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想見你
夜風微涼,卷著路邊剛落的梧桐葉打旋,掃過青磚地時簌簌響,像誰藏在暗處輕嘆。
沈嫿穿了件薄款針織衫先從計程車裡下來,轉頭對後一步下車的溫煦揚聲:“今天真麻煩你,送我回家。”
溫煦單手拎著外套搭在臂彎,姿態慵懶,只笑了笑,“應當的,又不遠。”
沈嫿剛要再說“你快回吧,我爸媽見著你又要拉你嘮家常”,就見村口那邊圍了圈人影,鬧哄哄的。
有人眼尖瞥見她,立刻喊:“嫿嫿!快過來!”又瞅見溫煦,語氣熱絡笑道,“呦,這不是你家那位溫女婿?送我們嫿嫿回家啦?”
幾人寒暄著往裡走,沈嫿剛進去,眼就頓住了——
人群中間,一輛漆黑的勞斯萊斯靜靜停著,車身在昏黃路燈下泛著冷光,像頭蟄伏的獸。
“這可是真豪車!在村口停一整晚了。”
有村民在車邊打量,七嘴八舌。
“車上也沒人,是不是壞了?你爸還沒回,我們也不敢動,猜是來找他的。”
沈嫿整個人有一瞬的僵硬。
那車的輪廓太熟,熟到她閉著眼都能想起後座的人。
溫煦掃了眼車牌,也忽然明白是怎麼回事,轉頭安撫眾人:“可能是車主臨時有事,就近停會,大家別圍著了,忙自己的事吧。”
眾人又唸叨幾句,才漸漸散了,王嬸走前還拉著沈嫿的手囑咐“等你爸回來,讓他去問問”。
夜裡洗漱完,沈嫿翻來覆去睡不著。等家裡人都睡熟了,悄悄摸出房門,抄小道往村口去。小道黑黢黢的,樹影幢幢,可這是她從小跑熟的路,閉著眼都能辨方向。
到了路口,那輛勞斯萊斯果然還在。
車身沉得像塊鐵,孤零零的。
沈嫿站在樹後,心口跳得發慌,指尖按在冰涼的樹幹上,看了半晌才挪步過去——
人到後座車窗邊往裡看。
玻璃貼了深色膜,裡頭黑沉沉的,只隱約辨得出駕駛位空著,後排在更濃的陰影裡,甚麼都看不清。
正愣著,“咔嗒”一聲輕響——
後排的車門竟彈開了道縫。
沈嫿渾身一僵,風颳在單薄的單衣上,竟沒覺出冷。
她猶豫著,指尖剛要碰到車門,忽然瞥見村口那邊亮起一盞燈——是巡邏的手電光,還伴著人聲。
嚇得她魂都飛了,手電光掃到她衣角的瞬間,沈嫿認出來者是她爸爸和村支書,想也沒想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剛坐穩,手腕被一隻微涼的大手攥住——
掌心的溫度涼得她一哆嗦,下一秒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撈得跨坐在男人腿上。
她抬頭,撞進雙漆黑的眼——
還沒等她慌神去推他,車外的腳步聲就近了。
有人伸手拍了拍車門,是沈父的聲音,“請問有人嗎?”
村支書的大嗓門接話,“停一整晚了!聽王嫂說嫿嫿剛回村也見了,不認識這車。”
“嫿嫿回來了?”沈父的聲音立刻軟下來,還帶著點笑。
另一人笑著接:“早回屋了!聽說你家準女婿把人送家門口才走.....”
聲音順著沒關嚴的車窗縫鑽進來,清晰得像在耳邊。
沈嫿整個人僵在周韞庭懷裡,此情此景,她陡然生出一絲背德感。
外面的人又嘮了幾句,說“今天太晚,明天一早再找交警問”,腳步聲漸漸遠了——手電光掃過車身,最後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直到那點光亮徹底消失,沈嫿舒了口氣。
周韞庭垂眸看她,沈嫿正往他懷裡縮,臉頰抵著他胸膛,耳尖微紅,似乎還挺緊張。
他低低笑出聲,指腹蹭過她發紅的耳尖,“那是你爸?”
沈嫿忽然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始作俑者,她抬起頭,毫不留情地質問:“你沒事找事啊?把車停我家村口乾嘛?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來了是不是?”
周韞庭的笑頓在嘴角,指尖還懸在她耳尖旁,只靜靜看著她,半晌才低聲道:“只是想見你。”
就這五個字,輕得像風,卻讓沈嫿的氣堵在喉嚨裡。
她原是等著他辯、哪怕像從前那樣跟她爭幾句,她都能接著往下說。可他偏不,只這麼平平靜靜地說“想見你”。
沈嫿抿緊唇,別開臉,後知後覺自己語氣太沖,卻拉不下臉軟下來,車廂裡瞬間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周韞庭望著她繃直的側臉,眼底笑意漸漸斂去。
很遺憾。他沒從她身上看見對他的思念,只有被氣惱和窘迫,似乎他真是她生活裡的闖入者。
他沒再說話,只抬手拿過一旁煙盒,指尖磕出根菸,虛虛夾在指縫裡——
沒點,就這麼捏著,煙紙的糙感蹭著指尖。
“你回去吧,”他聲音沉了些,聽不出情緒,“我待會就走,不打擾你。”
這話一出口,沈嫿那點沒散的氣突然就散了大半。她抬眸看他,見他表情始終淡淡,靜靜等她離開,準備點燃指間夾著的煙。
她張了張嘴,原想再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只憋出句乾巴巴的:“......你就這麼待著?”
周韞庭捏著煙的手微頓,眼皮掀了掀,嗯了聲,“我抽根菸就走。”頓了會,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煙身,又重複說,“你回去吧。”
沈嫿沒動。
車廂裡的暖氣裹著他身上的雪松味,明明是熟悉的氣息,此刻卻讓她心裡發堵。
沈嫿心頭莫名生出一股無名的火,氣惱自己總是被周韞庭牽動情緒,又氣他總喜歡招惹自己。僵持間,她眼尾掃到他指尖夾著的煙,沒等他反應,伸手狠狠把煙從他指縫裡抽出來——
指腹攥著煙身揉得變了形,扔到地上。
周韞庭望著那團皺煙,眉梢微挑,啞聲笑說:“怎麼,現在還管起我抽菸了?”
沈嫿別過臉不吭聲。
周韞庭見狀,也沒再追問,只闔上眼往後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