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
夏彷彿正在進氣,灌得傍晚的天空漫展開淺薄的紫色,暈在淡湖藍中。遠遠的繚雲間,掛著一彎小巧的月亮。
兩雙腿步伐一致地向前,裹在腳上的高跟鞋踏出去時掀動一段風,走出了雷厲風行的氣質。
但它們的主人不是要去談筆價值千百萬的生意,而是在找晚餐的進食地。
“安元在公司的時候直接來堵我了——你對他沒興趣嗎?聽他說,你直接在支付寶上轉了他三千塊,他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江淇挽著尹絮眠的手臂,目視前方。
歪著頭在街道上的店鋪裡尋找餐廳,尹絮眠唔了聲,口氣虛浮:“對他沒有男女之情,但是兄妹之情和師徒之情都快誕生了。”
“……你有病。”
江淇睃她一眼,又問:“你不打算轉移注意力了嗎?還是說你現在已經能夠憑一己之力剋制你對沈愈遙的感情了?”
“噓。”尹絮眠噌一下轉過頭面向她,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側,“大庭廣眾之下不要直呼其名,隔牆有耳,讓認識他的人聽到我就死了。”
在看著江淇小雞啄米般戳腦袋以後,尹絮眠才把手垂回去,“哪怕安元不介意被當成轉移注意力的工具,我自己也介意,何況我已經想通了。”
“喲。”江淇新鮮地乜著她。
“雲隼只能算是我的跳板,雲隼的老闆不是我暗戀很多年的人,而是能夠給我提供跳板的人。”她壓制著嗓子,臉傾向江淇,生怕聲音被其他人聽到。
當話音落盡,她目含得色地捩過視線與江淇交匯,眉毛聳了聳,“怎麼樣?這是我之前突然想到的,感覺自己大徹大悟了。”
江淇卻以一種詭異的目光面對她,引得尹絮眠不自在地摸了摸臉,疑惑反問:“幹嘛?”
詭異的目光漸變成欣慰與讚賞,江淇差不多要把腦袋壓到她肩膀上,小聲道:“你現在很像小說裡修無情道開悟的那批人。”
“嘿嘿嘿也沒有啦。”尹絮眠擎起手搔了搔腦袋。
江淇狀似無意地問:“所以你想好你準備請我吃甚麼沒有?”她的眼睛撇向了別處,瞳仁卻頻頻往尹絮眠的方向移。
目光順著街道的直線滑過去,尹絮眠在一家門口坐著不少人排隊的餐廳前停眼,“吃烤肉嗎?”
“吃!”
手裡捧著攤開的選單,坐在店門口吹冷風的江淇面如冷蠟,她眱了眱杵在門口往裡瞄的女人,等人走近後,麻木著一口嗓子道:“合著你沒預約啊?”
“其實準備預約來著,但上的餐廳,我感覺很多家都大差不差,而且褒貶不一。上次和安元去吃的那家傷我不淺,味道離奇,價格離奇,製作更是出人意料——反正拿烏崬宋種做果茶的,我是頭一回見。”
尹絮眠雙手環在胸前,長裙被風吹得翾然。
坐在等候椅上,江淇乏味地翻了翻選單頁,片晌,她把選單往大腿上一搭,抽過手垂在身側的包包上,手指偶爾撥楞幾下包的鎖釦處。
“你有甚麼想喝的嗎?對面有家奶茶店,我去買兩杯奶茶過來吧。”尹絮眠倏地道。
江淇身上俶爾浮現了些過分的興奮,她仰著雙晶亮閃閃的柳葉眼道:“好啊,那家店我沒買過,你喝甚麼給我買個同款就行,我相信你的口味。”
她身前替她擋了大半風的尹絮眠翹著唇角點頭。
等人旋身向著對面走去,江淇把包包放到腿上的選單之上,她終於開啟了鎖釦,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禮盒。
大拇指抵在開口處,當盒蓋被開啟,躺在裡面的卡地亞項鍊在燈的餘光下輝閃。
她伸出的手指指尖在上面墜著的圓環上輕點,冰涼的潤感黏上指尖肌膚。
等候椅上的人一批批進去,又一批批新來的人補上位置。
尹絮眠提著奶茶從對面跑來,她淺喘著氣來到江淇身前,從打包袋裡拿出一杯溫熱的奶茶遞過去,“你這幾天來了月經吧?我看到垃圾桶裡的衛生巾了,所以給你點了杯溫的。”
接過奶茶,江淇的眼睛還在尹絮眠身上尋覓,尚未等她說出些甚麼,便聽叫號器叫到了她們的號碼。
“誒,剛好卡準了時間。”尹絮眠肩膀上彷彿有小小的雀躍,升起笑的眼睛朝著江淇偏了偏,旋即她撈上才從椅子上起來的江淇的胳膊,拉著人徑向裡面走去。
她對著前方的臉,錯過了江淇神態中的欲言又止。
當服務員把她們引到一處剛騰出來的空位前時,尹絮眠一側眸就瞟見了敞著簾子的半開放式隔間,裡面連個人影也無。
她在大腦空白的當口“哎”的一聲,被打斷服務程序的服務員偏過頭,對上服務員困惑的眼神,她張了張嘴,抬起手指向那一處問:“請問那裡有人預定嗎?”
“那一桌嗎?”服務員停下動作,轉身跨步上前,在看過桌號後捧著懷裡的平板似是在查詢,稍後,回過頭望著尹絮眠,拔高音量道:“原本被預定了,但是對方几分鐘前剛取消。你們要坐這裡嗎?”
尹絮眠胳膊一抬便攬上了江淇,她的手掌覆在江淇的後背,推著人往那一處走去,繼而停在服務員跟前不假思索道:“對。”
“嗯,要加一百塊的隔間費哦。”
“沒問題。”
目送服務員退離,尹絮眠當即把簾子給拉上,她回過身在桌前坐下,歡欣的情緒從臉上蔓延到語氣裡:“感覺今晚很幸運哦。你快掃碼點單,想吃甚麼隨便點。”
江淇一言不發地拿著手機掃了桌上的碼,她端著手機,心不在焉地翻了幾下螢幕,垂著的雙眼徐徐揚起,在注意到對面的人投入地點著單時,總算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壓抑著怒意的女聲從聽筒中傳出,司銘把這條語音迴圈播放了好幾遍,他苦惱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看著烤肉盤裡滋滋冒油的肉,一聲又一聲的嗟嘆滾出來。
“難得吃頓垃圾食品你還唉聲嘆氣的,司銘,你這人還真是享不了一點好。不就是忘了戀愛紀念日把女朋友惹不高興了麼?哄就行了,買個包。”葉泮捏著烤肉夾,翻著盤裡的肉。
司銘顯然無感葉泮的譏諷,他犯愁地拿著手機,手指敲著螢幕,似乎發了好幾條訊息出去,“你這種沒女朋友的人是不會懂的。她很少跟我鬧脾氣的。”
他按著語音鍵,無視隔間裡另外兩個人,軟著聲苦口道:“這個月實在是太忙了,研發的系統要反覆除錯,一心趕工,真的是因為太忙了我才忘記的。你看我前陣子回訊息的時間是不是都在凌晨,我真的不是故意忘掉的。”
葉泮撣了他一眼,哼地蔑笑著搖搖頭。
坐在司銘身側的沈愈遙則有自己的歲月靜好,他抱臂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耷拉的眼皮似乎是已合上,均勻的呼吸聲被嘈嚷掩蓋。
“你們兩個一個哄女朋友一個睡覺,真夠有意思的啊。”葉泮放下烤肉夾,他不爽地瞪著對面的兩個人。
無人回應。
就在他鬱悶得不想再理會這兩人時,隔壁間的對話聲透過薄薄的隔斷傳來。
“今年是我們的友情紀念日,你居然給我忘了,真能耐啊你。”每個字音都正冒著火般。
一聲薄弱的辯解插進來:“加班忙忘了……”
細而甜的女聲數落不休:“你加班忙忘了,我就沒加過班嗎?我就不忙嗎?你專門設一個紀念日日程是能把手累死嗎?”
司銘點著螢幕的手指一滯,他周身平添了些焦躁,彷彿是預見了女友的反應。
大約是受著責怪的那位發了腔:“其實……”然而只有兩個字活著出了她的嘴。
“其實甚麼其實,你知道我全程期待了幾次嗎?你看看我給你準備了甚麼!”
“嘖。”葉泮伸長脖子,視線躍過對面的人,停留在隔斷板上。可惜了,他的眼睛不具有透視功能。
而距離這聲音稍近些的沈愈遙成功丟失睡意,他掀了掀眼皮,空濛蒙的兩顆眼珠沒有焦點,但是眉梢卻微不可察地緊了些。
“喏,和你同是天涯淪落人呢。不過人家比你還慘點,現在還在體驗修羅場。”葉泮夾著烤好的肉放到盤子裡堆著,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戲謔。
司銘無緣放下了手機,他回過頭看了眼隔板,攢著眉道:“她的聲音有點耳熟。”
葉泮挑了挑眉頭,不以為然道:“嗯?你想多了吧。”
放著空的沈愈遙猝然發口:“我也覺得耳熟。”
“嗤,哪有那麼多耳熟,我怎麼不覺得呢?”葉泮不屑道,他放下筷子起身,瞻顧著對面兩個人,下巴往簾外別了別,“拌調料嗎你們?我學了招厲害的。”
司銘瞥了瞥放在桌上滅著屏的手機,他輕嘆了口氣,惆悵地搖搖頭道:“我怕我錯過她的訊息。”
葉泮乜了他一個白眼,沒強求,轉而睞向沈愈遙,目睹這人老大爺似的慢悠悠起身。
在隔板之後——
尹絮眠問得兢兢業業:“我要去打冰淇淋,你去嗎?”
冷著臉的江淇把頭一偏,沒好氣道:“不去。”
於是簾子“欻”一聲拉開——重疊式的“欻”。
“你是……尹絮眠?”從隔間裡下來,葉泮出於本能地轉臉覷了瞬隔壁,誰知那麼巧,趕上對方也出簾。
他憑著自己模糊的記憶,揚著眉試探性地丟擲了問題。
瞧著這一副陌生臉孔,尹絮眠翻不出關於他的記憶,但餘光是早已辨別出他身後的沈愈遙的。那她猜,他是那位目前於她而言只活在夏知畫他們口中的葉泮。
曾經倒是在搜尋時看見過他的名字,但面容未來得及載入。
“對,你好。還有……沈先生,你也好。”她到底在說甚麼。想卸了嘴巴的尹絮眠僵硬地停在原地。
也不知他們是否對她的罔知所措有所覺察,總之葉泮沒表現出體諒,他自來熟地搭話:“你好啊。是要去調料汁嗎?”
不,是要去打冰淇淋。
脫離了工作環境,尹絮眠很難再給葉泮後側的沈愈遙披上跳板主人的外衣。目下的他對她來說,就是純粹的沈愈遙。
數年前,那一個青春期的自己驀然活到了她的心上,大喊著:不要讓他覺得你貪吃!
因為胖過,所以在情不自禁在意的人面前,那個曾經胖著的自己就會成為拿著鎖鏈的惡魔嗎?答案未知,但尹絮眠被鎖住了。
“昂,是的。”她懵懵地動了幾下額頭,和葉泮相觸的眼神閃爍不定。
葉泮盈笑瞧她:“正好,我知道一個組合配起來會很好吃,要不要嘗試一下?”
雖然她至今沒體驗過這頭笑面虎在工作上的虎性,但現下,在日常裡體驗到了。即使他無意,甚至可能出於熱心。
尹絮眠驟然間笨口拙舌起來,她一張嘴巴宛若不瞭解語言表達,磕磕絆絆道:“啊、嗯——好啊,那個,我拉我朋友一起試試可以嗎?”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後被重新拉上的簾子。
“當然。不過……你這是要補償你朋友嗎?PTSD?因為忘記了友情紀念日。”葉泮歪著頭揶揄。
尹絮眠由潛意使然,她舉目看向沈愈遙,形成了四目相對。
彷彿瞳仁也會顫慄,不過寥寥數秒,她疾速挪眼睹著葉泮,強迫莞爾在自己的面容中上場,“你們聽到了啊?”
葉泮的目光掃了掃兩個隔間中部的隔板,坦然承認:“對啊,單靠隔斷獨立出來的隔間隔音可不好。”
“喔。那……我先進去跟我朋友說一下。”她再度指向簾子。
在得了葉泮的點頭後,她一個掉頭便撚著簾子鑽回了隔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