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原罪
沈嫿的眼淚落得猝不及防,她吸了下鼻子沒說話,陳月湄見到,方才的火氣忽然消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氣,指腹蹭過女兒微涼的臉頰,擦去她的淚痕,聲音軟了幾分,帶著點無奈:“嫿嫿,你別怪媽媽說話不中聽,媽媽都是為你好。”
沈嫿此刻已經沒有任何反駁欲了,她知道陳月湄是為她著想,因為陳月湄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為她好。陳月湄不懂沈嫿跟周韞庭六年的糾葛,陳月湄只會覺得周韞庭正處於一個花花公子的角色與沈嫿相處。
所以沈嫿用手背擦掉眼淚,她不再想去尋求一個共鳴了,也不願再去辯解與溫煦取消婚約的事。總之,按照陳月湄的意思,只要溫家先提出解除婚約,那她只需要溫煦同意就行。
沈嫿說她知道了。
聲音很悶,陳月湄聽出了她女兒話語裡的委屈。
她很心疼,握起沈嫿的雙手,放在自己手心裡,遲疑了半晌才問:“你老實告訴媽媽,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別再問了。”
“你對那個香港來的周韞庭是怎麼想的?”
沈嫿不想說話。
陳月湄心一緊,她從小看著沈嫿長大,她的心思瞞不住她。
“你是不是對他有想法?”
見沈嫿依舊沉默,陳月湄急得不行,卻又很快軟下來,語重心長的勸說:“嫿嫿,像他那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家世背景,談吐相貌哪樣都優秀,你要知道你對他心動很正常,可是你要明白,他身邊的姑娘跟走馬燈似的,這種男人,他怎麼會把你放在心上呢?你要是真喜歡上他,是要吃盡苦頭的呀?”
沈嫿嘆了口氣,陳月湄見她這模樣,又悔方才話說重了,指尖鬆了鬆握著她的手,聲音放得極輕:“媽媽今天話是說急了,但是話糙理不糙,你別怪媽媽,好不好?”
“不會。”沈嫿抬眼,眼底還泛著紅,卻異常清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陳月湄對她笑了下,心裡卻空落落的。她分明覺出,母女倆中間隔了層看不見的霧,沈嫿心裡藏著的話,像被鎖在了霧後面,不肯再對她露半分。
她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終是鬆了口:“你的事,我不硬逼你。你要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自己過的。要是你真不喜歡溫煦,就自己去說。但記住,這事得做得漂亮。你爸爸這大半輩子過的不容易,他那廠子撐著一大家子,牽一髮而動全身。溫家先提,旁人只會說兩家緣分盡了,若是我們先開口,閒話能把我們家毀了,溫家那邊也討不下好。”
“我知道了。”沈嫿應著,抽回手,“我們回去睡吧,媽媽。”
陳月湄眼角也溼了,但她沒再勸說,抱了下沈嫿,兩人一塊坐電梯上樓,她把沈嫿送到房間門口,叮囑她早上被蟲子咬的地方,還是不舒服的話,記得上藥。
沈嫿點點頭。
許漫堇當時正在和令京丞打電話,門響時她便注意到了,回頭看了眼走進來的沈嫿。後者似乎還哭過,眼睛紅紅的。
許漫堇心一緊,匆匆跟令京丞道了別就掛了電話。
她快步走過去,拉住沈嫿的手,觸感微涼,她眼底擔憂,還沒問出口,沈嫿已對她笑了下,說她沒事。
兩人一個往前走,一個在旁邊跟著。沈嫿坐在沙發上緩了片刻,許漫堇已按捺不住問:“你媽媽跟你說甚麼了?”
“就那些話,讓我離周韞庭遠一點。”
許漫堇聽出她話的低落,伸手輕輕抱了抱她,想給她一點力量,“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沈嫿鼻尖微酸,偏頭看她,眼底漾開點暖意:“漫漫,你真好。”
兩人互相抱了會,沈嫿感覺自己好過一些了,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想起樓下還等著的人。
她這會其實有點不想下去,因為她不想把現在的情緒傳給周韞庭,可又考慮到,無論她怎麼勸,周韞庭是不會走的。她只好把眼淚擦盡,看著許漫堇問:“我現在看起來像哭過嗎?”
許漫堇盯著她泛紅微腫的眼,還有那失了些血色卻的唇瓣,點頭說:“能看出來,眼還腫著呢。”
沈嫿輕嘆一聲,起身:“我去洗把臉,周韞庭還在樓下等著,我得下去跟他說清楚。”
冷水撲在臉上,涼意滲進面板,可眼尾的紅依舊還在。沈嫿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又笑了下,後來覺得自己笑的比哭都難堪,索性不笑了。
下樓時,許漫堇在門口送她,“今晚還回來嗎?”
“不知道。”沈嫿腳步頓了頓,補充道,“給我留個門吧。”
這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許漫堇臉熱了點,對她笑了笑,“放心,我不會跟他telephone s**。”
故作輕鬆的語氣試圖逗沈嫿笑,沈嫿自然不會駁許漫堇的好意,可惜她此刻真笑不出來,只是改為捏了下許漫堇的手。
夜裡的倫敦浸在寒意裡,風捲著溼冷的氣息撲過來,沈嫿身上那件薄睡衣根本擋不住,剛踏出酒店大門,涼意就順著衣料鑽透肌膚,把她僅存的體溫颳得乾乾淨淨。
沈嫿鼻頭被凍紅了,她輕咳了下,往前挪了兩步,遠遠便看見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立著個人。
那處是燈光照不到的陰影,只隱約顯出個輪廓,指尖一點猩紅在暗夜裡明滅,菸蒂燒著的微光襯得周遭愈發壓抑。
不知為何,沈嫿心頭一酸。
方才壓下去的淚意又湧了上來,她咬著唇站定,拼命想把那點溼意憋回去。
沒等她穩住情緒,樹下的人已然動了。
該是早就看見她了,周韞庭緩步走出陰影邊緣,可梧桐枝椏擋了半拉路燈,他眉眼依舊沉在昏暗中,沈嫿看不清他的神色。
眼前忽然蒙了層霧,眼角一熱,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沈嫿想,這真是糟糕的開場,可退路早已被堵死。
她抬手擦去淚痕,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濃重的煙味先纏上鼻尖,混著他身上慣有的冷香。
沒等周韞庭開口,沈嫿已伸出手,環住他的腰身,把臉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很冷,凍的沈嫿忍不住打顫。
周韞庭的心臟驟然一縮,方才遠遠就見她眼尾泛紅,想她是受了委屈。
他把拿著煙的手遠離她,另一手抱著她的腰身。
風還在刮,梧桐葉簌簌作響,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幕布裹著兩人,周遭只剩彼此的呼吸聲,誰都沒問緣由,沒戳破那點顯而易見的難過。
沉默漫延了許久,周韞庭低頭,下巴抵了抵她的發頂,聲音在寒夜裡帶著點沙啞的悵然。
“好像愛我,於你而言是種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