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包廂裡另外的幾人默契地當起了觀眾，降低存在感變成背景板，共看沈愈遙對尹絮眠的“盤問”。
“不止是因為這件事，但這件事是我喜歡他這麼多年的根本原因。”
“高中的同班同學？”他的眉峰終於相聚。
陡然的疑問讓尹絮眠都萌生了迷茫，煽情中道崩殂，她一頭霧水地問：“你是怎麼關聯到同班同學的關係上的？”
沈愈遙眉毛以下面容依舊，他儼然把感情當成可計量數學題：“只是以為能夠有暗戀這麼多年的情感深度，應該有足量的接觸。”
“……其實沒有。”乖戾的嗓子想逆著主人的想法而行，尹絮眠松下防守，又遞出一個暴露點：“他比我大兩屆。”
機敏如沈愈遙，他幾乎快與她的聲音銜接：“和我一屆？”
“是。”
“方便說說名字麼？”
他相當不客氣。
葉泮已然被這一幕擊得驚駭，他抬起抵在唇前，壓著喉嚨“咳咳”幾聲。
同時包廂門被敲響，文瑤適時起身，“應該是奶茶到了，我去拿。”
當著背景板的觀眾們上來拆臺，把緊張的氛圍攪散。
奶茶被文瑤分別拎到尹絮眠和江淇身前，尹絮眠挪過奶茶低聲道了謝。
視線跟隨文瑤，眼巴巴的司銘在女友回到身邊時伸出手，接過被文瑤隨手撂來的奶茶。
文瑤移開椅子坐下，她環顧著桌上的人，呼籲道：“先吃飯吧，再不吃要過最佳賞味期了。”
司銘充當她的附庸：“我真的很餓了。”
只差臨門一腳便撥雲見日的話題收束，尹絮眠捏起筷子，她意思意思般就近夾了一小塊蔬菜放在碗裡。
說不上來是在慶幸還是可惜，倘使她順坡下驢地報出他的名字呢？恐怕會攪混這餐飯。
旁邊傳來江淇拆奶茶吸管包裝紙的聲音，爾後“嘟”一聲。
她喝了口奶茶，玩笑般地看向沈愈遙問：“話說回來，沈愈遙喜歡甚麼型別的女生啊，總感覺你不像是會單身的人，該不會要求很高吧？”
握著筷子的人碗裡的情況和尹絮眠的類似，只不過後者碗裡是一小塊蔬菜，他碗裡是一粒蝦仁。
墜著對著小碗的眼抬起，他掠了眼尹絮眠，“不知道，意識到喜歡的時候已經喜歡上了，沒辦法再回顧觸發點，回頭去看，只會更喜歡她一點。”
尹絮眠戳著蔬菜的筷子一頓，她的手指在略一收緊後，利索地放下筷子，轉而挪奶茶過來，讓剛才在江淇那裡響過一回的聲響再來一遍。
只是她“嘟”得分外悶沉，且短促。
江淇為尹絮眠默哀少時，俄而繼續捎著自己調侃的語氣問：“你這個說法，該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嗯。”
沈愈遙晏如的承認卻引發葉泮的不可置信，他停下筷子，百思不得其解般凝注著沈愈遙，“你喜歡誰，我怎麼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揹著我和司銘認識女生的？”
“沒揹著。”他仍舊一身蕭然，漫不經心地乜了乜葉泮。
聞言，苦思冥想便在葉泮臉上駐了扎，他低眉凝目似在回憶著共同認識的女生。
倒是江淇無意地挑了一下單邊的眉毛，她心中仿若有了人選，面上的笑多了幾分實意，“有沒有照片呀，能給我們看看嗎？”
前一刻還優遊自若的人褪下了從容，他乾坐在椅子上，閉口藏舌。
“這一年以來，也沒幾個異性是我們三個共同認識的啊。上次追你的齊雲珠，司銘又沒見過，算不上認識，何況你不喜歡。”葉泮犯著嘀咕，他把額頭微微傾向一邊，雙臂橫在身前抱著。
他緩緩正起頭，撩起的眼睛直對著沈愈遙，眸中光彩仍是歸於大惑不解的，“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尹絮眠。”
正含著吸管，尹絮眠還在無神地感受舌尖上的甜膩，冷不丁被點名，她愕然抬頭。
胸腔裡的心臟險些被驚得罷工。
她等待著沈愈遙的否認，卻只等到他的注目。
圈在奶茶杯壁上的手感受著掌下溫熱，她逐漸將手收緊，與沈愈遙相視的眼睛不自覺發熱，俄頃，視線猛然移開。
他盯著她做甚麼？
缺氧感又一次襲來，尹絮眠覺得今年彷彿打定了戲耍她的主意。
察覺到沈愈遙非同尋常的凝視的自然不僅有尹絮眠一人，餐桌上除了那一道道菜在揮發自己的香氣，無一人言談。
葉泮大約已了之七八，他收回眼，下巴略略內收，作壁上觀。
司銘和文瑤則一個只顧往嘴裡送菜，一個降低存在感偷看。
到頭來，最先出聲的是江淇，她把身前疑似有礙發揮的奶茶給推到一旁，前身往桌上一傾，昂首一副興致盎然的揶揄樣，戲謔道：“難不成你喜歡尹絮眠？”
沉默仍然是沈愈遙選擇的回應。
但與沉默相對應的答案業已無需被道出。
尹絮眠的胸脯肉眼可見地起伏起來，她上下唇一鬆，即使不可聞，也看得出她呼吸急促。
謐靜中，沈愈遙垂了垂眼瞼，長睫在燈光下更顯密濃。
“她有喜歡的人。”
沒說“她”是誰，然而自不待言。
不過，江淇顯豁決計要為友情挺身而出，她開門見山地追問：“這個‘她’，是尹絮眠嗎？”
又是沉寂。
約莫是從一數到十的一段默默，他們終於等到了他的“嗯”。
尹絮眠只覺腦袋裡被人丟了個炮仗進來，把她的情思感愁炸了個支離破碎，連思維都崩斷。
可他卻揚起那雙丹鳳眼，針對青春期的尹絮眠而言，從未完整看清過的一雙眼睛，現下明明楚楚地在她面前展現。
他卻對她告白。
“我不是衝動的人，面對喜歡的人喜歡別人的情況，變得更加謹小慎微。坦言說，我不知道自己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你，也沒辦法明確列舉說喜歡你哪些地方。”
“你是個很飽滿的人，很豐富，你的世界我很想走進去了解，好奇你的過去，想存在於你的未來。”
沈愈遙徒然是坐在椅子上，沒有更多的表示，他的身體側著偏向她，雙眸只管盯著她，猶如在害怕她的視線逃離。
“這段時間沒聯絡你，是因為我怕我的訊息會打擾到你。況且它越界，你已經不再和雲隼有合作的關聯，我沒有聯絡你的立場。”
“我等我媽給我派任務，比如讓我去給你送些甚麼；我也等家裡的門鈴響，我想也許尹阿姨會讓你送些甚麼上來。甚麼都沒等到。”
口吻與平日無二，情緒寡薄到遠不如尹絮眠剛剛喝的奶茶有滋味，但寡薄之外，卻又有波紋，正如她所喝的奶茶會漾起的波紋。
落寞，又可憐。從他握成拳的手上，可以窺探出他的緊張。
因此，寡薄之外，她嚐到了甜味。
沈愈遙的視閾所囊括的是個幹愣著的人，他的上唇輕壓下唇，如同是以為她身處於不可思議中難以回神。
“我不知道你喜歡的是誰，不清楚你和他之間還發生了甚麼。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會盡可能做得比他更周全妥帖，你能不能放棄那個不可能，給我一個可能？”
他的黑瞳浸在汪汪眼中，分明是上翹得傲兀的丹鳳眼，望著她反而望出了楚楚可憐。
祈求般的神態彷彿在說：“別喜歡他了，試試喜歡我。”
尹絮眠極為遲緩地眨動眼睛，她下意識偏頭看向江淇，然而見到的江淇把看熱鬧的心態攤開在桌上，單手支頤，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們倆。
她覺得她應該給江淇遞一捧瓜子。
“有沒有一種可能……”尹絮眠的心臟與大腦串通訊息，不等她坦白就先跳到了嗓子眼，一下下振擊著，連她的太陽xue都在被敲打。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嵌入掌心肉中，視線閃爍偏離幾次，又總是回到沈愈遙眼中。
並不乾澀的唇也被她連舔數下，她一鼓作氣道：“我喜歡的那個人是你。”
當事人還沒反應，伴著一聲“啪”的悶響，司銘的倒抽氣聲冒昧地穿來。
文瑤正咬緊了下唇，她面孔間的激動委實藏匿困難，水潤潤的眼睛都睜成了興奮的形狀。
旁邊的司銘和她的畫風孑然有別，他正彎著脖子，在蜷身般，似乎痛得不輕。
而沈愈遙則迷濛地看著她，怔愣從兩眸蔓長到眼尾，“嗯？”
江淇終於耐不住自己插手的衝動，她“哎”一聲，行徑間竟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尹絮眠從高一喜歡到現在的人就是你，當年在食堂裡幫她的人就是你，你讓她放棄的那個不可能就是你！”
邁出了最艱難的一步，再往下走，尹絮眠忽覺順暢，大概是因為腿已經軟了，破罐子破摔。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給你送水果和醃蘿蔔的那天，門鎖沒有電，我去了你家裡，我們聊到高中的事情。我說我知道你，不止是因為廣播裡聽到過你名字，不止是因為在光榮榜上看到過你。”
她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但腔子裡的心臟仍不息。
“記得你，不是因為記性好，是因為喜歡你。我不是多膽大的人，高一的時候總是往高三樓跑，總是從你班級的門前過；高考前，高三很多人撕書扔書，我和江淇跑到了天台喝酒，我不會喝酒，但那天很想喝。”
停留在十五歲的心事成了二十三歲尹絮眠的眼淚。
她不剋制要紅的眼睛，陳說少女心情：“以為喝酒就可以麻痺自己，以為喝酒就可以讓自己暫時不在意，以為喝酒就可以短暫忘記要分別的現實。十五歲的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很像只存在故事裡的誇張杜撰吧？我也這麼覺得。十五歲，我沒有想過二十三歲的自己還在喜歡你；今年的春天之前，我也沒想過會和你再相見。”
眼淚在暖氣圍挾的環境中觸感為涼，滾過腮頰，尹絮眠卻有些難分冷熱。
只知道有一條單獨的溼溼的軌跡。
“沈愈遙，過了今晚，就是我喜歡你的第九年。”
“不知道你會不會認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為無法冷眼旁觀而做了嗎？但不論如何，這件被你遺忘的事，是讓我暗戀你八年的契機，是讓我蛻變的推手之一。”
滾滾長行的淚珠宛如來自不會乾涸之地，尹絮眠探手接過江淇遞來的紙巾輕拭，被沾溼的睫毛低垂著。
“沈愈遙，我不斷向上攀的山不是為你而攀，但的確是你讓曾經的我把終點更改，讓我不想只爬到山頂而已，我不再希望自己的人生有固定的終點。”
良久，良久的良久。
沈愈遙的眼眶無理由也在紅，只不過除了眼睛以外的眉鼻嘴照舊執行，拋開漸紅的眼不管，他仍然是從前淡漠的形容。
“謝謝你。”
罕見與清冽割裂的沙啞出現在了他的聲線裡。
他說：“我很榮幸。”
暗戀究竟有甚麼魔力，尹絮眠也無從得知，她僅僅知曉當下在沈愈遙面前的她，除了哭以外，甚麼都不想做。
“感情，在人生裡其實是佔了很大的分量的。”文瑤不知何時也搵起了眼淚。
她輕舒口氣道：“現代人很多都被所謂理性的利益驅動，把感情、婚姻也利益化，我實在不認為這是進化，進化不應該將理性與感性這種人性特質也區之高下，如果中性的人性特質也要被評優劣，這實在屬於一種非黑即白的片面行為，這是退化。”
文瑤把紙巾疊起來置於一側，她頂著和尹絮眠等人酷肖的紅紅眼，提出研究結論般道：“有時候，感性往往有影響理性的力量，感情同樣可以作為前進向上的驅動力，甚至偶爾比利益驅動更持久。”
“怎麼還發表起感悟了？”江淇見怪地笑，她聳著眉毛挑著唇角，柳葉眼向著兩位感情戲主角一眱。
“你們兩個也是，互吐真言吐完了嗎？所以，你們到底要不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