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末世飼養手冊(7)
林曦痛苦地蜷在床上,混著唾液吞下最後一粒藥片。
空藥瓶從她無力的手中滾落,在冰冷的地面發出輕響。
營養液也喝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聲剋制的叩響。
林曦心頭一緊,掙扎著撐起身,屏住呼吸湊近貓眼。
外面站著一男一女,身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神情是那種體制內特有的程式化。
既不熱情也不冷漠。
“林曦女士嗎?我們是聯邦社群醫療與福利保障部的。請開門,有關您的醫療援助申請的事項需要確認。”
醫療援助?
她甚麼時候申請過?
猶豫再三,求生的本能讓她開啟門鎖,拉開一條縫隙。
“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她聲音虛弱,臉色蒼白。
女子出示帶有聯邦徽章的電子證件。
“編號L-Xi-734,林曦,確診異位妊娠,急需手術。沒錯吧?”
林曦呆呆點頭。
“恭喜您,”女性臉上露出標準的微笑,““您被隨機抽選為‘底層居民健康關懷計劃’首批援助物件。手術及康復費用將由基金全額承擔。”
男子遞來電子板,上面顯示著協議。
“簽署後立即為您安排手術,在第五層聯邦中心醫院進行。”
林曦反覆確認著“費用全免”的字樣,彷彿置身夢境。
沒有隱藏條款,沒有後續償還。
“真的甚麼都不用付出?”
“這是聯邦對底層居民的關懷,旨在提升整體健康水平。”女性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您很幸運。”
絕境逢生的衝擊讓林曦紅了眼眶。
她咬住嘴唇,哽咽著在電子板上籤下名字。
“很好。具體安排會傳送至您的通訊器,請保持暢通。祝您早日康復。”
兩人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動作乾淨利落。
林曦倚著門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只覺得雙腿發軟,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吱呀”一聲,隔壁房門內的老喬探出頭。
頭髮油膩、眼窩深陷的臉上堆著討好笑容,快步追上工作人員。
“位長官,等等!”
他搓著手,彎著腰,“我這風溼老肺病,比那姑娘嚴重多了,能申請健康計劃不?”
兩名工作人員直到拐過彎、確認林曦看不見了,才緩緩轉身。
女工作人員臉上的程式化溫和已徹底消失,目光冰冷,毫不掩飾的輕蔑。
“名額隨機。”她聲音毫無起伏,“你,不在名單上。”
老喬僵在原地,笑容凝固,漸漸化作滿臉怨毒。
他路過林曦房門,重重啐了一口,“甚麼狗屎運!”
回屋狠狠摔上了門。
**
中午時分,通訊器響起:手術安排在下午。
林曦撐著虛弱的身體走出房門,眼前的景象讓她恍惚。
通道比記憶中更擁擠雜亂,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焦躁。
角落的雜物被清空,牆面露出新敷設的粗大管線。
幾個維護工正在焊接,火花四濺,落在冰冷的地面。
電梯站前人群沉默凝滯。
通往下層的入口拉起隔離帶。
兩名荷槍實彈的守衛佇立一旁,電子屏滾動著:“前往四層及以下需出示許可”。
隊伍很長,緩慢移動著。
排她前面的一個男人攙著年邁母親不斷哀求:“長官通融一下,我媽腰疼得厲害……必須去四層的醫院看看……”
“按規定來。”守衛的聲音冷漠,“沒有官方證件許可,一律不能放行。”
“可辦證要三天,我媽等不了——”
男人情緒激動地理論,卻被趕來的安保架起,連同呻吟的老人一起被迅速帶離。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心寒。
林曦握緊沁汗的手心,顫抖著遞上通訊器裡的手術通知和通行碼。
“認證透過。”
閘門開啟,在眾人注視下她低頭快步邁進電梯。
金屬門合攏,她長舒一口氣。
運氣真好。
這念頭帶來一絲安慰,卻也像細絲懸在心頭。
這幾天她幾乎與世隔絕,不知外界的局勢已經緊張到這地步。
她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安前往醫院,住院手續順利得不可思議。
很快,她坐著輪椅被護士推進了病房裡。
消毒水氣味瀰漫,慘白燈光下,她全身光裸,像被剝離土壤的植物般脆弱。
護士利落地進行術前準備。
冰涼的消毒棉觸過下體,隨即傳來剃刀細微的震動。
林曦繃緊腳趾,羞恥感被更劇烈的腹痛淹沒。
“放鬆些,刮乾淨才能減少感染。”護士聲音溫柔可親,“痛要告訴我。”
“不痛......”
比起腹腔的撕裂感,這點不適簡直微不足道。
導尿管插入下體時她蹙眉忍耐,全力配合。
當一切就緒,她被推入手術室。
明亮的無影燈下,她的雙腿被架上臺架,脆弱的如一條砧板上的魚。
“來,放鬆,給你上麻醉了。”
針刺感傳來,冰涼液體注入血管。
在這專業而冰冷的流程中,她竟生出久違的安定感。
彷彿回到生病就醫、秩序井然的文明時代。
她不再是一粒在末世絕望掙扎的塵埃,僅僅只是一個需要被治癒的病人。
幸福的暖流裹著藥效湧來,淚水滑入鬢角。
她在近乎感恩的心情中,沉入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點點浮出黑暗的海面。
林曦眼皮沉重,耳邊先傳來模糊的對話,彷彿隔著一層水膜:
“她真是走了天大的運,居然能被那位看上。”
“幸運?”
“呵,你知道那是甚麼人嗎?檔案裡寫得明明白白,狂躁症,反社會人格,未成年時就犯下了血罪!全靠藥物和強制監控手段才能勉強拴住的野獸!”
林曦的心臟一縮,寒意竄遍全身。
她們在說誰?她嗎?
她被誰看上了
是了,天上怎麼會掉餡餅?
就算掉了,又怎會偏偏砸中她?
聯邦對底層向來冷漠,醫療資源連四層以下都不夠分,怎麼會突然對1-3層開放慈善?
這點疑慮一直藏在心底,只是她不敢深想。
在絕境中,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後面藏著吃人的猛獸。
“不會吧?我看過他的戰鬥直播……挺有謀略的啊。不像沒有理智的瘋子。”
“直播是給人看的!私下裡,聽說情緒極不穩定,全靠硬扛。上面那些人,不過是利用他這把最鋒利的刀罷了。”
“要是狂躁發作,殺完畸變體回來,一個不順心就把身邊人……”
說話人用手在脖子上劃了一刀。
“而且,你不想想,他經過基因和藥物改造,那方面的玩意兒……聽說比拉車的牲口還誇張!”
八卦的護士聲音壓得更低,隱秘的調侃道:
“那體力,持久力,殘暴程度,就這病床上這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只有一側輸卵管能用……嘖嘖,以後要是跟了他,怕不是天天進醫院?”
曖昧而殘忍的低笑聲響起。
林曦躺在那裡,渾身冰涼。
卻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她彷彿墜入無邊夢魘。
殘餘的麻醉藥效頑固地拉扯著她的意識。
護士的聲音漸漸微弱,最終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