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兩個家
陳月湄看著對面女兒笑得眉眼彎彎,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你說這都還沒正式嫁過去呢,就已經這麼護著人家。女孩子家嘛,總要矜持一點。男婚女嫁這種事,本來就該走得正正經經,女方家裡該立的規矩也得立起來,不能稀裡糊塗就把人嫁出去。
她拿筷子的手頓了頓,終究還是把筷子放下,輕輕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這才開口。
“韞庭啊。”
周韞庭抬眼,眼底神色一斂,心裡已經大概猜到,她這一聲“韞庭”,絕不是隨便閒聊那麼簡單。
這頓飯吃到現在,桌上最放鬆、吃得最多的反而是沈嫿和陳秋雲。周韞庭和陳月湄,其實都沒怎麼動筷子,像是各懷心思,又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會兒,茶點吃得差不多,氣氛剛剛暖起來,被她這一聲喊,又沉了半分。
周韞庭放下茶杯,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伯母,請講。”
陳月湄被他這一聲“伯母”叫得心裡一軟,眼神不由得柔下來,緩緩開口。
“我們家嫿嫿,你也知道,從小就是在我們身邊長大的。她爸爸那邊,家裡一直是開廠子做生意。”
陳月湄頓了頓,像是在回憶舊事:“那會還是剛改革開放不久,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起早貪黑的,掙的都是辛苦錢。她爺爺奶奶那一代,就是從最苦的時候熬過來的。”
“到了她爸爸這一代,就想著把廠子再擴大一點,多掙點錢,讓家裡日子好過些。”
“我剛生嫿嫿那會,家裡各處都要用錢,買裝置,養一廠子的人。可她爸爸,甚麼時候捨得讓女兒受一點委屈?從來沒有。”
說到這裡,陳月湄笑了笑,眼裡卻有點酸:“吃的穿的,能給最好的,就絕不給次一點的。玩具、衣服、零食,她小時候想要甚麼,只要不過分,她爸爸都會想辦法給她弄來。”
“我們那個村子,大家都看著嫿嫿長大的。嫿嫿爺爺奶奶疼她,我們肯定也疼她,村裡的叔叔阿姨、鄰居們也都喜歡她,誰見了都要逗兩句、塞點好吃的。”
“唯一可惜的是,那時候家裡太忙了。廠子要管,工人要管,外面還要跑業務,我們確實顧不上她太多。她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在外面跟別的小孩玩,有時候回家,身上都是泥,我們也沒少訓她。”
“可她從小就懂事,長大了之後,讀書、拉琴,從來沒讓我們操過心。她爸爸那時候還老跟別人吹牛,說自己女兒是最省心的。”
陳月湄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沈嫿,語氣裡帶著一點做母親的驕傲:“所以嫿嫿跟你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們做父母的,說實話,一直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也不會拖到今天,才第一次以這種身份跟你坐在一起吃飯。我想要是能早知道,也不會發生香港那件事情,對吧?她爸爸對她期望高,所以當時對你說了些重話,你也別往在心裡去。”
陳月湄說到這裡,頓了頓,“你那邊的事情,我們也聽說了一些。既然你說,很多事情都落定了,那我也不再多問。我做母親的,只關心一件事,我們家女兒,將來是不是能被當成真正的家人,被好好對待。”
“我想的是,既然你們兩個人是認真的,那不如找個時間,雙方父母坐下來,正式見一面。該走的流程走一走,該說的話說明白。”
“我們不圖你們傢什麼,也不是要跟你們談甚麼條件。我們就是想讓這個事情,走得正正經經、明明白白。讓大家都知道,這是一樁正經的婚事,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將就湊合。”
“你是個男人,也是做大事的人。我相信你心裡有數,婚姻不是兒戲,不是一句在一起就算完了。該有的禮節要有,該有的尊重也要有。”
她說到這兒,抬眼看向周韞庭,笑著說:“必須是明媒正娶,而不是你跟其他人明面上一句太太敷衍了事的。”
“所以,我想聽聽你這邊的想法。”
“有一點你可以放心啊,我們家不貪圖你家裡一點便宜,你送多少次彩禮,我們家就是按規矩來,該怎麼跟,就怎麼跟。到時候該給嫿嫿的嫁妝,我們一分也不會少。嫿嫿剛出入社會,收入沒你高,這點我們也不避諱,實事求是地說,但她的底氣是她爸爸媽媽給的,她背後有我們整個沈家,她自己也有本事,有事業,她要是哪天在你們家受了委屈,她不是沒地方去的。她可以拎起包就走,回自己家來,我跟她爸爸養她一輩子我們願意。我們養出來的女兒,又漂亮又懂事,她配得上你,也配得上任何名分和尊重。”
“但我們要求不高,就希望你能真心實意地對嫿嫿,你是做大事的人,身邊誘惑多、牽扯多,這些我們都明白。但婚姻不是生意,不是你說合作愉快就完事了。”
“還有一點,希望你家裡人也能對她好,她一個女孩子,嫁到香港去,離家這麼遠,說實話,我心裡是很捨不得的。”
“是吧?誰不希望自己家孩子就待在身邊啊。”
說到這裡,陳月湄嘆了口氣,“我說這些也不是要給你壓力,只是希望你能重視。嫿嫿是我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我們捨得把她交給你,是因為我們相信你能給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讓她去你家受委屈。”
“你要是願意按規矩來,真心實意地娶她,那我們沈家,也會拿出我們的誠意,把這門親事辦得風風光光。”
陳月湄這一番話說完,包廂裡安靜了幾秒。沈嫿確實沒想到陳月湄會說這些,說的她耳根子都在微微發燙。
周韞庭一直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前傾著身子,聽得很認真。陳月湄每說一句,他眼底的那點鋒芒就收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靜的專注。
等她徹底說完,他才緩緩直起身,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像是把剛才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先看向沈嫿,又掃過陳秋雲,最後目光落在陳月湄臉上,停留了一秒,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
“伯母,有一點你可以放心,沈嫿跟我在一起,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更鄭重了幾分:“明媒正娶這四個字,不是您來提要求,是我本來就該給她的。”
陳月湄聽到周韞庭說了這些話,頓時放寬了心,旋即笑了笑,聽周韞庭繼續說:“我年長她近十歲,所以在這十年的時間裡也積累了一些財富,收入自然會比她高一些。”
周韞庭沒有刻意淡化自己的優勢,也沒有用“運氣好”之類的話一筆帶過,只是以一個坦然的方式闡述了這一點。
“但這些差距在我看來,更多隻是時間先後的問題,而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或許十年以後,我還需要她來養我也說不定。”
“她現在剛出社會不久,有自己的事業,也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不會拿我這十年的積累,去壓她、去比較她。相反,我更希望在她還在往上走的這段時間裡,我能多讓著她一點,多護著她一點,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有些彎路,她可以不用再走,她需要的時候,我有能力替她擋風遮雨。”
“至於婚事,”周韞庭表情略微肅然了些,“我會先去嫿嫿家裡提親。”
他看向陳月湄,語氣不疾不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照你們的要求來辦。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
“只是我這邊,還有一些收尾的事情需要處理乾淨。”周韞庭沒有細說是甚麼,只是用了一個很籠統的說法,“等這些都結束了,再談兩家父母見面,會更合適一些。”
他頓了頓,才給出一個具體的時間:“兩家父母正式見面,我想先暫時放在明年,明年年初。”
說到這兒,他像是怕氣氛太凝重,輕輕笑了一下,語氣也柔和了些:“伯母,您放心,我不是在拖。有些事情,我希望在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之前,就已經處理得乾淨。”
陳月湄看著他,見他神色認真,不像敷衍,這才點了點頭,“你有安排就好,不過這件事情確實不好再拖下去了,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吧。”
“我明白,伯母,我會盡快處理好。”周韞庭又看向沈嫿,眼神不自覺柔下來:“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
“香港到內地,不過幾個小時的飛機。”周韞庭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嫿嫿嫁到香港來,要是想你們了,可以隨時回去。你們想她了,也可以隨時過來。”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補了一句,帶著點認真的玩笑意味:“到時候,我買個私人飛機,申請好固定航線,你們想見她,或者她想家了,隨時起飛就行。”
陳月湄被他這句“買個私人飛機”說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犯不著這麼麻煩。”
“不麻煩,”周韞庭說:“嫿嫿會想家我知道,那會我們剛在一起,她天天就唸著想回家,距離這個東西,是客觀原因,確實改變不了,但只要願意花心思,是可以被縮短的。”
“以後,她有兩個家了。”周韞庭慢慢說,“一個在蘇州,一個在香港,我想,託嫿嫿的福,我也有兩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