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靜默滋生的深夜裡,上京的數座高樓中,一層間著一層樓,矚目的燈仍舊亮著。
給人施以瞢騰的黑夜之下,不眠的城市街道上時不時就有一輛車疾馳,跑車的轟鳴聲盪開塵土。
盪開的塵土,散在各處。尹絮眠所在的是其中一處。
時間業已是“0”在開頭,她眉心下陷的幾道紋路承載著疲倦,然而眉下的雙眼還在被驅動著勞作,兩隻手都戴上了黑色的固定腕帶。
和她有一面隔板之隔的夏知畫伸了個懶腰,自然的呻吟從喉間伸出,隨即她騰地從椅子上起身,揀著桌上的東西裝進包裡,探頭和尹絮眠告別:“我先走了哦,你也別忙太晚了,離開的時候記得關燈。”
她揹著包從尹絮眠身後經過,笑著揮揮手道:“拜拜。”
“拜拜。”擺著纏著黑色腕帶的手,尹絮眠笑吟吟地對離開的夏知畫行上注目禮。
看著夏知畫的背影,她的手緩緩放下,最後跌落在大腿上。
等到電梯的執行聲傳過闃寂的走廊,從過道一路延展而來,無意中垂下頭的尹絮眠重新抬起下巴,她挪了挪身體,正面迎上電腦。
繼續對部件處的設計進行調整,間或還需要看一看設計出來的原稿,大腦一閃的靈光迫使她生出多種方案,完成的各個方案又要依賴眼睛將它們相互比較。
一秒一秒流逝的時間在她的無所察中消散,斜簽在椅背上,尹絮眠反覆地調節著眼前的平面圖圖層,哪怕是顏色的不同飽和度也要放在考慮的範疇內,不斷比較。
大略是過於投入,當尹絮眠察覺到腳步聲時,來人已經到了她身畔。
仰頭看臉的機會沒得到,但淨透的男低音告訴了她的耳朵他是誰:“在糾結甚麼?”
驟然僵滯的身體不和她打商量,尹絮眠目視著電腦螢幕,眼眶微微被撐大了些,她覆在滑鼠上的手動了動手指,指尖不自禁地摳著滑鼠鍵。
“在想顏色的飽和度。”
佇立於她傍側的男人欠了欠身,手掌扶在辦公桌邊緣處,降下的清新香氣彷彿會化作外衣,包裹在她身上。也許皇帝的新衣,就是這麼一身外衣。
“我在這方面的造詣不如你。”如若在提前宣告,他俶爾又問:“你用綠色,是想表現甚麼?”
她近乎本能:“青春。”
沈愈遙從喉腔裡抵出裹著怠惰氣息一聲“唔”。
兩人間的空氣闇昧,與靜寂絞合。
“……因為有彩虹,我在想應該是讓綠色當鋪墊色,明度低一些,還是配合彩虹色,提高明度但保持柔和;但是又會忍不住想,給這個綠一點藍調然後保持一個灰感的明度,就像夏天的湖水那樣,這樣也許更好。”
尹絮眠情不自禁地抽出隻手上下左右移動,演示般。
她無意識的聲態裡都攢進了扭結的心理:“但高飽和低明度的綠色,更有傳統紙鳶的韻味,並且也足夠夏天,很鬱重。”
提起的一口氣跟著敞開心扉的表達離開口腔,原本是為了揉散闇昧與靜寂的一段話,卻因為個人主觀性過強而變得令人難以懂得。
可待在她手邊的人卻耐心地看著她,那雙略略低下來的丹鳳眼先是認真地看著她舞動的手,再是偏向她的雙眸。
少頃,他另一條手臂越過她發頂,修長的手指遙遙點向了螢幕,“但夏天不止有這一種綠。”
“做人不能太貪心。青春和傳統,恐怕是相悖的;你在青春期的時候,喜歡被傳統的道理管教嗎?”
幡然醒悟般,尹絮眠捩動視線,看著電腦螢幕。螢幕的光與稀薄的燈光共同作用在她眼睛裡,一瞬瞬的,晃著眼。
而在這促人的眼睛不由自主散焦的光線裡,模糊了的配色選項中,最令人舒適的搭配躍出水面。
尹絮眠霎了霎眼,她的興致倏忽盎然,當即仰首望向沈愈遙,聲音有抑不住的歡欣:“那這個湖水綠,你覺得怎麼樣?”
“不知道,我沒有藝術天分,但讓我選,我會選它。”他拖著一嗓子的懶散,一種嵌合著無所謂的懶散。
前半句令人覺得他是在表現拒絕性的冷淡,然而後半句將其的稜角一概磨削。
尹絮眠想,他總是這樣。初初一看,以為他周身有最堅硬的殼,輕輕碰上去,卻毫無攻擊性;他形同非牛頓流體。
“我也覺得它最好,那就它了。”
做完決定便暢快起來的心情模糊了她臉上的疲頓,尹絮眠小心地把它們儲存,用隨身碟當保險。
似乎是覺察出她行為間的離開意圖,半籠著她的男人起身退開。
沈愈遙停在邊際的隔板斜後方,旁顧著尹絮眠關掉電腦收拾東西,目光順著她的側頰輪廓流過。
於迷夜的氛圍中,他約略是回想起沈愈晴從前提出的建議,一時跨過了工作關係的界限——“你有喜歡的人嗎?”
欲要把包挎上肩膀的手一凝,尹絮眠的雙目呈現出不受她控制的惶亂,期期艾艾道:“怎、怎麼了嗎?”
目睹著她肉眼可見洩露出的無措,沈愈遙稍稍收緊眉心,他把左手別進褲子口袋裡,低眸觀量著她,情緒寡然道:“沒甚麼,只是想到了之前在餐廳裡,看到你和一個男人一起吃飯。你是喜歡他嗎?”
“啊?”尹絮眠暫時紊亂的大腦經歷了片刻的修整,旋即她將包掛在肩膀上,一壁有些焦急地解釋:“不是不是,我和他那還是第一次見面,怎麼可能喜歡他。”
沈愈遙黑眸映出的視線直達她雙眼,他拖了拖調子:“所以是相親?”
遲疑頃刻,尹絮眠點了頭,“嗯……可以這麼說。”
“唔。”他似有所想地低了低臉,俄而撩起眼皮凝睇著她,“雲隼的無人機,在上架前往往經歷過多次修改;在最後的階段,如果發現設計存在無法處理的缺陷,哪怕要損失大量前期投入也會直接廢棄處理。”
沈愈遙的視線緊纏著她,嫣然的唇瓣在尹絮眠的眼中一張一合:“過度在意沉沒成本,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後果,我指的是負面性後果。一個設計廢了就廢了,總會有新的設計;人也一樣,你覺得呢?”
“我覺得沈董你說得很對。”尹絮眠目光誠懇。
她面前的人彷彿很是滿意她的反應,那有點兒縮緊的眉頭回了本來的位置上,嘴角也稍微高了些。
他愉快道:“不用叫我沈董。現在要回家麼?你住哪,我送你。”
實際明面上並無法瞧出來沈愈遙的愉快,純粹是尹絮眠拿他與前一刻對比,猜的。
婉拒的念想被省錢的本能壓制,尹絮眠調整了一下肩上的包包,粲然一笑道:“好的。我住在引鷺園。”
孰料身前人周身愉快的氣質一滯,沈愈遙乜了乜她,掉過身向著電梯的方向走去,一行不疾不徐道:“挺巧的,我也住在那裡。你在哪棟?”
經過燈控區時,他抬手關了燈。
空間於剎那墮入黯淡,淺淡的月光瀉了進來。
尹絮眠緊跟在他身後,繼而在電梯前與他一同止住腳步,不明所以地答道:“三棟。”
“……”旁邊的人古怪地眄向她,“你住幾樓?”
不大妙的預感升上心頭,尹絮眠慢吞吞地偏頭,也仰目瞧著他。
在不清晰的對視中,她彷徨著開腔:“三樓,怎麼了嗎?”
“我住在你樓上。”
尹絮眠猛然瞪大眼。
“不是和你相鄰的樓上,不用那麼驚恐。現在很暗,你這個表情有點嚇到我了。”沈愈遙徐徐把腦袋轉了回去。
適值電梯抵達,敞開門的電梯也敞處了明亮。
尹絮眠連忙跟上徑自走進去的沈愈遙。
“那還真是很巧啊哈哈。”
“嗯。不想笑可以不用強迫自己笑。”
尷尬大概只纏上了尹絮眠一個人,畢竟它的誕生完全歸功於她身邊這位。
此後一直到停車場,他們之間都充斥著沉默。
待到要上車的關頭,尹絮眠執行的大腦首先為她排除了副駕駛這一選項,於是,等她吭哧上了後座,才意識到自己的行徑有把他當司機的嫌疑。
幸而駕駛座上的人顯然對此不計較。
沈愈遙發動引擎,駕車駛上馬路,冷不伶仃地提醒:“你可以睡一會兒。”
“好的。”尹絮眠也不想狡辯說甚麼不困,她的黑眼圈會推翻她的言辭。
索性側了側身,靠在椅背上閉目。開始時,心眼裡還兜著對沈愈遙的思想。
今夜與他的接觸短暫,但不論是這一次的短暫,還是上一次的短暫,她都從短暫的接觸裡瞭解到了更多的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平易近人,也更有趣。
當世界只剩漆黑,非但耳朵變敏感,對身體的感知力也有所增強。譬如,她聽到了她的心跳:咚、咚……
以為在思考就不會那麼容易睡著,不曾想,再睜開眼時,她已經到了地下車庫。
並且,映入眼簾的是沈愈遙的臉。
被拉開的車門之內,是扶著車頂俯腰的他。
從輪廓到五官,無一不是精雕細琢的臉蛋,而今放大在她眼前。
睡前“咚咚”的心臟再度活躍起來,活躍到她都怕他聽見。
“我叫了你很久,剛剛準備動手。”他直起脊背,後退了幾步,讓路到車門後。
動手?哪方面的動手?可惜問題再想問也只能別在胸腔裡。
尹絮眠急忙拽上包包,她麻溜地從車上翻下來,踉蹌了兩步走出去,當她回過身時,車門已經被沈愈遙關上。
她目含歉意,望著他道:“不好意思啊。”
但他彷彿極為擅長出其不意。
沈愈遙拐身自顧自地走在前面,他的言說甚而有幾分刺戟性:“你應該對你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你對工作足夠上心,得利者是我;你加班到凌晨,傷害的只有你自己的身體。”
錯愕地注視著他背影,眼看他即將走遠,尹絮眠才緊忙小跑起來跟過去。
落腳在他斜後方,尹絮眠前邁著腿,埋著頭道:“但是從分析利弊的角度出發,我不覺得我在做虧本買賣。”
“我的初衷就是傳揚紙鳶,既然要以創新的方式傳揚,我就更不能懈怠,最終的產品能夠受到大眾喜歡,我在傳揚這條路上就算又往前走了一點。所以對我來說,付出是必要並且值得的。”
他們前後腳停在電梯前,尹絮眠瞥了眼旁側的客梯,稍頓後留在原地。
與雲隼的電梯不同,這裡剛按下上行鍵,電梯門遂開啟。
摸出門禁卡,尹絮眠先跨一步進去刷卡,她看著探手刷卡的沈愈遙,賡續道:“況且,雲隼工作到凌晨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離開得更晚的。如果我要對自己感到不好意思的話,你也應該對自己感到抱歉吧?”
她轉首昂頭,直勾勾地注著他側臉。
彷彿是對沒由來引到自己身上的矛頭感到新奇,沈愈遙歪了下脖頸,他眱著她問:“怎麼?”
尹絮眠不偏不倚地睹這他眼睛,直言道:“你也工作到了現在,而且,上次你姐姐告訴我你二十四小時節律紊亂。”
他承認得乾脆:“嗯。”
三樓已抵達,開啟的電梯門剝奪了尹絮眠乘勝追擊的機會,她收回視線,微張的嘴忽地就理不出措辭。
移身向外跨出兩步,尹絮眠背對著他向入戶門處慢走,須臾,她又回過頭。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與他自逐漸縮小的開口中對視,勇氣在她嗓子眼下面騰躍而起:“祝你睡個好覺,晚安。”
“安”的最後一個音被閉合的電梯門截斷,電梯前廳只剩下尹絮眠一人。一帶寂靜的空蕩。
她在原地乾站了一會兒,冉冉轉回頭,抬腿走向了入戶門。
無情地將門閉上的電梯正載著裡面剩下的人上行,沈愈遙的唇微微動了兩下,而後抿上。
他盯著跟前的電梯門,眼睫毛顫動兩下。
尹絮眠沒來得及聽見,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秒,他回給她的那聲“晚安”,以及“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