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放過我
哭了一會，沈嫿才慢慢平靜下來。放下手時，眼尾紅得發腫。她望著溫煦，平靜後才說：“對不起……”
話頓了頓，她閉了閉眼，將過往說出口：“當時我和他分開，又糾纏再一起，後來，他母親找過來，把他強行帶走。之後，我們沒再聯絡，我以為……我和他早已心照不宣地徹底分開了。所以我回國，是真的想了斷這段感情，我是真的想結束。”
她深吸一口氣，“我去跟我爸媽說清楚，你放心，我不會再把你牽扯進來。”
溫煦在對面低笑一聲，“來不及了。”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舌尖抵了下腮幫，再開口時帶著點漫不經心：“就這樣維持現狀吧，反正對我來說，也沒甚麼差別。”
“不，”沈嫿堅持，“我跟他說。”
沈嫿本想直接離開，可轉念又想，她不可能回家去給周韞庭打電話，或者外頭。於是她問溫煦，能否借她一間房。
溫煦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沈嫿抬手擦掉眼角的淚，沒再多說，找了間客房推門進去，反手關上了門。她貼著門板站了許久，用力掐著掌心，把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下去。直到呼吸漸穩，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指尖懸在螢幕上，最終撥通了那個早爛熟於心的號碼。
周韞庭當時正在北京城郊的高爾夫球場。
草坪鋪得平展，遠處林木蔥鬱，陽光灑在果嶺上，天空萬里無雲。
他跟北京一高官並肩走著，旁邊跟著兩個穿短裙的女侍者，拎著球袋亦步亦趨，隨時等著撿球遞杆。
“還好你小子聰明，只露名不露面，辦事才方便。”令叔眯著眼揮杆，白球穩穩飛出去，女侍者立刻小跑著追過去。
周韞庭這幾年在內地佈局深，早先是藉著幾筆隱晦的投資，搭上了北京幾位實權官員的線，後來又靠令叔牽橋，同管政法、管經濟的人物都處得熟稔。皇城腳下的事，本就講究個“有人”，他不沾明面上的職，只在暗處做些牽線搭橋，那些官員既需他手裡的資源，又樂得借他的手辦些不便出面的事，彼此心照不宣。
周韞庭跟著抬手擊球，動作利落，等球落了地才接話：“您過獎了。”
令叔忽然側頭，像是隨口提起：“聽說你最近把江蘇省省委書記的兒子扣在香港廉署了？”
周韞庭握著球杆的手頓了頓，雲淡風輕笑了笑：“一點私人恩怨。”
“年輕人，膽子不小啊。”令叔指著他笑。
“這不有令叔您在麼。”周韞庭語氣漫不經心，兩人相視一笑。
令叔含笑拍了拍他的肩。
兩人關係本就近，令叔先前還半開玩笑說：“要不是你身份特殊，我真想把女兒許給你。可惜啊，現在上頭查得緊，我這位置，跟你這種背景的人走太近，太扎眼。”
話音剛落，周韞庭的手機響了。
他摸出來一看，螢幕上“沈嫿”兩個字讓他微怔。
“令叔，我去旁邊接個電話。”他說著，把手裡的高爾夫杆隨手遞給旁邊的女侍者。那女郎立刻攥著杆湊到令叔身邊，軟著聲音笑：“令先生，剛看您球技真好，要不您教教我？”
周韞庭沒管身後的動靜，往僻靜的樹蔭下走，劃開了接聽鍵。
男人極輕的呼吸聲傳進耳朵，沈嫿握著手機的指尖泛了白，剛壓下去的情緒又往上湧，她咬著下唇硬生生憋回去。
寂靜漫了許久，兩人誰都沒掛，也誰都沒先開口。
直到沈嫿深吸一口氣，打破沉默，“周韞庭，我們就走到這。”
周韞庭眯了眯眼，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往天上看。
天是洗過似的淺藍，很淡，連朵像樣的雲都沒有，只剩幾縷極薄的雲絮，墜在那。
他笑問：“沈嫿，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沈嫿答不出話，但她知道周韞庭在等。她扯著嘴角笑了聲，語氣裡全是嘲諷：“我只知道，再跟你耗下去，我遲早會沒命。”
話剛落，聽筒那頭男人的呼吸驟然沉了，沈嫿聽見，她繼續說：“你被你媽帶走那天，她帶我去了醫院。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長的夾子，冷冰冰伸到我身體裡。我強忍著痛從手術檯上下來，而你媽養尊處優地坐在沙發上，給了我一片藥丸。她身後站著兩個魁梧的大漢，腰上彆著槍，我別無選擇，哪怕我不知道這個藥丸是否會要我的命.....”
說到這，她像是說不下去，頓了頓，喉間哽得發疼，吸了口氣才續上：“我吞下去，她才肯讓我走，到家以後，我不知道我會發生甚麼，我做了後事的準備，但結果很意外，我還活著，我猜它可能只是一顆緊急避孕藥。”
“周韞庭，”她的聲音突然輕了，“我不知道自己有幾條命，夠跟你這麼折騰。你媽不會覺得我的命值錢，她甚至覺得我肚子裡的孩子只是一顆肉球，沒有關係，我真的沒有關係，可我不能害了我爸媽，和我家裡人。”
周韞庭的眼睛也紅了，有一瞬他覺得掌心的手機沉得要墜下去。他喉結狠狠滾了兩下，哪怕這時候北京依舊這麼熱的天，他竟覺得整個像掉進了冰窖，如墜冰窟。
彼此沉默良久，周韞庭說：“再給我些時間，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沈嫿卻已無心再聽，她眼皮掀了掀，笑了下，“你放過我吧。”
雲淡風輕、甚至冰冷到沒有任何情緒的五個字讓周韞庭整個人都僵硬住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他差點落淚，又生硬忍住。
大概十幾秒後，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問：“我們為何會落到這收場？”