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北山(二)
“那,那個!”楊望之看著陸啟悅身後的東西,顫抖著說不全話。
“看吧,我就說,來不及了!”
陸啟悅對著他翻了一個白眼,轉過身對著那巨大的像水怪觸手一樣的藤蔓拉出了自己的法器,一柄小臂長的玉劍。
拿出的時候通體雪白,就像是用羊脂玉打造的。
她大聲說:“楊望之,你給我把手裡的東西拿好了,那雞要是跑了,你的命就真拿不回來了!”
楊望之聞言,因為恐懼快鬆開的手又緊緊攥住了手裡捆雞的繩子。
陸啟悅又說:“承氣,照顧好你自己。”
“好。”
姜承氣接過陸啟悅拋過來的一個小包,立即挎在身上,對著楊望之說:“你記好東西在哪裡,她要的時候第一時間給她。”
楊望之是一個植物學家,但他眼中的植物都是可以任人揉搓的,哪裡見過這麼大的植物揉搓人呢?
當下已經被嚇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姜承氣的話。
姜承氣嘆了一口氣,終是不忍心,上前把人拉到一旁,往他嘴裡塞了一顆清心醒神的藥丸。
“楊先生,您現在得保持清醒,陸啟悅要甚麼東西,你第一時間必須給她,這是在解決您自己的事。”
姜承氣難得的也有些生氣。
陸啟悅雖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但她也不是非要靠這個活著,本是沒必要為了錢家做到這一步的。
要不是為了陪著她到錢家,為了幫她避嫌,陸啟悅明明可以不用走這一遭的。
只要她能幫得上忙的,她一定要幫。
眼看著陸啟悅與那個巨大的藤蔓纏鬥在一起,姜承氣蹲在原地想自己可以幫忙做些甚麼。
“夫君,是你嗎?我的夫君?夫君你來找我和孩子了嗎?”
突然,一棵大樹後面一個女子探出一半身子,一臉淳樸地看著楊望之。
楊望之只覺得後背一涼,抿了抿嘴,有可能被嚇到了,沒第一時間答應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體裡,他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呼喚著他,讓他張嘴,讓他回答這個女人的呼喚。
他嚥了咽口水,眼裡滿是恐慌,他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他錯得很離譜!
他也很清楚,如果現在自己回答了那個女人,會給陸大師惹麻煩,所以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不能開口。
“夫君,你快看看呀,我們的孩子,這是我們的孩子呀!”那女人懷裡不知甚麼時候出現了一個襁褓,看不清裡面到底有沒有孩子。
“夫君,你在哪裡呀,我能聞到你的氣味呢,夫君!”那女人的聲音充滿了關切,就像一個抱著孩子等著丈夫回家的幸福媳婦。
楊望之差點就脫口而出“我在這裡”,硬生生地咬破了嘴唇才忍住的。
姜承氣看那個女子就只從樹後探出身子,就是不出來,大概是因為甚麼原因不能往前走,於是交代楊望之。
“她出不來,你不要害怕,忍住不要搭理她便不會給她可乘之機。”
楊望之聽了心裡多少有點底了,點點頭倒是沒張嘴。
可下一秒,他的心口突然劇痛起來,他低頭從衣領之中往下看,剛才陸啟悅說的那個根莖一樣的紋路已經到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他驚慌地看向姜承氣,用手肘瘋狂地碰姜承氣的身體,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姜承氣順著他的眼神往下一看,往下一拉他的領口,發現了那條紋路。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從包裡拿出針來,將那紋路附近的經絡暫時封住了。
“別動,就這麼待著。”
楊望之見自己心口的劇痛慢慢緩解,又放心了些。
突然,陸啟悅出現在他們面前,“快,把那個公雞給我。”
楊望之立刻遞上公雞,陸啟悅不知從那裡掏出兩張符紙,一張貼在雞身上,另一張直接捏開楊望之的下巴,塞進了他嘴裡。
“我們今天被發現了,只能一戰,但是你私藏的那朵花,最終會是禍患,之後怎麼辦再說,今天你必須配合我把這個妖孽給斬了。”
楊望之被她的話嚇得一愣,現在他當然不知道怎麼辦了,只能乖乖聽話。
當下立即猛地點頭,點了十好幾下。
於是陸啟悅拉起他空出來的那隻手,用小玉劍一劃拉,楊望之手上的血粘在玉劍上,玉劍又變成了通體淡紫的顏色。
陸啟悅立即唸咒,又拿玉劍往雞脖子上一劃拉,玉劍變成了青綠色。
楊望之眼睛都看直了。
陸啟悅轉身對著那藤條唸咒,飛快上前把玉劍刺入藤條之中。
藤條和那個從樹後探身出來的女人同時發出哀嚎聲,藤條極致地扭曲起來。
陸啟悅又交代,“把我讓你們準備的東西拿出來,按照紙上的念,一邊念一邊往前面丟。放心,你不要接那女鬼的話,你不會怎樣。”
楊望之連點頭的時間都沒有,陸啟悅就又迎著瘋狂扭曲的巨大藤蔓衝過去了。
楊望之拿出帶來的其他東西,一邊往前扔,一邊按照姜承氣寫的紙上的東西念。
他一開始念,那個女鬼似乎冷靜了一些,沒有像剛才那般一直叫夫君。
扔到最後,是一小束花的標本,楊望之還有些不捨,姜承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趕快丟。
楊望之這才把那個標本也丟過去。
可這一丟,女鬼就開始憤怒了。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陸啟悅百忙之中,翻了一百個白眼,實在是被氣到了。
以後可不能接這種活了,幹不過真的幹不過,人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楊望之一慌,忘了陸啟悅交代的話,下意識地回答:“我沒拿,你的孩子,我沒帶走啊!”
陸啟悅:……
姜承氣:……
陸啟悅眼看著從那大樹後面冒出的灰和土,大喊:“小心!承氣,你先走!”
至於楊望之走不走得了,她可管不了了。
只一瞬間,一股可怕的力量從大樹下方的土地之中迸發出來,一時間泥土紛飛,地下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
姜承氣聽話地站起身,準備跑。
見到還在發愣的楊望之,“走啊!!”
“哦,哦,好!”楊望之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都忘記了要逃跑。
“唰!”一根巨大的根從地下一下子衝出,飛快地湧向楊望之,它的根鬚在一瞬間就把楊望之牢牢綁住。
“啊!啊!救救我救救我!救命啊!”楊望之實在是怕了,一邊掙扎一邊呼救。
姜承氣轉身,看到根鬚往陸啟悅那邊衝去,連忙折返。
乘雄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了兩把刀,姜承氣一把,他一把,立即往根鬚上削去。
“承氣,你走!”陸啟悅沒時間解釋現在的情況,只要那個花的標本沒有全數奉還,今天他們就是要在這裡苦戰一場的,自己不能連累姜承氣。
雖然她的保鏢已經跟上來幫忙了,但這種鬼怪他們哪裡是對手,不如讓他們先走。
“好!我會走。”
姜承氣緊抿著唇,她練過太極,躲閃不成問題,手上也有勁,能拖一段時間就拖一段時間。
實在拖不了了,她身上還有陸啟悅給她的無事牌,也可以抵擋一下。
她看著乘雄,“乘先生,如果待會兒情況不好了,就先走。”
乘雄沒有回答她,不知從哪裡又拉出一把刀,雙刀齊下,動作比之前更快了!
“救命!救命!救救我!”
楊望之還在呼救,絕望地呼救。
他不相信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蠶食他,一點一點地要將他吞噬。
他知道自己錯了,只要還有一點挽救的機會,他一定好好聽陸大師和姜小姐的話!
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聽老婆的話。
他被拖到從樹後面探出身子的女鬼身前,巨大的根鬚把他牢牢束縛住,他喘不過起來,心口的針不知甚麼時候掉了,他心口又重新開始疼痛起來。
他終於看清了那個女鬼,清秀的長相,樸素的穿著,卻沒有腳,就像一個從樹根上長出來的人一樣!
“我的天!”楊望之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人怎麼能從樹根上長出來呢?
人怎麼能從樹根上長出來呢!
人,怎麼能從樹根上長出來呢!
這不是人啊!!!!!
楊望之現在很後悔,他閉著眼睛,想要逃避這一切。
“夫君,你看看我們孩子呀,夫君,我生了孩子的呀,你看看呀!”
女鬼說著,把一個空的襁褓塞進楊望之懷裡,楊望之嚇得直叫,手一鬆,襁褓自然掉在了地上。
那個女鬼原本還滿懷期待的臉在一瞬間變得可怖起來,“你竟然把我的孩子丟了!你把他丟了!”
“你把他丟了!!!!”
女鬼的咆哮聲在耳邊環繞,楊望之連忙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還不行嗎?”
“我讓你還我孩子命來!!!!”
女鬼咆哮著,捆著楊望之的根鬚上突然冒出許許多多密密麻麻的小根鬚,一根一根地往楊望之的身體裡扎。
陸啟悅才制住那個巨大的藤蔓,轉頭就看到楊望之快被吸食氣血了,只能又往這邊奔過來。
順手給姜承氣和乘雄那邊的根鬚甩了幾個符籙,那些根鬚被符籙壓制,一時間沒了動作。
姜承氣立馬下手,把根鬚削斷。
可她知道,這只是那東西的分體,不解決本體,永遠都會有源源不斷的根鬚和藤蔓出現。
既然是植物,當然要把它的根挖出來。
這邊,陸啟悅趕到楊望之身後口中念動符咒,一邊丟符籙出去,減緩那根莖冒出的速度。
突然,一根根鬚悄無聲息地從陸啟悅身後出現,一下子吸在了她的脖頸處。
陸啟悅一時不察,被高高掛起,雙腳蹬啊蹬,卻讓脖頸上的東西越吸越緊。
嚐到了血腥味的根鬚怎麼忍得住?立馬有更多的根鬚從地下冒出,爭先恐後地朝著姜承氣和陸啟悅攻過來。
陸啟悅已經有些呼吸不過來了,這根莖裡有甚麼東西,把她的靈力暫時封印了。
她眼前一黑,壓低了下巴,伸手從褲兜裡又掏出兩個黑乎乎的球,往那女鬼站著的地方一扔,她脖子上的根鬚又鬆了些。
可她還來不及把根鬚從自己身體里弄出去,一朵很大的花從那女鬼身後冒出來,一開啟花瓣,簌簌地往外撒花粉。
陸啟悅意識到要躲開的時候,已經吸入了一部分花粉了。
陸啟悅: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自然和鬼的圍獵,老子今天真是陰溝裡翻了船了……
就在陸啟悅想自己手上還有個手串,正準備甩出去用一下的時候。
“天吶!”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陸啟悅眯著眼睛往那邊看去,依稀看到一個熟悉的顏色。
這是今天在前面開車的那個男人?
紀行健!
他怎麼上來了?
是覺得還不夠亂?上來添亂的?
還是覺得他們三個喂鬼不夠鬼吃飽,所以他也來加菜?
也許是趁亂上來把他們燉成一鍋粥喝了的。
“我,我,我帶來一個東西,我,給誰啊?”
上山之前的紀行健以為,自己看到一個小紙人坐在陸啟悅衣服上已經是很玄幻的事情了。
然而,當他準備好天幕,拿出了卡斯爐準備圍爐煮茶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小紙人拖著一個像標本一樣的東西正在他們面前奮力行走。
他看了一眼對著電腦不說話的衛一城,又看了一眼頻頻看向上山的路的方向的錢媛。
悄悄走到前面把手放在小紙人面前,“你要去找陸啟悅?”
小紙人費勁地抬頭看他,嘰嘰咕咕了半天,不知道說甚麼。
紀行健又問:“你上來,我帶你去找她。”
小紙人高興得跳起來,連忙拖著那個標本爬上紀行健的手掌。
紀行健舔了舔嘴唇,對身後兩個心不在焉的人說:“我去一趟廁所,馬上回來!你們就在這裡等我啊!”
“嗯。”衛一城依舊醉心公務。
錢媛還好一些,兩個手扭在一起,擠出一個笑:“去吧,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好!”
紀行健看著小紙人手指的方向,一路疾行,終於是找到了陸啟悅和姜承氣。
還有那個被根鬚纏成繭子的楊望之。
這是甚麼鬼熱鬧!
他見陸啟悅聽了沒反應,又大聲叫:“我帶上來你的小紙人和一個標本!”
陸啟悅暈暈乎乎地尋思了一會兒才聽懂這個紀行健在說的是甚麼。
標本!
他帶標本上來了!
陸啟悅的玉劍用來剋制那藤蔓了,自己又被根鬚和毒花粉控制著,想拿也沒力氣。
她在迷濛之中看到紀行健一邊撥開亂七八糟的根鬚,一邊飛快地朝她奔來。
有一個想法在她腦海中閃過:怪不得今天使盡了渾身的解數也看不透這個男人,原來他是自己的機緣……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