癲公(中)
深夜,刺耳鳴笛聲劃破了道路的靜謐,一輛卡宴從快車道硬生生橫插至路邊剎停。廖愛珠從車裡下來,無視身後追上來的司機,抬手招了輛出租直奔劉尉遲的住處。
“開門,我把你在英國進局子的事告訴你姐啦!”
門咻地拉開,劉尉遲穿著太陽花T恤短褲,頂個雞窩頭,手上還抓著半袋奇多,站在門口訕笑:“嫂子,您來了?”
換平時這小王八蛋是廖愛珠所有選擇裡最末等的那個,她寧願找程勵娥這神經病也不會找他。
但此時屬於瞌睡碰枕頭正中下懷,不需要氣氛、挑逗或者所謂的浪漫,廖愛珠只想找個地方壓壓驚,來一場無須思考的杏/愛衝散心裡的慌張。
“嫂甚麼嫂,叫姐!”她腳一勾帶上門,抓著對面褲腰帶將人拽進房間。
“別別,嫂子咱們這樣不合適……”
“閉嘴。”
“求你快走吧,我害怕。”
“怕個屁,當初鑽我被窩你哪來的膽子?”
床褥保姆已經換過新的,該脫的脫,該套的套,動作嫻熟而迅速。屋子裡黑壓壓被填得滿滿當當,幽藍靛紫的光在昏暗中一波接著一波晃動閃爍,水柱燈裡氣泡加速向上衝刺,彩色塑膠小魚被頂得上下翻飛。
陰謀算計此刻盡數拋諸腦後,只有身體的感覺是最真實的。
快樂總喜歡偷時間,男歡女愛眨眼間摸走一時半霎。
天光將亮未亮,汗味體夜亂成一團又化作縷縷白霧騰昇。廖愛珠咬著煙饜足地癱在床上,捏了把劉尉遲屁股打趣,“年輕就是好使,窩家吃薯片的賣起力氣居然不比覃原祺差。”
後者被榨乾榨淨趴在被窩裡裝死,聽見廖愛珠這話哧溜滑到床下跪地求饒:“嫂子,這事你不會跟姐夫說吧?讓他知道非扒了我的皮。”
“瞧你那點出息,覃原祺有甚麼了不起,鬧事幹死他不就得了。”
“別啊……祖宗,饒我一命,你們覃源的人我惹不起。”
廖愛珠懶得罵他,一伸胳膊把煙按在床頭暴力熊腦袋上轉身睡覺。劉尉遲還跪在地上,見人不給準話又央求:“姐,我們不能這樣,傷害了太多人。”
“劉尉遲你能不能閉嘴?”廖愛珠起身罵道。她找上這圖的就是對方按摩/棒上長出個人只知道幹。兩人從前到現在交流的內容只有要不要做,今天能不能做以及甚麼時候能做。她從未指望過這個大腦光滑的臭傻子會給她任何具有建設性的意見或者溫暖人心的安撫。
如今不給安撫也就算了,居然裝起高風亮節反過來指責她,真當她脾氣好任人欺負。
“想聽課我會找老師,來你家是因為所有人裡只有你蠢得像豬壯得像牛不僅沒那個智商問我發生甚麼事而且鞭子一揚還能幹到天亮。不要和我談甚麼仁義道德,我沒有的東西你也沒有。心裡不舒服就給我憋著!聽見沒有?”
廖愛珠揪他耳朵又問一遍,“聽見沒有!?”
這時天又亮了些,外頭嘰嘰喳喳傳來鳥叫。一個陌生電話打到廖愛珠這,她隨手一劃直接拉黑。
*
太陽暖融融,程勵娥的助理在高爾夫球場那邊拿著電話急得焦頭爛額。遠處發球臺上擊球聲劃破寧靜清晨。
“好球!”
“我班門弄斧,遠不如程董您的水平。”揮杆的胖老闆打完屁顛顛湊到程勵娥身邊陪笑臉恭維。男人黑黃的面板上滲出一層汗像放久了的脆皮燒鵝重新刷油。
他們從凌晨四點玩到現在,迎著升起的太陽,程勵娥興致正酣,揮舞球杆示意人趴下,然後將球tee插在胖老闆屁縫上。
“願賭服輸,我輸了你也這麼幹。”
胖老闆不敢將程勵娥的話當真,只趴在地上努力扭著脖子諂笑著說:“程董,尾款那件事能不能再……”
程勵娥啊了一聲,無所謂道:“在走流程了。”他拿球杆捅捅地上那大屁股滿臉嫌棄,“別亂動,杆子不長眼,一會打著你屁股。”
老闆年近五旬,與程勵娥他爸是一輩人,反被程勵娥訓得跟孫子似的。
“程董啊,尾款拖了兩年,再拖要幹不下去了。”
大企業賬期長,經濟好的時候還有其他來源撐到結尾款。如今世道艱難,合作的企業一家接一家倒閉,賬本上一筆接一筆的壞賬跟火燒連營似的讓人心驚膽戰,再要不來救命的尾款,廠子上下幾百號人要跟著喝西北風。男人臉愁成苦瓜,趴在那絮絮叨叨,“不瞞您說我廠子現在欠了半年工資,手下的人天天鬧,不發錢壓不住了。”
程勵娥揮空一杆差點閃著腰,丟了杆子衝地上發火:“那你讓我怎麼辦?我的錢轉給你好不好?”他破口罵道,“一把年紀還不懂規矩,財務怎麼做賬?合同怎麼履行?一切都要走流程照章辦事,別讓手下人難做。”
話說一半,不遠處賤嗖嗖的聲音打斷他們。
“程勵娥你缺不缺德?讓人屁/眼插tee給你開球。”
“哎,管事的來了。”程勵娥指著對面,撿起球杆戳戳腳邊屁股說,“找他們要錢。”
許怡宸和覃原祺從球車上下來,徑直朝程勵娥走去,火藥味十足。
“臉怎麼腫得跟豬頭一樣?又在哪幹傷天害理的事讓人收拾了?”許怡宸接過球童的桿直接在藍tee開球,不管不顧程勵娥臉黑得要吃人一樣。
“怎麼著?不懂規矩嗎?”
“不懂規矩的是你,來這幹甚麼呀怎麼不去小孩區?”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許程雙方對峙不下。
覃原祺此時接過賀恩遞上來的杆,做起和事佬:“一起玩吧。”
他無心吵架,今天這出也是有意安排,目的是商量資金週轉的事。三家如果不齊心,到時出了岔子只能抱著一起死。這段時間無論家裡還是集團,各種事情讓覃原祺費力勞神。
不待人回答,他直接一杆將球抽到果嶺上。
球童沒眼力見地高喊好球,被賀恩瞪了一眼。程勵娥瞟見對方手裡的球杆哂笑道:“杆壞了嗎?”
覃原祺的杆是臨時借的,他自己那套今早來時才發現讓劉純全部撅斷。都是千年的狐貍,一猜便知道怎麼回事,程勵娥在那陰陽怪氣:“後院起火還有心思來打球呢!”
覃原祺不接茬,沒想到對面來勁了繼續挑釁:“我發群的照片你們看了吧?”程勵娥抬手炫耀無名指上的戒指,“哥從此也是已婚人士。”
許怡宸懶得理他,收了杆子準備上車,“我勸你趕緊換個心理醫生,越治越瘋。”
程勵娥哈哈大笑,隨便揮了一杆慢悠悠往前走,“你們嫉妒!”
胖老闆一直站在旁邊不聲不響,三人勢如水火的樣讓他拿不準現在的情勢。他和覃原祺只在集團大會時有過一面之緣。和許怡宸倒是熟識,但是經程勵娥介紹的,他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寒暄。
遠處許怡宸坐在車裡朝他們吼了一嗓子:“覃原祺你還玩不玩了,磨磨嘰嘰的繡花呢!”
賀恩心領神會朝胖老闆遞眼色,隨後安排車輛送他離開。
等坐上車的時候覃原祺忽然問道:“剛才那人你熟嗎?”
“不熟,你不認識?”許怡宸一問三不知,把球踢了回去。
兩人一時無話,等到了地方,覃原祺在下車前點了許怡宸一句:“大家坐在一輛車上,翻了對誰都沒好處你說是吧?”
*
另一邊,賀恩送走了胖老闆後抽空給廖愛珠打去電話。對面態度如預料般惡聲惡氣。
“有屁快放。”
“程董助理聯絡你,有空接個電話。”
“哎呦,好大的排場。他找我還需要賀經理通傳,我得跪著見他吧?”
賀恩抹了把臉,竭力讓自己語氣平靜下來:“他一會把你昨天扔掉的戒指送過去。”
昨晚下車後廖愛珠順手把戒指也拔下來扔掉。司機撿到鑽戒不敢擅自處理,便把這燙手山芋上報給程勵娥的助理。助理拿不準會有甚麼後果,便沒敢把這事告訴程勵娥,思來想去只好求廖愛珠把戒指拿走,隨便她扔下水道還是垃圾堆,只要不過他們的手便萬事大吉。
廖愛珠一聽立刻拔高嗓音大喊:“有病,破玩意兒讓程勵娥自己套在幾把上吧!”
電話被惡狠狠結束通話,床上的人騰地彈起來,兩眼鐳射似的瞪著對面質問:“程勵娥跟你說了甚麼?!”
劉尉遲剛爬起來又啪地跪在地上連連求饒,“我甚麼都不知道。”
其實他甚麼都知道。
在廖愛珠找上門前,程勵娥已經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裡連發十幾條資訊曬婚戒。訊息像顆深水魚雷投入大海,沉靜中等待翻湧驚天巨浪。
劉尉遲本以為裝死看熱鬧就行,沒想到麻煩自己找上門來。
“程勵娥告訴你我倆結婚了?”
“沒有沒有沒有!”
“我不信!”
事情連賀恩都知道的話就代表程勵娥把這事給說出去了。廖愛珠氣得發瘋,把劉尉遲櫃子裡的手辦玩具全砸了撒火。
地上的人慾哭無淚,此刻就算拆家他也認了,只求息事寧人把這姑奶奶哄走。沒成想廖愛珠賭氣似的硬要把他拖下水。
“是那混蛋綁架我玩角色扮演還差點殺了我!”
劉尉遲捂住耳朵哇啦啦鬼叫。兩人對著發瘋,瘋了一陣把僅剩的那點力氣全使了出去。
最後,廖愛珠癱靠在劉尉遲肩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把咸豐年間的爛穀子破事也掏出來絮叨:“去他大爺的,當初就不該搭理那瘋子。”
“姐,別說了,放我一馬行嗎?”
“不行。”
“我對你情史沒興趣。”
“你再說一遍?”廖愛珠點燃打火機開始燒手辦。脅迫之下,劉尉遲無奈罵了三遍程勵娥龜孫然後跪下來聽廖愛珠憶往昔。
幾年前覃原路在集團被架空整日鬱鬱寡歡,怕影響廖愛珠心情便訂了行程送她去美國度假。半個月後,突然有一天廖愛珠朋友說帶她去Montecito參加一個華人辦的party。
“主人家連續辦了一週,那些叫得上名的網紅一波接一波來,每天至少花掉這個數。”朋友挽著廖愛珠悄悄在胸前比了個六。
廖愛珠見了嗤笑,隨手從路過的侍應托盤中拿起一杯香檳,“哪來的錢天天這麼燒,當自個是蓋茨比呢?”
話音剛落,身後聲音帶著笑意說道:“I'm Gatsby.”
廖愛珠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