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戒
微信群裡彈出的新訊息由出差的葉泮發出：
【我看了下資料，尹絮眠發的影片的確算只重要的推手，時間節點前後的漲幅不一樣，節點後漲幅顯著擴大。】
司銘低頭打字，兩條腿長了眼似的跟著沈愈遙往前走。
回完訊息，他抬起頭大跨一步與沈愈遙並肩，把剛才回給葉泮的資訊口頭複述：“在市場裡，情緒價值也是促進消費的利器。”
“嗯。”兀自往食堂走的沈愈遙敷衍得明顯。
司銘罕見地提起他向來不在意的事情：“折扣降價的競品沒掀起甚麼水花。”
沈愈遙淡泊回聲：“因為紙鳶款無人機的對標客戶和基礎消費型無人機對標的客戶群體不同。同時，紙鳶款無人機在外形創新的前提下提升了效能。”
跟著他的人像是終於耐不住。
“你就把尹絮眠的聯絡方式推給我吧，我女朋友真的很想認識她。”司銘扶了扶眼鏡腿。
他那對三白眼罕見地冒出無奈的懇求，與整張臉的氣質奇詭地融匯在一起。
然而被懇求的人連正眼都不給他，自顧自地踏足人頭攢動的食堂，拒絕得合情合理：“說了不給。不經過他人同意就把他人的聯絡方式推給另一個人很沒邊界感。”
司銘默默嘆氣，他無神地歪著頭，丟魂似的往前走，咕噥道：“等一下要是能偶然碰到她，我就主動去要她的聯絡方式。我女朋友說她看上去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大概不會拒絕我……”
令司銘想偶遇的人正行遊在人流中，身邊還跟了個不大美觀的人形追蹤器。
“你跟著易柏他們不行嗎？混到我們兩個女生裡做甚麼？”夏知畫不耐地掉頭，只不過她外表中領地稍大的還是笑，唇角微提著，眼神有些許刺人。
路人的唧鬧間或從他們間穿過，袁立一個勁在管如何跟上她們，以至於不是撞上了別人的肩膀要道歉，就是自己忽然擋道讓人措手不及地撞上來。
一路艱難地跟上她們排在隊伍裡，袁立覷了眼半側著臉而嘴角掛的笑兜了些莫名的尹絮眠，隨即一閃就正目瞧住了夏知畫，像是眼睛從未偏過。
他嬉皮笑臉道：“這還不是因為相信夏姐的品味嗎？再說了，跟著易柏他們，我估計又要被他們人身攻擊，工作狂這個詞怕不是為他們而生的，特別是易柏。”
笑時的袁立的眼睛剩道縫，咧開的厚唇露出他那兩排稜角給人以鈍感的牙齒。
尹絮眠把眼收回，才正過身，便由著夏知畫拉她胳膊的力往前。
從她身前到她身後的夏知畫扶著她的肩膀，聲音落在她耳畔：“你站這裡。”
眼瞅著夏知畫好以整暇地扭頭回看自己，袁立順勢給自己又多找了一重解釋：“都是朋友，男的和女的都一樣。要說起來，我還沒跟夏姐你們一起吃過飯呢，上次易柏只約了你們。”
夏知畫捏起調子質疑：“你敢說你沒跟我一起吃過飯？以前部門聚餐……”
“我說的是沒跟‘你們’一起吃過飯嘛，你們。”袁立伸出根短粗的手指，在夏知畫和尹絮眠之間來回指。
他感慨道：“尹絮眠給我的感覺就是，她隨時都可能飛黃騰達。我可要趁大家還是同事的時候多取取經。”
背對著他們，尹絮眠偶爾實在忍不住，默自回頭偷撂幾縷餘光。
身後的嗓音被放在難得一聞的犀利裡。
但夏知畫依然用著玩笑的口吻：“除非你不想在雲隼幹了要自己單幹，否則還是別指望自己一個人飛黃騰達；跟著公司一起同舟共濟，公司把你帶著飛上去的可能性更大。”
沒想到夏知畫還有陰陽怪氣的技藝。尹絮眠安分地當個啞巴。
如果尹絮眠的後腦勺長了隻眼睛，便有機會看見轉回頭的夏知畫眼皮底下翻動的眼珠露出的一小道白。
三人端著餐盤，在過道上走迷宮一般拐彎繞路。
等找到一張空長桌，尹絮眠自發地繞到夏知畫對面的那排，把餐盤隨意地放在中間位置上。
不曾料想，她的餐盤右邊又多了一人的餐盤，裡面盛湯的小碗裡湯水搖動。
還端著餐盤的夏知畫把自己欲往中間位置放的餐盤拐了個道，她在袁立對面放下餐盤，直視著尹絮眠，別了下臉招呼道：“尹絮眠過來跟我坐，一個人坐有一點點寂寞。”
“嗯？好。”尹絮眠把餐盤順勢推到對面，她彎到了夏知畫身畔。
遙遙的一道目光飽覽此處情形。
多虧於他們身處就餐區，和一群坐著的人對比，站著的人總要惹眼些。司銘抱著懷裡裝著兩份主食的餐盤，一徑向眼光鎖定的地方走去。
與來時相反，這回換作沈愈遙溫吞跟在他身後。
被關注著的只有一張餐桌大的劇場裡，獨身站在餐桌前的袁立流露出微妙的難堪，他的目光籠罩著尹絮眠和夏知畫，爾後又渙作一束束，在她們身上往復打轉。
如同凍僵的人化凍，袁立先拖了一下虛搭在餐桌上的手，緩慢地坐下。
動筷沒兩下，他冷不防地引了個人當話題：“我有個朋友也是自己單幹的，不過和你不一樣，他是電子游民。”他飛了一個眼神到尹絮眠身上。
尹絮眠握著筷子，微微抬臉，聳了點兒笑放在眼睛裡，她輕點頭：“噢。”
“我就感覺他不如你。理想不如你高遠，路人緣不如你……”袁立握著筷子的手鬆墜到桌面上，筷子斜搭在碗中，他的注意力盡數跑到了尹絮眠臉上。
不過他大概想不到尹絮眠會直接打斷他。
“我不這麼想。”
她直起背，面容間的親和笑意單薄地浮著，“理想高不高遠，憑甚麼決定呢？誰都有評價的資格嗎？人有理想是為了要高遠嗎？”
“路人緣……甚麼叫做路人緣？它又是人必須擁有的嗎？它憑甚麼來判斷一個人如不如另一個人呢？”尹絮眠一連串的反詰把袁立堵得齰舌緘唇。
“不管一個人是選擇了獨立工作還是集體工作，這都不能代表他的價值吧？人只要很努力地生活，堅定地承擔自己該承擔的責任而不選擇逃避，那他就很厲害了啊。”
尹絮眠全然不知自己無意識放大了音量，她盯視著袁立的眼睛，劉海沒遮住的一小截眉毛輕蹙。
她連將自己置之低位的態度都鏗鏘有力：“這個世界上，有一群人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真要比較起來，我比他們幸運多了，他們比我厲害多了，我也不如他們。”
悶頭快步前行的司銘默契地和後方的沈愈遙一樣，他們放慢了步伐，彷彿只想偷偷把耳朵送到那張餐桌上。
司銘較之沈愈遙多出的一件想做的事，大概就是拿出手機錄音，隨後把錄音發給女朋友。
可惜再慢也無濟於事，能夠聽清對話的他們早已到了那張餐桌附近，即將登上劇場。
對於尹絮眠的駁擊，力有不逮的袁立把眼睛逃也似的一偏，恰巧使司銘和沈愈遙入了目。
他把視線從司銘這張有些陌生的臉孔上挪開，望向沈愈遙，往上挺了挺身，在踧踖中把胳膊一伸，攤手對著自己身邊的空座位。
“你們找到位置了嗎，沒找到的話要不一塊兒坐吧？”
兩個人順杆下爬。司銘抱著目的搶先坐到尹絮眠的右手邊，沈愈遙落座於司銘對面。
單單剩袁立被空隔在邊際。
司銘轉臉看向尹絮眠，兩隻手迅疾地把手機翻到該翻的頁面，湊過去道：“你好，可以加個微信嗎？我女朋友很想認識你，她是高中歷史老師，刷到了你發在網上的影片以後就很想認識你。”
有過一起吃飯的經歷，尹絮眠對他還留存些稀薄的印象，腦袋趑趄似的點了一下。
“好。”
這頭的兩個人在加微信，那頭的袁立趁機走板：“對了，尹絮眠有沒有處過物件啊？我們公司的單身漢還挺多的。”
剛加完微信，尹絮眠把手機放回一旁，她抬起下巴眱向袁立。
來不及回答，遂有人替她把問題踹去一邊——“跟你有甚麼關係啊？袁立，你該不會是想追尹絮眠吧？”
夏知畫把自己的揶揄擺在明面上，一壁從容地夾著菜送入口中咀嚼，一壁凝眸看著對過的袁立，彷彿非要瞅著他把答案交代出來不可。
司銘在這二人的交鋒之外，把餐盤裡的另一份主食——牛肉麵——給端到沈愈遙的餐盤與袁立的餐盤間空著的地方。
他兀自託著手機起身，轉過身朝著食堂門口瞧，尋覓著誰般。
當下的尹絮眠對司銘的自如的羨慕達到了難以描繪的地步，她只覺得凳子上長了針。
因為，斜對面的沈愈遙，完全沒看交鋒中的兩個人，反而對她這個無心被牽連的倒黴蛋加以注目。
一陣快步小跑的聲響摻和進來，嚴諷補了沈愈遙和袁立中間的空，他一屁股坐下，拿起被橫在牛肉麵麵碗上的筷子。
準備吃之前，他彷彿是察覺到了桌上令人見怪的氣氛，偏首，使目光的位置在夏知畫與被夏知畫盯著的人身上更變。
“怎——”音剛發出來半截，嚴諷驀地遭遇被夏知畫盯著的那位的橫斷：“想追？確實有點想，因為見證了一個人的才華和真誠；又有實力又有遠大志向還接地氣的人，誰能不產生好感啊？”
夏知畫悠然地往緩和的聲線裡扎進幾根刺：“以前怎麼沒見你說有好感？你最好不是因為看到了這隻股爆發的潛力，所以就想趁早入股。”
袁立能夠負載頭頂上硬而利的頭髮的圓鈍威力無窮，他笑呵呵地圓滑出手拔刺：“夏姐這話說的，我就不能是以前就有點好感，現在終於決定表現出來了嗎？”
其餘人的視線實打實地移到了尹絮眠的身上，嚴諷似乎是看出了尹絮眠的窘困，“哈”了一聲將凝然的空氣攪開：“雖然雲隼不禁止辦公室戀情，但是你的行為要是打擾到了同事，那問題可不小。”
“不管怎麼說，尹絮眠目前的確稱得上我們的同事。好感也分很多種，不管你有甚麼樣的好感，都別影響尹絮眠在雲隼工作的感受，不然咱們老闆是要對她有虧欠之心的。”
嚴諷疏放的態度輕易地把潛伏的嚴肅給趕走，他還上手在沈愈遙的背上拍了兩下。
看著面前的飯菜，尹絮眠的胃口幾近於無。
她放下筷子，眄著袁立，拒絕得直白：“你不是我喜歡的型別，你別有想追求我的想法了。”眼神似乎都快有懇求的影子。
袁立：“但是我還沒開始追呢，你先別急著拒絕我，我保證我不會做甚麼越界的事情。”
“在兩性關係裡，被正面拒絕後的不放棄不叫頑強深情，叫死纏爛打，你如果出現越界行為或者讓她感受到不適，那就是騷擾。”
一道冽沉橫空而來，吐出它的主人卻低著眼，手捏筷子理著碗中餐。
“我保證我不會死纏爛打，也不會騷擾她。”袁立昂起他那張沒有稜角的臉，腫泡眼括起來的誠心令人看不太清，圓而具有肉感的五官太吸睛。
夏知畫側眼瞧了瞧尹絮眠，附頭過去，在她耳邊低問：“沒胃口嗎？”
“嗯，吃不下了。”
“那我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夏知畫跟著停筷，單手託著尹絮眠的胳膊與她共同起身。
才剛坐下沒多久的嚴諷眼睜睜看著她們退出位置，忍不住張口挽留：“不再吃一點嗎？坐這兒一起再聊會兒天唄？”
夏知畫了當回絕：“又沒甚麼好聊的，我和她回辦公室打會兒瞌睡。”
一俟回到十二樓，夏知畫便停在她的工位前，認真地捉著她的雙眸相視，問：“你要不要跟我換個位置？”
“啊？”疑惑先生，而後尹絮眠的眼睛掠了掠工位對面，明白了夏知畫的用意，她抿唇搖頭。
疑惑的換成了夏知畫，她後縮一下脖頸，眸光明表不解，“為甚麼？”
尹絮眠揚了揚唇，解釋的聲氣輕鬆：“沒甚麼好躲的，他要做甚麼是他的權利，但不干擾到其他人是前提。如果他對我造成了影響，我會很乾脆地反擊的。”
她從桌上拎起上週五臨時向袁立借用的機身外殼材質樣圖，繞到袁立工位前，原想放到他桌上，卻發現他被雜七雜八的物什堆滿的桌面不給她擺放的空間。
無奈之下，尹絮眠冒犯地拉開了他的抽屜，把東西放進去時，無意中瞥見了抽屜角落裡的素戒。
袁立有戴戒指的習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