了小區後,他不疾不徐道:“出眾的長相,在大多數人生活中都是錦上添花的存在,在部分人的生活中會雪上加霜。在感情裡,它既可能錦上添花,也可能雪上加霜。”
正獨自糾結著的尹絮眠揚起頭,“嗯?”
她感受到自己掌心出了汗,想來,他也明晰她的無措。
“兩個人相愛,好看的長相是不充分且不一定必要條件。”他掠了她一眼,“我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在一起的兩個人除了將對方規劃進未來以外還應該有甚麼目標,但是我現在有了一個。”
尹絮眠吸著冷冽的空氣,她在被自己的心緒所釀造的呼吸困難的感受中問:“甚麼?”
“讓你不會在我面前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