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現行
測評博主們的影片在網路上有了開頭便層出不窮,雲隼新發售的紙鳶款無人機的火從七月初燒到了七月末。
溫度高漲,紙鳶款無人機的熱度跟著高漲。
七月對尹絮眠來說有喜有愁,在八月的前幾天,她還在經受袁立頻頻送禮而她頻頻拒絕帶來的“愁”。
關於袁立抽屜中那枚素戒的疑問被她擱在心裡。畢竟,當天她就在袁立回來以後,表示自己因為他桌上沒有擺放的位置,而開啟了他的抽屜還東西,對方並無特別的神采。
只有尹絮眠一人的大平層裡,她懶洋洋地蜷臥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的眼神擷有鬱悶。
【夏知畫:怎麼樣,準備好明天怎麼接袁立的招了嗎?】
【接不了……他現在送禮物都只是問我一句要不要,我說不要他就自己留著或者分出去。如果我說“你以後別再問我了,你給的我都不要”又好像在跟他決裂。說有影響都算不上,因為我只要說不要就沒了後話】
尹絮眠把長段訊息發出去,又連點幾下哭臉的表情接上。
【夏知畫:原來是在擔心這個,不用管決不決裂的,說難聽點你和我們連同事都算不上,你只是暫時和雲隼合作。未來在設計上需要輔助,我和易柏他們就夠用了】
稍作思忖,尹絮眠決心似的敲下行字:【如果他週一還這樣,我就這麼說】
又閒聊了幾句,夏知畫以要去按照劉志的菜譜研究做菜為由結束了對話。
想到自己在江淇離開後在家就與麵條作伴,算是被夏知畫誘發了衝動,尹絮眠決計出門買菜。
距離小區最近的商超在兩公里之外——將近兩公里。
囊中不再羞澀的尹絮眠奢侈了一回——騎共享單車。
七月末的上京,傍晚的涼意對比南方也許能勉強稱上爽然。
尹絮眠聽著導航的播報向商超騎行,路上經過裝載著LED顯示屏的大樓。她在等綠燈的關節點瞄上兩眼解悶。
看著接連在幾塊銀幕上出現的女人,尹絮眠不由得失神片晌。
如果江淇在她身邊,她或許就有機會拉著江淇,自豪地說:“看!我初中的時候就說魏搖芙一定會火,現在果然遍地都有她的影子。”
綠燈亮起,她驅動身體回神,繼續照著導航的指引前行。
盤踞在腦際的卻是回憶。
從前與江淇一同去電影院看《迷山》的記憶猶新,但一晃眼過去的卻是一整個十年,甚至還超出了一點。
神遊物外地抵達商超門口,尹絮眠把共享單車擺在停放區,歸還車輛以後翻到和江淇的聊天頁。
【你還記得我以前特別喜歡的女演員嗎?我買菜路上看到關於她的影片了,一下就感覺自己回到了學生時代】
【看著她一步一步成為實力派頂流真是件讓人感動的事情,可惜現在有好多自己的事情在胡攪蠻纏,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有一身力氣追逐她了】
往昔,自己發現的星星,已經閃耀到了不需要努力尋找,一抬頭就能看到的境界。但長大的她卻連抬起頭看一眼的機會都屈指可數。
尹絮眠收起手機,攢著一胸頭的心事,撥開商超的簾子走入其中。
上行中的電梯不在她的視野範圍內,而裡面卻裝著她少年時所瞻仰的,距離更近的一顆星星。
沈愈遙垂著腦袋站在電梯的角落,自帶捲袖設計的T恤質感硬挺有型,寬鬆卻不至於鬆弛,皮帶把質感一如上衣的褲子束住,並且勒出精瘦的腰。
不出眾的穿搭陪襯出眾的建模。
似有若無的目光一概去瞄電梯門倒映的畫面。
門“叮”一下敞開,電梯間裡的人四散而出,角落裡的人也終於動了腿。
蔬果區被直接跳過,他目標明確地邁向生鮮速凍區。
而眼角無意瞥見的一幕卻促使他改變了目標。
走在鮮奶區的男人中等身高又中等身材,細細密密往上刺的短髮,時而因為和手邊的女人說話露出小半張臉——足夠人分辨身份。
模糊的下顎線,一切都柔和的五官——對其他人的眼睛不柔和。
袁立。
讓沈愈遙想停下腳的是挽著他胳膊的女人。
她身上穿著和袁立同色的T恤,下身的褲子重複T恤的同色。似乎是情侶款。
兩個人齊身一拐,面朝著盛放鮮奶的冷鮮櫃的身體,無意地將自己展現給了沈愈遙的眼睛。
與袁立截然相反,他身邊的女人瘦到臉廓明晰,五官各有各的型。
那兩件同色的T恤前印著的相同的圖案,印證了情侶衫的猜測。
沈愈遙不動聲色地向他們走去。
兩人的交談聲冉冉變得清楚。
他背對著他們,站在冷鮮櫃對面擺放著的烘焙甜品前佯裝挑選。
“我最近沒事幹,看網上的影片學了幾道菜的做法,不如下個星期我給你送飯吧,總吃外面的也不好。”女人抱著袁立的胳膊,作態親暱。
“我可捨不得累著我的寶貝哦。”男聲被夾得甜膩,沈愈遙本能鎖眉,他無聲地睨了睨。
只見,袁立正伸著食指輕點女人的鼻尖,而他食指旁微曲的三根手指中,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素戒。
沈愈遙微抬下顎,將視線緩慢拖回。
面對著烘焙甜品區的一排排貨架上陳列著各類零食,尹絮眠推著購物車,順腳似的在貨架間閒行。
無意識地往前走,停在開放式冷藏展示櫃前,尹絮眠愣愣地延望著對面的沈愈遙。
他單手拉著的推車被撇在身旁,雖然人是對著展示櫃彷彿在挑選的,但伸在展示櫃裡的那隻手,一會兒拿起左邊的,一會兒拿起右邊的,一邊把它們左右調換。
要不要打招呼的問題讓尹絮眠趑趄,在躊躇的時間裡,她的眼睛無意一抬,碰巧讓為女人整理頭髮的袁立入了目。
嵌合在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揮重要作用,袁立無名指上的素戒折著光線,矚目的一點鮮亮。
銀色素戒、印花相同的T恤、親密的舉止。
他居然有女朋友!
不俟尹絮眠將心中訝異整頓好,先有所感應的眼睛挪了挪目光,適逢沈愈遙投予她的視線。
“……好巧啊。”開頭沉默的數秒中,尹絮眠的腦海裡躍過從沈董、老闆到沈愈遙等稱呼,省略是最終選擇。
她推著購物車走近,瞳仁不由自主又往後抖了一下,看著袁立和大機率是他女朋友的女人走向生鮮速凍區。
沈愈遙盯著她的臉,問:“看到了嗎?”
重新挪回眼,預覺他所問的是袁立,尹絮眠仰視著沈愈遙啄啄腦袋。
“他還在追你嗎?”沈愈遙退了兩步,拖過購物車變道,似乎打算跟上袁立。
下意識推著購物車跟上他腳步,尹絮眠與他並肩,猶疑道:“應該算吧。”
哪曾想她旁邊這位當即邁大了步子,被推著的購物車輪子滾在地面“咕隆隆”響,生怕不被發現似的。
尹絮眠連忙追上去,大略是她不解的神采過於顯赫,沈愈遙僅僅是睃了一睃她便道:“過去,抓他現行。”
“啊?”她本能地把喉嚨裡的驚愕放了出來。
“問他是不是和女朋友來逛超市而已,偶遇同事,打個招呼很正常吧?”倘使沈愈遙的速度能慢些,也許會更容易顯得正常。
不過,倘若能當面抓包,袁立大概也能老實下來不再糾纏。
她不自禁又多瞄了一眼沈愈遙,對方倒是全神貫注,看上去十分想把袁立抓個正著。
沒想到他還有這樣一面,沒想到她沒想到的有這樣多。
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兩雙眼睛盯上,袁立和女友徐步在冷凍櫃前放鬆地挑選。
女友摟著他的胳膊把身體往前送,湊在櫃門前,指著裡面的餃子問:“你喜歡這個餡的嗎?每次週末在家,你早餐就是吃這些冷凍包子,不如換換口味。”
“你要是願意吃這個餡的,我們不如去買點餃子皮,再買點菜,我包給你吃。”女友興致勃勃,言語間充斥著二人生活的婚姻般的平和感。
袁立看了眼櫃裡封著包裝的豬肉泡菜餃子,由他所擰的眉心中滾現索然無味。
他轉過臉看著女友不施粉黛的側臉,搐了下嘴角,語氣是與面部肌肉風馬牛不相及的溫柔:“怎麼能讓你包,我說過我捨不得累著你的。”
約略是幸福感作祟,女友又往他身上貼了貼,彷彿想要與他的手臂融為一體。
她半撒著嬌半為他著想:“但是,你每個星期翻來覆去就是吃那幾道菜,不膩嗎?我都快做膩了。”
袁立低頭傾近她低語:“只要是你做的菜,我都不會膩。讓你做那些菜我都覺得對不起你,但是我做菜又不好吃。”
滾輪聲細微地在他們的身後響。尹絮眠把他們的交流與小動作一覽,感官上受到的刺激不小。
停在袁立斜後側的沈愈遙注目其側背,依稀瞧得出他微攢的兩眉,尹絮眠推測,他可能不知道袁立叫甚麼。
潛然調整好面部,尹絮眠端出偶遇該有的驚訝,她的聲態裝佯著踟躕:“袁立?”
親近耳語著的兩個人齊齊轉頭。
袁立的腫泡眼在看到尹絮眠後幾乎都要蛻變成瓜子眼,眼珠子跟要吐出來似的。
他幾乎是立刻就把身體徹底轉過來,以至於挽著他手臂的女人的胳膊都被別了下去。
尹絮眠狀若天真,她用裝納著新奇的眼睛瞧了瞧袁立身畔的女人,行若無事地問:“這是你女朋友嗎?都沒聽你提起過。”
一旁的袁立還在無所適從地抓撓著胯側的褲子,他蹭手汗似的把手掌貼在上面蹭,幾根剪乾淨了指甲的手指不斷搔颳著。
反而是和他穿著情侶裝的女人大大方方承認:“對,我們已經在一起四年了。”
她瞅著尹絮眠的眼神呈現著突出的欽佩,“我在網上看到過和你有關的影片,真心覺得你很厲害。因為我現在就是電子游民,以前是IT行業的,現在就在網上接點散單賺錢;我會努力向你看齊的。”
電子游民——尹絮眠拖動視線,她略略掃了掃袁立的臉,而她所見的,是維持不住神態,且小動作奇多的心虛人士。
向日在食堂時,袁立提到的“電子游民”朋友,大約就是他的女朋友。
“不用向我看齊,我也只是在努力做我能做的。”她回視著女人,付之一笑。
袁立的行徑有幾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味,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突兀發口:“那個,等會兒回去還有點時間,不如我們回家一起包餃子吧?走,現在去看看餃子皮。”
隨之,他把笑臉賠給還攔在他們身前的尹絮眠和沈愈遙,嘴裡囉嗦著“不好意思,我們還有點事”,繼而就和他女友自側面繞了出去,剩下一地倉惶。
眺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尹絮眠站在原地沉思默想。
冷凍櫃櫃門被拉開,一陣冰寒混進了中央空調輸送的冷空氣中。沈愈遙從裡面隨意地翻了兩袋水餃,看過日期遂往購物車裡一丟。
“在想甚麼?”
附近栽過來的清冽低音把尹絮眠給砸醒,她抬頭。
又是滾輪聲,他推著購物車越過了她一些,斜向後走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下巴上方的兩瓣唇沒有一點動作。
尹絮眠握緊了一些推車的把手,她抬腳同沈愈遙偕行,坦誠道:“在想要不要告訴他女朋友。”
她俶爾問:“他的行為算品行不端嗎?”
他無所猶豫:“當然。”
“他對我實施的行為……可能沒辦法構成騷擾,因為他只是時不時拿著東西問我要不要,我拒絕了他就不糾纏。”尹絮眠心裡打的算盤聲響太大,她所掛念的幾乎明示於他人。
“只要你感受到了困擾與不適,他就是騷擾。”沈愈遙無端端收緊了眉峰。
他的眼皮往下一掛搭,嘖了聲道:“騷擾者始終沒有做踏足紅線的事情,不代表不是騷擾。他在你第一次拒絕以後不斷重複類似的行為;他在知悉你個人意願的前提下,繼續實施會打擾到你的行為。”
“明知做甚麼會讓你困擾卻照行不顧,這就是騷擾。如果始終把騷擾界定在人身是否受到侵害、心理是否受到重大影響的死板標準上,那之後的處罰行為都叫做亡羊補牢。”
沈愈遙用近乎犀利的語言修改了騷擾在尹絮眠認知中的定義。
她駭然地昂首仰視他,只不過得到了他漫不經心般遷過來的一眼,但她懂了他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