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滋味
【夏知畫: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見你出來,我就先去食堂了,你有甚麼要我幫忙帶的嗎?】
獨身待在電梯裡,身體隨著電梯的下行而微微長出些眩暈的滋味,尹絮眠單手拿著手機,按著手機鍵盤的空格鍵進行語音輸入:
“不用了,謝謝你哦。剛剛沈董給了我吃的,我吃它們就可以。”
等對面回出一個“OK”的表情符號,尹絮眠息屏手機,轉而把另一隻手上捏著的兩盒零食疊到手機上壓著。
巧克力和餅乾俱是國外的牌子,想來無糖黑巧一定會很苦,而這盒被稱之為“甜”的餅乾,大機率會甜得發齁。
或許是由於心思被攪和成了渾水,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才進行初步設計的紙鳶,她陡然間喪失了靈感——其實靈感並未喪失,只是她無心在其中鑽研。
一整顆心,亂得沒了重心。
仿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情竇初開,連上課的時候都無心聽講,做著題目,筆卻無意地想要畫亂了自己思緒的人的眉眼,或側臉;如果知道對方的名字,就難以忍耐,偷偷地在某一張紙上的某一角,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畫出來的臉總是側臉,最常見的眼總非正眼,寫出來的名字總逃不開被塗黑的命運。
因為不敢看正臉,因為無緣見正眼,因為害怕被發現。所以成了暗戀。
也曾羨慕過那些能夠把暗戀的心事悄悄告訴除對方以外的人的暗戀者,其實這已經脫離的暗戀的範疇,對方真的不知道嗎?
尹絮眠的餘光注意到桌上的兩盒零食,她的眼睛無端端一酸,眼睛像開啟的閘門,攔不住要奔出來的淚水。
偶爾覺得自己百無一用,二十好幾參加工作了還要變成青春期少女。偶爾覺得自己悍然堅定,決絕地藏著八年的暗戀秘密。
一整層裡待著的辦公的人都投身於自己的工作中,尹絮眠揉了揉太陽xue,難得脫離了一回加班大軍,拾掇上東西準備離開。
“今天這麼早就要走嗎?”
“嗯,感覺沒甚麼靈感。”
“路上小心,明天見。”
“嗯,拜拜,明天見。”
“……”
堪稱老生常談的告別語。
尹絮眠著包,裡面隨著走動而晃動的物件裡,有一盒巧克力和一盒餅乾,是先屬於沈愈遙,再屬於她的。
尹絮眠的腦海中驀地浮現兩個相距甚遠的圖層,最上方的圖層被拖到最下方的圖層的頂頭處,旋即點選——向下合併。
獨身待在電梯裡,身體隨著電梯的下行而微微長出些眩暈的滋味。尹絮眠緊攥著包包的肩帶,她閉上眼。上方的圖層,究竟是她還是他呢?
但不論是向上還是向下,會暈的人常常是要暈的。
——“如果是青春期暗戀的人,那麼不管年紀有多大,只要心裡依然裝著他,就都會突然回到青春期的。”
小夜談開辦姐妹場。
窩在電腦桌前的轉椅上,江淇懷裡抱著玩偶,一行轉一行道:“所以這完全不是你的問題。”
“少女心事誒,哪怕是八十歲的老太太,冷不丁和少女時期的心事物件重逢,小鹿…呃,老鹿,也還是會亂撞的。”她秉著一口稍顯誇張的語聲。
尹絮眠靠在床頭,微微偏了偏的腦袋,使面上雕刻著的一對眼瞧向了床頭櫃上的巧克力和餅乾。
明明計劃拿來充作晚餐,卻食不下咽。
江淇逮住了她含有心緒的視線,前傾著身體調侃:“不吃是因為害怕把你們兩個之間的連線吃掉嗎?”
“這好像確實是你收到的他給的第一份禮物。”
“比起禮物,這個更像酬勞。”尹絮眠伸出手指戳了戳床頭櫃上壘在一起的兩盒零食,壓在上方的餅乾被她戳得從巧克力身上滑了下去。
“我有我自己的目標。一直在口口聲聲、信誓旦旦,結果變得像《氓》裡被批鬥的那個男主角一樣,‘二三其德’;自己對自己就像是女主角對男主角,‘不思其反’。”
每一聲,裡面彷彿都摻雜了靜靜。靜靜的喪氣,靜靜的氣餒。
江淇放下玩偶,她從轉椅上遷移到了床上,幾下爬到了尹絮眠身旁,側身靠著床頭,慰藉道:“往好了想,你沒有‘反是不思’啊。”
“真抱歉啊,讓你浪費你的休息時間,過來因為這麼沒意義的事情安慰我。”收回手,尹絮眠歉仄地回睇著江淇。
江淇猛然升高了嗓子:“這叫甚麼浪費,怎麼就叫沒意義了啊。”她大不謂然地筆直著腰桿,柳葉眼想瞪成銅鈴似的。
把手撫在江淇的肩頭揉了揉,尹絮眠盈起笑道:“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去休息吧,記得敷一片眼膜。”
江淇唰地抬手摸在自己的眼下,驚恐之色溢於言表,她煩躁道:“一點事兒都不知道懂懂的眼睛,服了。”
爬到床尾下去,江淇蹬上拖鞋,她眱了眼尹絮眠道:“那我先過去睡了啊,你也別想那麼多,早點休息,你的黑眼圈顏色濃度恐怕在我之上。”
臨了,到了她站在門外要把門給拉上的時候,憋不住的老媽子般的苦口婆心還是撞出了齒關:
“跟自己的感情計較甚麼呢,因為喜歡一個人而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證明你對他愛之深,責怪自己幹嘛?覺得自己控制情緒的能力差?姐們兒,你今年也就二十三,現在實歲還是二十二;別刁難自己啊,小姑娘。”
門又靠近了門框鎖一些,握著外側的門把手,江淇只伸出一個腦袋。
“你看過《四種愛》嗎?裡面有句話是:‘To love at all is to be vulnerable.’去愛就會變脆弱,去愛就會使自己易受傷害;所以別再成為傷害你自己的加害者。”
“晚安,祝你做個春夢。雖然現在是夏天。”她把門關上。
被扣上的門不留門外白熾餘輝,空有房間裡暈開的橙黃色床頭燈點亮天地一方。
小區開發商大抵用的是真材實料,樓板隔音效果優良,房間裡只有靜謐陪著她。
江淇念出的那段話遊走在她耳腔內。尹絮眠猝然想到,前額葉皮層通常到二十五歲左右才發育完全,而情感中樞在青春期就已活躍。
再度遷動的視線使床頭櫃上的兩盒零食進入眼眶,尹絮眠看著彼此作伴的巧克力和餅乾。
她為甚麼要跟自己的情感中樞對著幹?
剛疏通心上的淤堵,江淇離開前留下的“晚安”之後的一小句不合時宜地炸在腦中。
尹絮眠不由好氣又好笑地喃喃:“甚麼春夢啊,真是的……”
被冷落了許久的胃部發出幽怨的“咕嚕嚕”,她順手要去拿床頭櫃上現成的零食,誰知半道上,手被亮了螢幕的手機截腳。
【沈愈晴:打擾一下,送飯送得怎麼樣】
與外表展現的氣質有所不同,沈愈晴還配了個與她外在風格背道而馳的可愛表情。
但偏偏稀奇地有所融合。
【應該還算可以?我看著他吃了一口】
【沈愈晴:我的意思不是這個啦,又不是領導來問下屬工作辦得怎麼樣,是我麻煩了你。我的意思是,他的反應還好吧?有沒有說謝謝?】
【他很有禮貌,有說謝謝】
打完一行字留在聊天框,尹絮眠盯著它,莫名覺得疏離過度,與沈愈晴的訊息內容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指尖翻到表情處,覽著眼前的黃豆臉,她默默在句尾添上顏文字。
收到訊息的人被末尾的“ovo”惹得一怔,繼而嘴角不住地漾開笑。
緊接著的兩張照片被沈愈晴放大瞧了瞧,她黛眉一挑,纖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翻飛。
【沈愈晴:巧克力和餅乾都是沈愈遙讀書的時候就喜歡搭配著吃的,明明是個非常討厭苦味的人,但是因為喜歡甜餅乾的味道又覺得太過於甜,所以每次都把巧克力和餅乾疊在一起吃,說甚麼中和】
【沈愈晴:我嘗過一次,又苦又甜,這種詭異的味道估計只有沈愈遙會喜歡了】
而後,對話又進行了幾輪,由互道晚安作為終結方式。
尹絮眠的指尖懸在螢幕上空,數秒,指尖的向下擦動。
翻滾的聊天頁被摁停在有關巧克力與餅乾的那一處。
她轉過頭,主意打到了床頭櫃上的零食身上。
幾分鐘過去。
櫃子上的包裝盒已經被拆開,坐在床上的人兩指間卡著黑巧與餅乾。
歪著看著手裡的奇妙搭配,尹絮眠湊上去試探地咬了一口。或許是因為餅乾墊在下方,舌尖先觸及到的是甜。
慢慢嚼開,甜愈發甜,可黑巧的苦也在上牙膛與齒間蔓延。
她不自覺地把兩道眉頭給鎖起來,眼睛眯成左右大小不一的寬縫。
餅乾先嚥下去,巧克力還有殘餘,就像牙槽縫裡卡著的碾磨畢已的餅乾,塞著甜;但甜已漸漸感知不見,苦澀依然清晰。
好像是暗戀。
咬肌早已冉冉停了下來,尹絮眠的眉頭依舊延續著適才的動作,放鬆眼輪匝肌,她看著手中剩下的巧克力與餅乾。
這就是他喜歡的味道嗎?
這一夜的心事被她捲起,重新面對的一天天裡,後一天總要比前一天熱上一些,遲到的雨也下了起來。
“你真的只喝咖啡嗎?就算是拿鐵也不能頂一頓午飯吧……”夏知畫一手握著手機,一手用手指抵著自己的藍芽耳機,往裡又稍微摁了摁。
藍芽耳機裡漏出的聲音只被她一人聽見:“嗯——畢竟靈感來了,我卡了快一個星期,終於熬出點頭了,所以不想放棄這次下筆如有神的機會。”
“雖然很想說教你,但是…我知道心流有多難得,所以你繼續吧。話說我給你帶個三明治行嗎?”夏知畫的眼睛和嘴各司其職,她觀察著四處,偶爾到視窗前瞄上兩眼。
“好吧,不要就算了。”她把手機託到面前,和另一頭的人相互道了個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零散的對話繞進了附近人的耳朵裡,沈愈遙和司銘並身而立,前側單獨站著嚴諷。
排在邊上一條隊伍中的兩人大約同為消費級設計部的,前面的人側著身,視線剛從遠走的夏知畫背影上移回來,睃視著身後的人道:“新來的那個設計師是蠻拼的,暫時的合作而已,只要穩定發揮就行了,她居然也通宵加班——她又沒加班費又不用評績效,何苦呢?”
身後的人聳了聳肩膀道:“不知道。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每天準時下班。”
嚴諷往坦蕩交流著的兩個人身上拋擲了兩眼,他抱著胳膊轉回身,邁著腿向一條較短的隊伍走去,排上隊,他轉頭瞅著跟著自己過來的兩個人。
“其實,我也覺得尹絮眠很用心,而且人很細膩——她專門問了我平時的睡覺時間,然後,我注意到她給我發問題的時間全部都避開了我告訴她的那個時間段。”
眼前閃現她來給自己送飯時的模樣。只那麼一瞬間對視的一眼,只那麼一瞬間留印在他記憶裡的臉,沈愈遙記住了她眼下虛浮的青黑。
嚴諷抱起胳膊,揚著下巴悠然道:“不知道她圖甚麼。”他把著事不關己為基調的旁觀態度。
“可能是理想,或者責任。”司銘的臉終於不再面朝著他捧著的手機,“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很多都肩負著延續非遺生命的責任,她是紙鳶傳承人,比起錢,她大機率更看重作品質量。”
嚴諷巴掌啪地拍在司銘的後肩上,他胳膊順勢一曲,搭在後者的肩膀上,斜著身衝他笑道:“不錯嘛,難得見你發表出這麼靠譜的‘觀人’見解。”
後者的肩膀挺了挺,聲氣裡拔得出驕傲:“這是我女朋友跟我說的,她識人一向很厲害。我女朋友在網上看到了尹絮眠談設計理念的影片,說她的黑眼圈化妝都沒辦法完全遮住,肯定付出了很多精力。”
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倏地撤回去,嚴諷陡然間變得恨不能離他十萬八千里遠,緊跟上隊伍裡排在自己前面的人,留下的背影還要故作惡寒地抖抖臂膀。
排在三人末尾的沈愈遙眼皮一墜,半掩著的黑眸裡說不上容納了些甚麼,悄悄窺過去,所得為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