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十五歲迄今已有近八年光陰,設想過相見,但設想換作幻想更為恰當。
十五歲的尹絮眠不會料到,二十三歲這年的她能和沈愈遙面對面而坐;更無法想象,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成為沈愈遙的合作者。
八年前——
“嘶…我例假好像來了,你把隊先排著,等會兒打完飯你先去找地方坐著,我墊了衛生巾就來找你。”倏地繃緊身體,江淇臉色難看地朝向尹絮眠,她把自己的碗緊急塞過去,繼而以一種較為彆扭的姿勢快速向食堂外走去。
於是,剛排上隊的尹絮眠就這麼呆呆地拿著兩隻碗。
百無聊賴的排隊過程,發生了她始料未及的意外,譬如被插隊——並且,是被她曾經的初中同學插隊。
從初中到高中,尹絮眠都逃不開“胖”這個字眼,縱然她只是微胖。
來人自若地將她擠得側退了兩步,兩個男生大約是剛上完體育課,背心都被汗佔據,濃郁的汗味直往人鼻腔裡鑽。
其中一個面板黝黑的男生輕蔑地瞟了眼尹絮眠,促狹道:“好巧啊胖妞,又見面了。怎麼都高一了你還這麼胖啊,臉比你碗還大——哦喲,還拿了兩個碗啊!”
他彷彿是發現了一件多麼新鮮的趣事,語氣誇張地和旁邊的男生共同譏笑她。
另一男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尹絮眠,嘖嘖道:“長得跟放大版的橄欖球一樣,還吃兩碗飯,回族的人看到你估計轉頭就跑。”
而一開始就稱尹絮眠為“胖妞”的男生,正屈肘搭在另一男生的肩膀上,笑得渾身都在發顫。
他抬了下臉,過了變聲期的聲音很渾厚,但像是從呼嚕聲裡取來的聲線,裹著震得人腦袋嗡嗡的笑:“你老婆。”
“滾吶,你老婆。”另一男生二話不說就給了這男生一個肘擊,但皺起來的眉毛裡堆著不耐與嫌棄,眱著男生的眼裡又有笑意。
他們的玩笑建立於對她的侮辱之上,而尹絮眠能做的,卻是轉身對身後被自己不小心撞到的人道歉:“對不起。不好意思,害得你也被插隊連帶影響了,我不排這個隊了。”
她欲要離開換一條隊伍,畢竟自己離開,她身後的那些人就等於只被一個人插了隊。
但她的手臂被一隻修長的如瓷手所捉住,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是打針時護士會喜歡的那掛,與常人有別,對方的手關節都是粉粉的。
不由自主,尹絮眠的目光本能地順著這隻手上移,映入她眸中的是一張足以與漫畫中長相軼群的角色媲美的皮囊。
碎髮不算很長,搭配著許多女生希望自己能夠擁有的小V臉,而臉蛋上的丹鳳眼不光是自身的外形線條鋒利,連眼神也具有攻擊性。
被他拉近,清淺的佛手柑香氣湧進鼻子裡,把她救出汗臭的牢籠。
他睥睨著那兩個男生,清冽的嗓音待在平直調裡,透著股冷淡,但足夠有刺戟性:“欺負女生讓你們很有成就感?拿其他人的外表當做遊戲的資本很有意思?你們對其他人的表達都只不過是你們自己的自我介紹。”
“與其說回族看見她會跑,不如你們兩個自己照照鏡子,照我看,□□碰到你們都算破戒——不是說你們是豬,這對豬是一種玷汙。”
作為□□教的信仰者,□□不吃豬肉的原因為它是不潔動物,醜陋、貪婪、汙穢、愚笨……所以,他的意思是,這兩個男生較之於豬,不潔更甚。尹絮眠沒忍住瞄了瞄他。
“連基礎的不插隊的行為都做不到,素質教育你們兩個逃了課?還是說根本不擁有可進行素質訓練的基礎?”
他頓了頓,下巴又往上抬了抬,耐人尋味道:“或者,你們甚至聽不懂我在說甚麼?那我看,二中是可以考慮考慮重新調整招生標準,比如,在入學考試的時候增加一項正常交流面試測驗。”
全程一個髒字沒出現,但弦外之音俱是漫射向這兩個男生的飛箭。
如他所言一般,這兩個男生還真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但心知自己是捱了一餐罵,當即就臉紅耳熱地挺起腰背來吼道:“關你屁——”
“事”字還沒發出來,前一腳還在陰陽怪氣他們的人,轉頭就朝著過來的巡查老師喊道:“老師,這裡有人插隊!”
還試圖對他進行武力壓制的兩個男生,被他這一操作殺得措手不及,被過來的老師逮出隊伍去挨訓。
別說是那兩個男生,就是尹絮眠,也沒想到他會冷不丁告老師。畢竟告老師這個行為,在學生時代,似乎就是會被人瞧不起的。
而她,在初中時被嘲笑選擇了告老師,得來的也只有老師輕飄飄的一句:“那他們說的是實話嗎?如果你沒有問題他們會這麼說你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也要改正自己的錯誤,你減肥他們不就不會說你了嗎?”
再者是,這一口頭侮辱並沒有上升到行為暴力,所以她只能在這一件事上吞聲嚥氣。
就連江淇為她出頭,她都得衝上去攔下。因為那些人對她是言語侮辱,如果江淇動了手,江淇會受到處分。
她垂著眼睛,不敢再看這個人的臉,但視線所經之處存在男生校服胸口的顏色線條——二中的校服會用顏色線條來表示學生的年級。他胸口的顏色線為紅色,他是高三的。
在那兩個男生離隊後,隊伍也差不多排到了她,捉在她胳膊上的那隻手把她往隊裡拽了下。
一句話也沒有。
在打完飯後,趁著後方的人排去視窗前點菜時,尹絮眠端著兩個盛有飯菜的碗,兩條胳膊打著細微的顫,艱難地衝著他鞠了一躬,由衷道:“謝謝你!”
但對方只是乜了她一眼,那口嫣然的花瓣唇動了動:“退讓甚麼都換不來。”
退讓,甚麼都換不來。
自那以後,她在自己皮相這一方面的,由自卑導致的沉默,被塑成了向外的矛,而不再只有提供自我逃避作用的盾。
初見的畫面在腦際周遊,尹絮眠站在拐角處,血液倒流。
禪風的原木色系撞色構成沙發,而位於其上的男人相較於八年前,輪廓線要利落不少,少年人尚未顯山露水的鋒芒在他如今則彰明較著,只不過懶懶搭在額前的碎髮稍稍給他帶來了柔和。
尹絮眠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響起,她兩腿發虛地向前走了兩步,惚惚恍恍地衝他頷了頷首,“你好,我是尹絮眠。”
見到她的沈愈遙神色不改,不疾不徐地起身向她輕點了點下巴,抬手示意她落座於對面,旋即將放在沙發上的公文包拿起來,將幾沓文件抽出來放在茶桌上。
“合同在這裡,還有關於我司的基礎資訊以及資質文件。”
探手將那些文件拖到跟前,逐頁翻看著的尹絮眠控制不住地發散自己的思維。
哪怕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帆風順的,有些人就是破竹建瓴的。
他今年也才二十四五歲吧……
關於雲隼的文件被她大略看完,輪到了有關合作的合同,尹絮眠才真正上起心,恨不能當場長出八百個心眼。
但事實上,這份合同對她百利而無一害——拋開薪資不談的話。
對一個藝術行業的人來說,最重要的點在創作方面;合同中提及尊重她的設計,且保留她的設計版權,非必要不會參與她的設計環節,這一點是尹絮眠十分滿意的。
只不過,還有一點是:乙方在與甲方合作期間,不得與其他公司進行合作。並且還給她固定了工作時間,早九晚六。
尹絮眠昂起臉和他對視,桃花眼中清明,全無對沈愈遙容貌的欣賞,盡是捍衛權益的定色。
她清晰道:“這份合同的第七項屬於獨家合作限制條款,而且是全職坐班型合作。這樣的話,我認為薪資方案需要更改。”
“線上溝通時,你表示的一萬基礎工資被我所接受的前提是,我與貴司之間的合作合同中,不存在獨家合作限制條款。”
“貴司如有背調,應該能知曉我畢業於京美,並且參與過山海經設計專案,在數媒競賽中獲國家級一等獎;大學期間我在藝畫和無頁網路都有過實習,並且無頁是給我保留了轉正名額的,只是我自己放棄了而已,我有聊天記錄可以佐證。”
字首的一席話是尹絮眠表明的談判條件,而後她引出自己的目的:“我不認為我的能力在簽署獨家合作合同時,只配一萬的基礎工資和銷售額3%的分成。”
雲隼在背調一事上自然不會含糊,用官號聯絡她的時候,雲隼就開始調查她的資訊。
三天前——
“京美畢業,大學期間團隊組織山海經設計專案,在競賽中斬獲國獎;實習經歷包含藝畫和無頁…這妹妹倒是有夠厲害的,從老牌動漫製作大廠跳到二次元遊戲龍頭企業裡——”
“結果大學畢業後居然跑去搖了一個月的奶茶和一個月的咖啡,然後就銷聲匿跡,再出來就殺出一個結合非遺元素的爆品元宇宙動畫短片。”
葉泮欹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松著身任其跟從辦公椅旋轉。
待在辦公室中的另一人推了推自己的玳瑁邊半框眼鏡,司銘攢眉道:“那你還給人家定那麼普通的薪資條件?”
轉動的辦公椅停了下來,葉泮聳聳肩,含笑的睡鳳眼裡嵌著精明色,他理所當然道:“她的不穩定性太強,一般這種人比起薪資都更注重創作自由度。我的立場是雲隼又不是她,當然是要儘可能讓公司的利益最大化,賭一把咯。誒,沈愈遙,你怎麼看?”
雙手抱臂的男人正怠惰地挨靠在沙發背上,他撩了撩眼皮,冷淡道:“不怎麼看。為甚麼去和她談合作的人要是我?”
“那不然呢,畢竟你先發現的這塊寶玉啊。而且你看看,公司談合作拉投資哪回不是我?司銘又是個木頭腦袋,他搞搞研究開發的事兒得了;那算來算去,不就只剩下你了嗎?”
“你當初怎麼說也是在大學打辯論贏過法律系的那群妖怪的人啊,我相信你可以讓咱們雲隼的利益最大化的。加油,我看好你啊!”葉泮話畢還衝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而被葉泮看好的當事人,正神情寡淡地坐在尹絮眠對面,直白道:“說說你的理想薪資。”
蜷成拳頭的手掌心溢著汗,尹絮眠維持著表面的冷靜道:“基礎工資提到兩萬,銷售額分成我要5%。”
當初打辯論贏過了法律系那群妖怪的人毫無迂迴欲:“好。”
“啊?”已經在喉嚨裡準備了另一套說辭的尹絮眠微微瞪大眼,她眼睜睜地看著沈愈遙從那公文包裡又拿出了簽字筆和印泥。
一式兩份的合同被他挪回去,在修正過有關薪資的條款後,男人自顧自地摁上自己的手印,隨即合同、印泥以及簽字筆被推回了她面前。
呆瞪瞪地看著被修正過的薪資條款,尹絮眠恍若置夢的感受愈加強烈。她原本還想玩一手拆屋效應,在被拒絕後順勢提出18k基礎工資配5%分成,或者20k配3%分成。
哪曾想,她自認為不可能被同意的獅子大開口要求,竟然被直接同意了。
看來過段時間得去財神廟拜拜,還個願。雖然她沒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