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樓的夏天
十四樓的空調外機聲，是我十七歲最常聽見的背景音。
那間小工作室在舊寫字樓的頂層，窗戶對著一片灰濛濛的老城區，夏天的風裹著熱浪吹進來，連帶著樓下賣冰粉的吆喝聲，一起飄進滿是程式碼的房間裡。我們四個就在這裡，把一個又一個夜晚熬成黎明。
江敘白永遠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我們，敲鍵盤的聲音比誰都輕，卻比誰都穩。他的程式碼乾淨得像教科書，連縮排都整整齊齊，像他本人一樣，連頭髮絲都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勁兒。我扔給他一瓶冰可樂，他頭也沒抬，伸手接住，放在桌角，半天沒開。
“陳燼，別吵。”他只說了三個字，連標點符號都透著嫌棄。
我聳聳肩，轉頭看向陸知珩。他正對著電腦螢幕，咬著筆桿，眉頭皺成一團，像在解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陸知珩的強項是互動，總能把冷冰冰的程式碼變成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可他偏偏是個糾結怪，連一個按鈕的顏色都要改上八遍。
“陳燼，你說這個藍色，會不會太亮了？”他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軟乎乎的貓。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沈書眠已經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淡淡開口：“用#4A90E2，飽和度調低10%，和整體介面適配。”
沈書眠永遠是我們四個裡最穩的那個。專案進度、時間節點、對接需求，所有亂七八糟的事他都能理得清清楚楚，像個天生的管理者。他的桌子上永遠整整齊齊，文件按日期排好，筆也都放在筆筒裡，連水杯的位置都沒變過。
“陳燼，別鬧，程式碼寫完了？”他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卻又沒真的生氣。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眼前的三個傢伙，突然覺得好笑。我們四個，說起來也算是行業裡小有名氣的天才少年，可在這十四樓的小工作室裡，不過是四個天天熬大夜、搶冰可樂、為了一個bug罵罵咧咧的高中生。
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點涼意，卻還是壓不住房間裡的熱氣。我把腿翹在桌子上，晃悠著椅子，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喂，”我開口，“你們說，我們以後真的能把這個專案做出來嗎？”
江敘白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陸知珩眨了眨眼，笑了：“肯定能啊，我們四個呢。”
沈書眠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會的，按計劃推進，沒問題。”
我笑了，從桌子上滑下來，拍了拍手：“行，那繼續幹！幹完了，我請你們吃樓下的冰粉！”
沒人理我。
江敘白依舊敲著他的程式碼，陸知珩又轉回了電腦螢幕，沈書眠低頭翻著文件，只有空調外機的聲音，還在嗡嗡地響。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前幾天，我們在這小小的工作室裡，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那天熬到凌晨三點，實在撐不住了，四個人擠在一張沙發上，不知道誰提議玩疊羅漢，結果江敘白壓在最上面，重心不穩，直接摔了下來，把我鼻子砸出了血。陸知珩嚇得手忙腳亂找紙巾，沈書眠一邊罵我們胡鬧，一邊給我遞水，江敘白站在旁邊，難得有點無措，最後憋出一句：“對不起。”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們，真的甚麼都不怕。
不怕熬夜，不怕bug，不怕未來，也不怕分離。
我們以為，這十四樓的夏天，會一直這麼熱下去，我們四個，會一直擠在這間小小的工作室裡，把一行行程式碼，變成我們的未來。
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轉著，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樓下的冰粉攤支起來了，吆喝聲又飄了上來。
江敘白終於敲完了最後一行程式碼，伸了個懶腰，第一次主動拿起那瓶冰可樂，拉開拉環，發出“呲”的一聲響。
陸知珩終於確定了那個按鈕的顏色，轉過頭，衝我們笑了笑。
沈書眠合上文件，看了看時間，說：“休息半小時，吃點東西，繼續。”
我看著他們三個，突然覺得，這十四樓的夏天，真好。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知道，現實的洪流，會把我們推向不同的方向。
不知道那瓶冰可樂的氣泡，會在後來的日子裡，慢慢消失。
不知道這十四樓的空調外機聲，會成為我們再也回不去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