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妲己衍生品
化妝鏡所倒映的臉,從宛如腎虛的萎靡樣漸蛻為剝殼雞蛋,雞蛋上描繪綴掛著娟秀的五官。
淡色的雪尼爾窗簾沒有阻攔窗戶,然而陽光卻也沒擅自闖入,只予以屋內涼涼的白。
稍亮的一抹白浮在江淇的手臂上,她託著尹絮眠的長髮,拿著梳子輕細地梳理,時而探手理一理尹絮眠額前的劉海。
“第一印象很重要的,知道首因效應嗎?你要是不修邊幅直接帶著你的黑眼圈去公司,指不定要粘上甚麼負面標籤。”
梳子被置放在化妝桌上,江淇俯下背,頭懸停在尹絮眠的一側,兩隻手各司其職地調整身前人的髮型。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長得漂亮些,的確有特別優待。”
看著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尹絮眠瞪眼聳眉。有劉海與無劉海的差別,就是英氣的存在與否;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新奇。
“想貼標籤的人,不管我是甚麼樣子,都會給我貼標籤的。漂亮的女生想要證明自己的實力也有自己的困難;你剛剛就提到漂亮會有優待,所以在其他人眼中也有這樣的偏見;他們會覺得,漂亮的人獲取成功更簡單,從而忽視這個人的努力。”
尹絮眠潛然觀察著鏡中在自己側邊的臉,單單是素顏就可以媲美自己妝後的一張臉,她看見江淇神情裡湧現的出神。
好像有人按了暫停鍵,滴滴答答漏掉了一些時間。江淇直起身,手掌在尹絮眠肩上輕輕拍打了幾下。
她把嘴角往上翹,感慨中還有絲絲得意:“我就說你有人格魅力吧。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甚麼嗎?我最喜歡你思想的寬容。”
勾了勾袖子,尹絮眠默默瞅了瞅自己胳膊上凸起的雞皮疙瘩。
小動作被江淇敏覺捕捉,仍舊搭放在尹絮眠肩膀上的手,其中一隻改成了拳頭,捷速砸了一下她的大臂。
江淇冷笑道:“纏纏綿綿的閨蜜情果然不適合狗。”
逆來順受似的,尹絮眠揉了揉發疼的那塊肉,轉而撈起手機瞟了眼時間,自以為貼心:“快要七點半了江女士,你的通勤時間還充裕嗎?你還沒化妝——”
“你怎麼早不問我!”江女士兔子般躥遠,砰砰鐺鐺地跑去收拾。
即使自己將要遲到,江淇也在尹絮眠上網約車之前,費時百般囑咐:“拿出點架子擺著,是他們請你去,不是你求著要進去;如果有人把不屬於你的活兒塞給你,你千萬要乾脆點拒絕,不然全都把你當驢使。”
瞧著她老媽子似的操心,尹絮眠的眼睛裡點點地展出笑意,從心著伸手替她掖了掖滑出來的碎髮,小心地刮回髮絲裡。
“知道啦,你趕緊去上班吧。這個月你好好管住嘴,下個月我發工資了就請你吃大餐。”
“能養活你自己再說吧,笨蛋。”江淇反饋給她白眼,使勁一推,三兩下就把她給塞進了車裡。
抵達雲隼以後的發展和尹絮眠料想的相差無幾,乘電梯來到十二層,她從消費級無人機設計部經理陶構口中大致瞭解了雲隼設計部的結構。
“十二樓是消費級無人機的設計部門,樓下是設計專業級無人機的;軟體研發部在十樓,硬體研發在負一樓,實驗室也在那,多和他們溝通。”陶構才插進褲子口袋裡的手又抽出了一截。
他略一停頓,補充道:“先和部門裡其他人聊一聊你的設計想法,他們有經驗;他們拿不準,你再找研發部的人探討可行性。”
跟著他慢步來到無人的工位前,尹絮眠頷首道:“好的,我明白了,謝謝陶經理。”
過了幾段老套的對話,目送陶構領走他的身影,尹絮眠拉開辦公椅坐下。
初初把包裡的水杯拿出來,尹絮眠便被面前隔板上陡然出現的腦袋唬得心臟收縮。
男人簡潔的短髮好比刺蝟防禦時的背刺,更細更密的刺,柔軟又有力地豎在他頭頂。臉部的輪廓卻是意外的柔和——鈍感的臉、鈍感的無章的稀疏眉毛、鈍感的腫泡眼、鈍感的鼻子、鈍感的沒有稜角的厚嘴唇。
他圓出一個鈍感的笑容:“你好,我叫袁立,立正的立。”
失禮地觀察了近半分鐘這顆貿然出現的腦袋,尹絮眠出於禮貌,腿後側將椅子給撞開,站起身向著他微微地鞠了一鞠。
嘴巴把禮貌忘之腦後:“你好,我是尹絮眠,柳絮的絮,睡眠的眠。你真是人如其名。”
“噗嗤。”
袁立以及尹絮眠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捩轉,對向了發出聲音的那人——尹絮眠的右手側,和她僅有一板之隔的女人。
坐在他們目光中的人掩著唇的手滯了滯,先是順勢清著嗓子低咳幾下,再放下手,仰著下巴,水滴狀的眼睛掃了掃他們,笑道:“我就說一定會有人能明白我吧。”
她扶著桌子直起身,笑的時候,水滴狀的眼睛也仍然還是水滴狀的。她的眼睛好像不受面部肌肉管理。
“你好,我的名字是夏知畫。”她友好地把手伸得越過隔板,眼尾瞥了瞥袁立,“袁立剛入職的時候,我也說了和你一樣的話,當時大家都不理解我——現在,你——我的知音來了。”
在尹絮眠與她握手時,夏知畫乜著滿臉鬱悶的袁立,調侃道:“從臉到眼鼻嘴甚麼的,都是圓的,連耳朵都是招風耳;偏偏頭髮髮質硬成這樣,立在腦袋上。簡直是給‘袁立’這個名字量身定做的一個人。”
瞳仁悄悄動,尹絮眠瞄了瞄袁立的神態,旋即朝著夏知畫,扭動嘴角露出一個負責接話的笑容。
“還不快點過來把你放在人家位置上的東西拿走。”夏知畫衝著袁立撇動下巴。
被點名的人忙彎過來,袁立把堆在尹絮眠跟前辦公桌上的雜物給翻起來抱走,臨了從抽屜裡摸了個轉接頭出來遞向尹絮眠。
“你要不?就當是見面禮了。”
看著不斷往自己身前湊的手,尹絮眠懸在半空的手還在猶豫,眼睛卻無心注意到袁立短粗手指上的一處異端——他無名指的指根赫然細了一圈,猶如小口大肚花瓶,但收窄得更突兀,像是長久被甚麼勒著才細的。
“我給你放桌上,別客氣。”然而袁立打斷了她的走神。
他把轉接頭放到辦公桌上,抱著東西縈身回了對面。
尹絮眠看了眼桌上的轉接頭,礙於初來乍到,身上還揹著不少雜事,她只好暫且收下,向對面的袁立頷首道了謝。
消費級的設計部人不少,被分割出來的區域是一個個標正的四邊形,四邊形的長寬面積不一,共性是都與其他四邊形隔了條過道,可以稱作秩秩有序。
自我介紹不可能一個一個招呼過去,尹絮眠粗略地和附近的“同事”相互交換了姓名。
唯獨落下的一個卻是坐在她斜對角的男人。在尹絮眠與其他人進行職場的敷衍性禮儀時,他始終保持著置身事外的姿行。
把辦公椅拉回來的不足一分鐘的時間裡,尹絮眠思量著是否要同他打招呼,又要惦記著行為的打擾可能,
夏知畫往尹絮眠的臉上飛了飛眼,看穿了她的躊躇般,輕敲了兩下隔板,在她把目光遷過來時即擺了擺首,眼神在表達否定的意見。
然而被擊打的隔板同時叫喊了對面的男人。
把和夏知畫溝通著的目光偏轉,尹絮眠和他撞上視線。
不長不短的頭髮,髮型和特別相差甚遠,整張臉上最吸睛的是眼睛;淺瞳色,上午被陽光照射的玻璃面被他拿走,當眼睛。
大略是面板過白,尹絮眠清楚地把他臉上淡褐色的雀斑分辨。
其實是清秀的,男性中少見的清秀。
他眼睛的顏色,很適合用作她夜裡構思的那隻紙鳶的瞳色。不合時宜的職業病發作,尹絮眠在張嘴之前,先定下給紙鳶也加一些雀斑的主意。
“你……”好字連發音的機會都被剝削。
“易柏,柏樹的柏。我知道你。”他的聲音背離清秀,完全相對的蔑冷。彷彿和她對話是在點選刪除鍵,追求儘快。
在尷尬裡拾起自己的禮貌,尹絮眠衝著他公式化微笑,隨即兩手向後探,兜了一下裙襬欲要坐下。
那道蔑冷又驀地橫過來:“京美畢業的?我聽說你之前在藝畫和無頁都實習過,怎麼沒留下?”
以尹絮眠的視角,可以看見他接近完整的上眼皮,睫毛一顫一顫,滑鼠被點動的脆響不停。
她只花了不足三秒便做出坐下與否的決定,一屁股壓上辦公椅,坦然隨之而生:“覺得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
“那你真正想做的是搖咖啡和奶茶?”藐視的味道更重,易柏新灑了嘲諷。
以尹絮眠為圓心畫一個半徑為三米的圓,圓裡光是數碼產品造出的聲響。
夏知畫翼翼小心地抵著辦公椅向後滑,她一隻手扶著隔板側緣,伸出腦袋遲疑不決地眱視著尹絮眠。
被無聲關注著,女主角徑自拿出包裡的膝上型電腦及數字板等物,她的手進入工作模式,嘴獨立地以牙還牙:“你很擅長斷章取義。”
斜對角沉寂了不多時,緊而“嗤”響起,易柏披著自言自語的外套,小聲譏刺:“裝甚麼裝……誰知道那動畫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做的,學術界有學術妲己,工作領域更是一堆衍生品——煩死,汙染空氣。”
夏知畫彷彿比尹絮眠更失措,她低低嘖了下,擰著眉頭,手仍然扒在隔板的側緣,眼睛拂了瞬跟前的擋板才又調回來對準尹絮眠。
她似乎犯難,笑得勉強:“易柏人就這樣,心腸是不壞的,你不用理他。”轉頭,一塊巧克力被拋到了尹絮眠桌上。
覷了眼那長方形的棕黑色包裝,尹絮眠側目和夏知畫相視,坦蕩地敞開嗓子笑道:“我只是有點意外而已。沒想到,我這副尊容,有朝一日居然還能被人稱作妲己;實在是受寵若驚。”
她自嘲的玩笑將附近的其他人誤導,以尹絮眠為圓心,半徑為三米的圓裡,操縱著數碼產品的那些人陡地活過來了似的,錯落地插嘴調和氣氛:“甚麼叫你這副尊容啊,你已經夠漂亮的了。”
“就是啊,我一開始聯想到的是一個頂著熊貓眼、穿著衛衣牛仔褲的人。設計師就沒幾個有精力打扮自己的,而你還是個單打獨鬥自造元宇宙動畫的八爪魚。”
偏偏尹絮眠沒順坡下驢,她握著滑鼠把未完成的設計稿調出來,優遊自如地面向電腦螢幕,徐徐道:“質疑他人之前最好還是拿出證據,空口無憑給其他人扣帽子叫造謠。”
“如果認為空氣不乾淨,可以選擇獨立辦公室,只是不知道嫌棄空氣的人有沒有能力擁有一間獨屬於自己的辦公室。”
有一層無形的壁壘,語言的壁壘,把試圖打圓場的旁觀者隔絕在外。壁壘也是種拒絕,拒絕調和。
進而,存在沈愈遙視野裡的人脊樑骨板直,頭髮黑得能把附近的光吞噬,兩隻手兀自做著自己的事;口氣那樣平淡——和初次見面時,站在門口捧著手機說“正裝男人嘶哈嘶哈”的那位判若兩人。
但有些像坐在包廂裡向他要求薪資報酬的人閃回。
白色當主色調的板鞋踩過大理石地磚,耷拉在鞋背上的褲腳跟著扭扭身子。來人的褲腳比身體更鮮活。
佛手柑的氣息仿若是從迢迢路遠的八年前趕來的,在涼澀的空氣裡突兀地出現。尹絮眠的感受,正如失去嗅覺的人猝然發覺自己身處花園。
她由潛意使然,脖子扭動,下巴揚起來。
男人的頭髮看上去只是簡單地梳理過,不是影視劇裡的精英式背頭,沒穿類似上次見面時的西裝。
樸素而不樸素的打扮——疊穿、材質碰撞、明度搭配。樸素的僅僅是他身上的顏色:白、玄武岩灰、瑪瑙灰、銀。
乍一看像個在校學生。
三本書被撂在她桌上,被俶爾砸了一下的不是桌子而是她似的,肩膀抖了一下。
書脊上最吸睛的文字當屬“無人機”,尹絮眠瞳光短爍,舉起雙目。
“沈……”
沈愈遙打斷道:“抽空看看,儘量把書看完。過兩天我會安排會議,讓工程師和負責人給你講一些關鍵問題,你有疑問提前記錄好,會議上提出;有參觀硬體實驗室的需要也可以提。”
他隨意地把手插進了褲子口袋裡,只不過是懶懶地放了半截手指卡著。頭不低,掛搭眼皮的丹鳳眼墜著視線,墨黑的瞳孔裡一片漠然,俯瞰她。
“聽明白了麼?”
少年氣的聲音,少年氣的人,站在她面前的彷彿還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尹絮眠的肩膀情不自禁又抖了一下。熱淚簡直想盈眶。
“聽明白了。”她把兩份自我料理得很好。
屬於工作的那份,靠譜地提及昨夜的成果:“我昨晚摸了個平面草稿,不過只有俯檢視,線沒描完,預感到會改。”
尹絮眠的屁股頂著辦公椅後退,她讓出位置,抬手向電腦的螢幕致意。
螢幕上的草稿圖層著實草得驚天地泣鬼神,如不是有描線層收了收形,還真難以讓人確信它的未來是紙鳶。
“……”沈愈遙單手撐在桌上,他微微俯著身,隔了片晌才把眼睛自螢幕上挪開,看向尹絮眠,“可以用來當做你的靈感圖。無人機設計稿,需要你把你的靈感圖拆分。”
壓在她桌上的手撤了回去;適才迎頭而來的佛手柑香氣亦退離,遠了些、淡了些,而已。
他往後退了一步,聲態平淡到隨意的地步:“細不細化你自己把握,但它肯定沒辦法直接作為設計稿。”
大意是讓她自己把靈感記住,是否要造出成圖隨她的便。尹絮眠在腦袋裡進行了解密。
沈愈遙手臂向後曲收,似乎要事了拂衣去。
但有人憑嘴巴咬住了他要拂的衣。
“沈董。外聘設計師,最好還是做清楚背調,確保作品真的是這個人完成的;萬一實情是找了槍手,或者把其他人的功勞抹消,全統攬到自己頭上、冒名頂替之類的,會把公司也拖下水。”
一大串的含沙射影言說,被當前的尹絮眠劃重點的僅有開頭的“沈董”二字。
人果真不適宜自作聰明,掉頭回憶,總覺得之前喊沈愈遙“沈總”的她鼻子又紅又圓。
幸好剛才沒來得及把“沈”字後的“總”給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