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腿
姜承氣說完,客廳裡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叫衛一城甚麼?
“衛二哥”!!!!!!
這個年代,誰還這樣叫人?
衛斂熙甚至覺得,她哪怕叫二哥“一城哥哥”呢?怎麼會用如此帶有舊社會氣息的稱呼來叫二哥呢?
“給我的?”打破沉默的是衛一城。
“對。”姜承氣在衛一城伸手的時候已經走到他身邊,俯身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他。
“我在裡面寫了用法。”姜承氣說道。
此刻在場的人又多,不好給他詳細講解怎麼使用藥包。
“多謝。”衛一城接過袋子,聞到一股藥香,並沒有聞到姜承氣身上有之前那種濃烈的香水味。
“來,各位請坐。”衛母招呼大家坐下,然後看向衛一城和姜承氣。
“一城,我今天準備的禮物在樓上露臺沒有拿下來,你帶著承氣一起去拿一下吧。”她說道。
“好。”衛一城轉頭看向姜承氣,後者已經站在他身後,手自然地搭在輪椅推手上面了。
衛一城不動聲色地把手從電動控制器上挪開,“電梯在前面,勞駕。”
“好。”姜承氣轉頭看了一眼姜茯苓和姜建中,又看了一眼姜父薑母,推著衛一城走了。
衛斂熙站在一邊,眼睛瞪得好大,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他二哥竟然會讓人拿推車推他!
他二哥那麼要強的人,竟然會讓姜承氣推他!
他二哥一定被姜承氣下了降頭!
就在這時候,衛斂熙的手機響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好意思各位,我有個朋友今天臨時來這邊辦事,沒地方住,過來找我湊合一晚,我得去接他。”
“哦,你朋友要來?那正好,咱們一塊兒吃飯。”衛父說著,看向姜父:“姜兄,你看……”
“沒關係,多一個孩子嘛!有年輕人熱鬧!”姜父也不好說甚麼,多一個朋友而已,只能答應了。
姜茯苓和姜建中坐在一邊,她小聲靠近姜建中說道:“哥,我怎麼感覺衛老二這次對承氣的態度比之前好多了?”
姜建中點點頭,“嗯。”
姜茯苓又湊近了一些,“我也是沒看出來,他估計就是喜歡那些醜衣服,態度才轉變得這麼快……”
姜建中:……
姜建中無語,姜建中微笑,並裝作自己甚麼都沒有聽見。
姜承氣推著衛一城來到樓上的露臺,在這裡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江景和剛剛下落到江面的紅日。
她看了一圈,露臺上並沒有所謂的禮物,只是在白色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粉色的袋子。
一陣風吹來,姜承氣看著衛一城那隨風飄蕩的褲腿子,還有露在外面的腳踝,下意識地蹲下身,給他把褲腿子扎進了襪子裡。
“你……”衛一城第一次恨自己動作不夠迅速,竟然沒能在姜承氣動作之前躲開。
“我?抱歉,沒忍住。唐突了。”姜承氣仰起頭,看到衛一城臉上的尷尬和震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些逾矩。
“……”衛一城嘴唇微張,又不知道說甚麼。本想諷刺地來一句“你竟然也知道甚麼叫唐突”,可姜承氣抬頭看他的神情實在讓他開不了口。
不是嫌棄,不是憐憫,也不是厭惡和探究。
是擔憂,是那種泯然眾生的從容。
突然,姜承氣的手貼在他小腿上,輕輕從膝蓋往下摩挲,到了腳踝,又往上折返,手指從膝蓋越至大腿上方正中間輕輕一點。
“唔……”衛一城一時間痛哼出聲。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姜承氣,似乎在驚訝她竟然能讓他的腿這麼疼,又似乎在控訴她把人弄疼了。
“抱歉,我以為……”姜承氣語氣終於有一絲波瀾。
“沒事。”,衛一城大概能猜出姜承氣對著他的腿一頓摩挲的意思,“如何?”
“能治,但……”姜承氣不知該怎麼說後面的話。
衛家這經濟實力,衛一城的腿出問題之後想必能找的醫生已經找過了,而且一定是找的最好的醫生,怎麼會沒有治好呢?
她剛才觸診下來覺得,不是很嚴重的情形,並不會導致人連路都走不了。
想來想去,大概是衛一城不願意配合治療,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但甚麼?”衛一城問道。
他壓住心裡轟然一下點亮的火苗,這些年看了多少醫生,做了多少治療和理療,都沒有用。
他對於走路的渴望原本像參天大樹一樣粗壯、雄偉、生生不息。
硬生生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蹉跎得只剩一片乾涸的土地。
他不敢有希望,怕自己會更加失望。
“你得相信我,配合我。”姜承氣認真而嚴肅地說。
“你真能治?”衛一城還是沒忍住。
“你這腿是怎麼受傷的?具體多久了?”姜承氣又問。
她無法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到答案,於是猜測大概是衛一城腿出事的時候原主太小或是不太在意,所以對衛一城腿出事的時間並沒有明確的記憶,連怎麼出事的記憶也很模糊。
她只能硬著頭皮強裝鎮定地問出這個問題。
一抬頭。卻發現衛一城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像探究,像詫異,像失望,像埋怨,最後卻又突然亮起來。
“冬日落水”,衛一城說話的時候死死盯著姜承氣的臉,似乎想要將她看穿。
“落水後可有碰撞受傷?”
衛一城搖頭,“到現在的話,十五年了。”
姜承氣喃喃道:“竟然十五年了?”
“對,竟然,已經,十五年了。”衛一城這話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出一股子恨意。
姜承氣聽著衛一城這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對,把視線從他腿上移到他臉上,可他面色如常,並看不出諷刺或不正常的樣子。
她又垂下眼,用手輕觸他腿上的經絡,無意識地說道:“大概是這些年尋醫問藥雖然沒治好,但也起到維持的作用,現在的狀況並不算糟糕。”
衛一城挑眉,“這些年理療和按摩是一直在做的。”
姜承氣點點頭,“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腿上的情況還算不錯,原來這些年並沒有亂用藥,主要還是以理療按摩為主,也算是命運在惡劣之時給了他一個得天獨厚的恩寵了。
“我去給你拿禮物。”衛一城說話的時候姜承氣抬頭看他,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帶著審視。
是還不相信自己能給他醫腿?
也對,自己在他們眼裡還是原主那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他能相信自己才有鬼了。
算了,自己不能強求,除非他同意並且配合自己的治療,否則哪怕是說服了他,不配合治療也白搭。
再等等看吧。
姜承氣接過衛一城拿來的那個粉色的袋子,道謝以後就掛在手腕上,並沒有開啟看裡面有甚麼。
她推著衛一城的輪椅按照原路返回客廳,落日在江面上只剩下短短的一線緋紅,淡淡的紅光投影在她的身上。
“等一等。”衛一城的聲音低沉。
他轉頭,看著落日餘暉照映在姜承氣臉上的暖光,“加個微信吧,後續的治療……”
他斟酌著該怎麼說後面的話。
“好。”姜承氣立馬答應,不帶一絲猶豫和感情,全是醫患意見達成一致的滿意。
然後姜承氣報出了一串微訊號,對上衛一城沒反應過來的表情,“嗯,你告訴我你的微訊號也可以。”
衛一城:“……掃碼不行嗎?”
姜承氣:“可以,但我手機在樓下。”
衛一城掏出自己的手機:“你再念一遍。”
樓下。
姜父看著跟衛斂熙並肩走進來的朋友,疑惑地轉頭看了一眼衛父,用眼神問他:這就是他說的朋友?
他以為是個孩子。
哪有頭髮花白,白鬍子有一手掌那麼長的孩子?
不怪他,誰能想到衛斂熙遠道而來的朋友是一個老頭……
衛父也看得一愣,不是說朋友嗎……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衛斂熙說道,“這位是我的忘年交,陳塵老先生。”
說完,他求助地看了一眼衛麟溫,發出“大哥快救救我!”的訊號。
衛麟溫暗自嘆了一口氣,“陳老先生請坐,先喝杯茶。馬上就可以用餐了。”
“好,好!”陳塵老先生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子,坐到了一個單人沙發上,隨後笑意盈盈地看向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衛斂熙蹲在他身邊,小聲地靠近他耳邊說道:“人不在這兒,稍等。”
陳塵老先生輕輕點頭,發出低低的一聲:“嗯。”
姜茯苓拉了拉姜建中的衣角:“他家有人腿不好,有人腦子不好,我總覺得衛斂熙今天奇奇怪怪的。”
姜建中幾不可查地點頭,他也覺得衛斂熙今天有些奇怪。
但這裡是人家的家,朋友是人家的朋友,吃的又是人家家裡的飯,他們只能靜觀其變。
見姜承氣和衛一城兩個人心平氣和地下來了,姜承氣手上還提著一個粉紅色的禮品袋,姜建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既然一城和承氣都下來了,那我們就先開飯吧!”衛母招呼大家去吃飯。
吃飯的座位也安排得非常巧妙。
衛一城坐在姜承氣對面,這很好理解。
但為甚麼是衛斂熙和陳塵老先生一左一右夾著衛一城呢?
姜茯苓看著對面的這個配置,總覺得陳塵和衛斂熙兩個人奇奇怪怪的。
姜建中往姜茯苓碗里加了一塊肉,低聲叮囑:“好好吃飯。”
姜茯苓撇撇嘴,給姜承氣碗裡也夾了一塊肉,“好好吃飯喲!”
姜承氣看著自己碗裡的肉,很是為難。吃,今天是十五,她不吃肉。不吃,丟在旁邊是一種浪費。
姜茯苓給她夾第二塊肉的時候,她輕輕擋了一下,小聲說:“二姐,今天十五。”
姜茯苓想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孩子自從出院開始初一十五不吃肉,連忙把筷子帶肉撤回來,又把她碗裡的肉倒在旁邊的盤子裡,“剛才我忘了,抱歉啊。我給你夾青筍。”
“謝謝二姐。”
姜承氣接過青筍,看著碗裡的那塊肉,心裡很不是滋味。
糾結了半晌,還是伸出筷子,把肉夾進自己碗裡偷偷吃了。
衛一城看到這裡,眼中神色晦暗地垂下眼眸。
“誒,你為甚麼初一十五吃素呀?”衛斂熙早上被兩個哥哥警告過,所以並不敢大聲找茬,他後面憋著話,那句“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所以才要初一十五吃素的?”被他忍住沒有說出口。
“初一十五,月有圓缺,天地變化對人影響太大,自當清淡飲食,減少肉身勞困。”姜承氣看著衛斂熙,聲音溫柔地告訴他。
陳塵老先生聽了,伸手撫了一下鬍子,眼中略有贊同。
衛斂熙被她淡定又溫柔的語氣莫名震懾,一下子又聽不懂她文鄒鄒的在說些甚麼,“甚麼意思?”
陳塵老先生樂呵呵地開口:“就是初一十五吃素對身體好。”
衛斂熙越過衛一城看向陳塵老先生,“真有這種說法?”
“沒錯。”
衛斂熙又指著姜承氣的碗,“那你剛才為甚麼吃了肉?”
她剛才明明吃肉了,還被他看到了!
“不能浪費。食肉傷己,浪費亦傷己。然……”姜承氣停住沒說話。
她不可能讓姜茯苓幫自己吃,更不可能讓別人幫自己吃。
可好好的一塊肉放在盤子裡就這樣扔掉,她實在不忍心,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只能自己把肉吃了。
這要怎麼說?規矩是自己定的,破也是自己破的,有甚麼好說的呢?
沒必要解釋,也沒有人想聽你解釋。
衛一城看向姜承氣,眼中映著滿室的燈光,“那邊的豆腐挺好吃的。”
姜承氣順著他眼神看去,乖乖地夾了一塊豆腐放自己碗裡。
衛斂熙伸手在衛一城腿上掐了一下,自家二哥怎麼能這樣呢?
衛一城垂眼看到他的動作,可是很奇怪,他掐自己都不疼,為甚麼姜承氣在自己腿上點按一下又那麼疼呢?
一頓飯吃得也算是賓主盡歡,姜家人走的時候帶回去的禮物塞滿了一車廂。
姜承氣和衛一城都非常默契,沒有在兩家人面前提起治腿的事。
衛一城不想讓家人有無謂的擔心。
姜承氣覺得這是衛一城的私事,她無權對別人說。
姜家人走後,衛斂熙把家裡人都聚集在客廳,給陳塵老先生搬了一個凳子坐在客廳正中。
“說吧!老先生!請把您看到的告訴他們!這很重要!”
衛斂熙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非常地嚴肅認真。
“快!喚醒他們愚昧的心靈吧!告訴他們這個姜承氣是不是用了甚麼邪術?”衛斂熙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