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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造化弄人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造化弄人

腳就像被鑿子敲釘子釘在了原地,不光挪不走,還痛。

不遠不近的距離,幸借於咖啡館裡的裝潢設計結構,半人高的隔斷將一桌桌分隔開,而他站在內側的那一區。

兩男一女的場面總是抓人眼球的最佳幕,咖啡館裡的其他人也若有若無地把視線擲於他們身上。

“這是我男朋友,你覺得有珍珠在前我會看得上你這麼個魚目嗎?追求應該有度,過度了那叫騷擾,被拒絕了還糾纏不休的也是騷擾。”

“之前沒跟你撕破臉是因為專案沒完成,現在專案也結束了,我們兩個以後也沒必要再有往來。你最好老實點兒,我男朋友練過自由搏擊。”

女人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所言非虛,還把手放到沈愈遙的胳膊上拍了拍捏了捏,端著藐視的姿態衝著對面的男人道:“肌肉乍一看看不出來吧?你要是再不收斂,我男朋友會用實際行動證明的。”

自始至終,這場戲幕裡的主角之一沈愈遙,都未做出任何反應,他就只是站在那裡。但僅僅只是站在那,似乎也夠了。

身高趨近一米九的男人臉上沒有笑,精雕細琢出來的五官沒一個做動作,雙手閒閒地抄在口袋裡,微微上揚的下巴令他顯示出目空一切的氣勢。

不怒自威,似乎是可以用來形容他的。

或該說,一言不發反而更像上位者的睥睨。

所以,他宣示主權的行徑是如此的嗎?

僵立在原地,尹絮眠無知無覺地收緊了拳頭,指甲剜著掌心肉都剜不醒自己。

她遏制不住地去端詳他女朋友的樣子——和她一樣也是捲髮,但人家和捲髮這一發型相配的基礎設施可比她強得多,是和沈愈遙勢均力敵的建模臉,拉去娛樂圈都無法沒埋沒的層次。

其實也沒渴求過要和沈愈遙在一起,只是青春期做過一些被少女心影響的夢,白日夢。連夢裡也從未渴求。

時隔八年,重新被喚起的悸動死了一地,心在發酸。

檸檬的酸也無法比擬。

也許是她的視線太過灼熱,沈愈遙的臉偏了下,但幸好尹絮眠的反應更快,她迅速掉頭出了咖啡館。

在她的背後,兩男一女的戲碼也悠悠然地落了幕。

沈愈遙側頭對著門口方向的姿勢保持了少頃,看著間或有路人進出的咖啡館門口,他在一聲憋屈的“我知道了”出現以後挪回了臉。

那個被比作“魚目”的男人陰著一張臉離開,停留在原地的女人明顯鬆了一口氣,而沈愈遙則遲緩地霎了霎眼皮。

他拂了眼仍挽著自己胳膊的女人,澈朗的嗓音從喉嚨裡鑽出來:“沈愈晴,你能撒開我了嗎?”

沈愈晴撇了撇紅唇,毫不猶豫地把挽在他臂彎裡的手抽出來,還暗具報復性地推了下他的胳膊。

她嫌棄地責難:“我讓你來幫我嚇唬這個騷擾我的油膩男,你就給我一直當呆木頭啊?全程都是我在輸出吧?”

“你除了突然冒出來對著他說一句:‘我是沈愈晴的男朋友,聽說你對我女朋友進行無休止的騷擾,等著收法院傳票吧。’你還說了甚麼?”

鋒稜被轉移目標,沈愈晴雙手環胸,口吻是恨鐵不成鋼:“沈愈遙,你這樣會讓我很擔心自己未來到底能不能有弟媳的。”

然而被抨擊為呆木頭的人卻不以為然,他合理反駁:“法治社會,暴力不可取,直接起訴讓他檔案不乾淨不是更合適嗎?有性騷擾女性並因此被起訴的痕跡,未來他進入任何一家企業的難度都會提高,除非他足夠有實力;但顯然,他沒有。”

“我不認為面對一個在專案團隊裡渾水摸魚,整天惦記著同事的人的關係值得維護,更不認為對他值得用武力恐嚇。蹚渾水不但跌自己的身份,還讓自己有了被那些尋瑕伺隙的人攻擊的漏洞。”

一席話砸得沈愈晴愕然,而沈愈遙自顧自計劃起了後續流程:“你不是有他騷擾你的聊天記錄和錄音嗎?之前給我看的他在你家門口徘徊的監控影片也可以用上。你聯絡律師還是我聯絡律師?”

“不是,真起訴啊?”即使沈愈晴比沈愈遙還要大上三歲,但到了打官司的正事上,她還真沒這個弟弟果決。

約略是站得累了,沈愈遙動了動眼仁環顧了一番周圍,只見其他人依舊似有如無地投來視線,估計耳朵都是恨不得張到最大的。

他眼神致意沈愈晴跟著自己離開,待進了停在路旁的賓利裡,沈愈遙才理所當然地答道:“當然要起訴,性騷擾到了這種程度,憑甚麼不起訴?就因為他及時停下來了,所以我們也免去起訴的麻煩?”

“那他之前對你的騷擾行為就可以一筆勾銷了麼?沈愈晴,我不記得你是這種不計前嫌的人。女性在面對性騷擾的時候,應該第一時間收集證據,然後拿起法律的武器,而不是找自己身邊的強壯的男性來當護盾。”

“當自身力量不足的時候,可以智取。”

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沒扣上安全帶,他神色淡淡,所述之言卻擲地有聲:“他如果不再對你進行騷擾,不是因為他幡然醒悟,只是因為他打算點到為止,讓自己犯過的錯都被既往不咎。”

“事實上,他還是騷擾過你,但他只要不繼續騷擾,他就可以免除曾經騷擾過你的責任。所以,你起不起訴?”

看著面前年紀已然二十有五的弟弟,沈愈晴在茫昧中真切認識到——沈愈遙真的長大了。

小時候也不會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弟弟,長大後甚至成了點悟她的人。

“如果我不起訴呢?”

“那我告訴爺爺和爸媽。”

很好,還是過去那個賤了吧嗖的沈愈遙。

沈愈晴迅速把才在心裡給沈愈遙貼上的成熟標籤撕下來,她面無表情地靠回椅背上,扯著安全帶繫上,語氣相當不痛快:“送我去公司,快點,我趕時間。”

被差使的沈愈遙只是盯著副駕上的人看了片晌,直到對方無可奈何地表示自己會起訴,才慢吞吞地繫上安全帶,上任為小沈司機。

……

情急之下躲去了隔壁奶茶店,尹絮眠也不知道自己在躲甚麼,她不確定沈愈遙有沒有認出自己,反正她是在他轉頭的一瞬間就扭身出了門的。

掩耳盜鈴的技術也是讓她無師自通了,尹絮眠有些想苦笑。

胸腔裡的心臟還沒緩過來,怦怦的依舊在怦怦。她的雙手捧著冰淇淋紅茶,心卻像是沒加冰淇淋的紅茶,儲存不當的那種苦紅茶。

甚麼是珠聯璧合?沈愈遙和他女朋友就是珠聯璧合。

她親眼看著他們偕行上車,上車後也沒立刻動身,想來是沈愈遙在車裡安慰他女朋友吧,不知道會不會上演影視劇裡的親密接觸畫面。

明明沒有任何關係,明明她在他的記憶中連立錐之地也無,明明從頭到尾她只是個偷窺者。明明已經過了八年。

有太多的明明,於她不明。

結果是,當晚回到家的江淇面見的,又是癱在沙發上如同被精怪吸了精氣的尹絮眠。

“尹絮眠你再這樣我真的要聯絡老家的道士來做法了。”

出奇的是,尹絮眠稀罕的沒有強調科學社會,而是虛浮無力地答應道:“找吧,我也想找道士來給我看看,幫我把情根挖了,順便斬斬桃花。”

把在健身房洗過澡換下來的衣服丟去了洗衣機,江淇踅身回來。

她聳了下眉梢,一腳兜著矮凳滑到茶几前,而後自己坐上去,單手支頤睇著尹絮眠道:“喲,你這是咋了,你有桃花了?還是說和沈愈遙的關係有進展?”

一提到沈愈遙這個名字,尹絮眠就覺得自己的太陽xue發疼,她哀怨道:“你可別提他的名字,進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的。要挖的情根是我對他的情根,要斬的桃花是斬我自己這朵爛桃花。人家有女朋友。”

最後一句才是驚天大雷,江淇支著下巴的手登時拍了下桌面,啪的一聲中她撐開了眼皮,詫然道:“他有女朋友?!怎麼回事?”

事情始末被尹絮眠闡述給了江淇,她幽幽地長嘆出一口氣道:“人,應該有自知之明。而且他和他女朋友真的很配——所以我決定,成為他和他女朋友堅定的CP粉。”

表達出自己雄心壯志的尹絮眠捱了江淇砸來的抱枕,她默默把壓在自己臉上的抱枕給提溜開。

還沒來得及用自己幽怨的眼神控訴江淇,就先獲得了江淇的批駁:“你有病是不是尹絮眠?當你個頭的CP粉,人家配是人家的事兒,你收心得了,沒必要強迫自己去嗑CP。”

她精準點明尹絮眠的真實心理:“脫敏不是這麼脫的,你這是虐待自己。未來你們作為合作伙伴同在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總不能看到他就腦補他女朋友和他有多般配吧?”

“正確的脫敏方式,應該是讓自己慢慢不在意,你就全身心投入你的工作中,想想你的目標啊——讓紙鳶文化走出國門,讓咱們的紙鳶飛到全世界!”

在江淇的提點下,尹絮眠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雞血打滿,被無形的精怪吸乾的精氣重新變得在體內充盈。

她坐直身子,和江淇四目相對,重重點頭道:“好!我明白了!女人中的女人就應該狠狠衝事業,男人都是狗屁,亂我道心!”

不過,當尹絮眠站在房間門板之內時,腦中浮想聯翩,只是沒一個是她願意去想的。

隔著層單薄的睡衣,房門的冷淡透過來。

原本只有午夜夢迴才會出現的身影來到了現實裡,以為闃滅了的少女心又甦醒。

沒開燈的臥室依仗著稀薄的月光使自己有形狀,尹絮眠終於動了腳,旋即擺放在桌上的膝上型電腦被開啟。

墜兔收光前,電腦螢幕的光熄滅,數字板被隨意地撂在膝上型電腦的上方。

謀著轉移注意力的計劃,孰料近乎通宵,費耗六小時磨出了個紙鳶的草稿,線都沒描完。

臨靠落地窗的餐桌上擺放著兩碗雞蛋麵,少湯,但湯的表層依然浮著油點子。

其中一碗麵上臥著的水煮蛋掉了大塊的蛋白,碎在似乎用過幾口的麵條上,半熟的蛋黃漏出來。

在這碗麵跟前的,是神形俱疲、雙目無神的尹絮眠。

頭髮似梳非梳,紮成的低馬尾上方——她後腦勺處的頭髮好幾綹都半半抽出,呈現出由頭髮絲構成的不規則洞口。

才剛洗漱完,江淇駐足在走廊與客廳的交接處,她遲疑地探頭望了望牆壁上的掛鐘:時針指向數字六的稍前一側,分針對著九的上方;早上六點四十三。

“你——睡了嗎?”

椅子上彷彿轉瞬就要歸西的人緩緩抬起下巴,尹絮眠側首瞻視著她,黑魆魆的瞳仁揹著光,無底的漆暗卻也能表達怠倦。

“睡了。”和她的眼睛一樣疲累的聲音。

“睡了三小時十二分鐘。”哈欠緊隨其後,尹絮眠掩住唇,打得要背過氣去似的後仰了身,躬著背脊靠在椅子上。

江淇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拉的聲音,在尹絮眠耳朵裡猶如被放大,一下一下振著她的頭皮。

落座於鐘鳴漏盡了一般的人的對面,江淇拿起橫在碗上的筷子攪了攪麵條,怪異地眄著尹絮眠道:“怎麼才睡了這麼會兒,你晚上揹著我偷人去了?”

尹絮眠出奇地作了承認:“算是吧。”

她把後背從椅子上挺起來,勉強支著身直坐,捏著筷子把麵條上的蛋白碎塊夾起來送入口中。

“靠意念偷人去了——我一直忍不住想,如果高中的時候我就是現在的樣子,雖然現在我也說不上一眼驚豔的大美女,但是起碼比那個時候的胖妞好。”

“如果我曾經就是漂亮的,一直是漂亮的,會不會更有勇氣,主動向他靠近,和他建立聯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我記得他認識他,他的記憶裡沒有我。”

睡不夠的人喉嚨似乎也沒睡夠,每每發聲,都是啞的。

“江淇。如果心真能和嘴一樣聽話就好了;可是心不像嘴巴,肯受人操控。”

尹絮眠握著筷子,戳著剩下的碎爛的蛋白,筷子一劃,戳進蛋黃裡。而今,不但外層的蛋白破碎,連其中的蛋黃也不完整。

“我覺得,我就像這個雞蛋一樣。不對,雞蛋比我好一些,它再碎再爛,只要不是臭的,就有人願意吃。”

筷子被重新“嗒噔”一聲撇在碗上,江淇的五官不作表情的時候奇為冷淡,她平靜地叫一聲她的名字:“尹絮眠。”

“你能不能理性地對你自己進行評估?你哪裡差勁了嗎?拜託,你看看你的履歷吧。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提醜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天鵝就是天鵝。”

“曾經的不足是襯托你未來的對照組,是讓你未來的成功被襯托得更成功的墊腳石,而不是你一生的汙點。”

江淇捏著自己的臉皮扯了扯,她直視著尹絮眠,用眼神鎖定對方的瞳仁。

“漂不漂亮,很重要嗎?一個人的價值被圈定在外貌單項上嗎?尹絮眠,你要清楚,相比於你的才華、你的成就、你的人格魅力,你的長相在你人生中微不足道。”

“還有,你說如果高中的你是現在的樣子——我告訴你,如果高中的你是現在的樣子,你和沈愈遙很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關聯。你好好想想,讓你喜歡上沈愈遙的事件最根本的起因是甚麼。”

造化弄人。

尹絮眠的幻想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她只惦掛著——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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